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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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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此。
  又市与林藏取得联系,委其尽可能迅速、夸大地将流言给传出去。并透过阿甲与瓦版屋商议,斥钜款委其尽快付印,广为流布。
  首先,须让大街小巷知悉志方兵吾不惜赌上一己性命,以证明黑绘马一案不过是个骗局。于坊间大肆宣传此事,应可助志方的计策坐收更大成效。
  消息转瞬间便传了开来。
  但这还不足够。
  若不煽动全江户随之起舞,依然难以成事。
  涌入八丁堀看热闹的成群百姓,其实有半数是受阎魔屋所煽动的。刻意挑起宛如祭典般的嘈杂乱况,一则是为了保护志方,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将无宿人、野非人隔离在外。
  人多耳目多,可使行凶者更难下手。
  人数暴增,官府的取缔也只得更严厉,尤其无身分者,将更难以接近现场。
  事实上,此类人等果真未曾接近。据负责煽动人群的文作陈违——现场的确曾有数名仅能茫然眺望骚动现场的贱民。这几人与人群保有一定距离,个个都是脸色惨白。
  虽不知他们奉的是什么命,想必个个都为无法下手而满心焦急。
  不仅昼间难以接近,这些个门外汉也不具备乘夜潜行的技巧。
  如此一来——
  又市认为,便能迫使高人亲自下手。
  同样负责挑起乱况的角助表示,文作的确深谙操弄人群之道。这靠朗读祭文餬口的家伙,生来就是个中高手,轻而易举便能使人群忽而嘈杂,忽而静默。忽而凑近,忽而远离。
  同一时候。
  将八丁堀的局委由文作代掌后,又市便动身造访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
  事到如今,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我还真是参不透,文作说道:
  「这……哪管是装神弄鬼还是什么的,只要运用得宜,我是不介意——但,阿又,你是如何认出那些个乔装成常人的鬼蜘蛛的?唉,就当时的形势而言,我也料到那些家伙必将在最后期限的第三日正午,混入人群伺机下手。但若是乔装成百姓或工匠什么的……」
  哪可能认得出——文作一脸纳闷地说道。
  没错。
  又市前去造访那位朋友,为的正是此事。
  这朋友——
  名日御灯小右卫门。
  小右卫门的身分,与又市这群阎魔屋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双方栖息的世界可谓南辕北辙。这不同,并非诸如武士、百姓、庄稼汉、非人等身分的不同,而是处世之道截然不同。这小右卫门,极有可能和鬼蜘蛛那伙儿同是潜伏在暗处生息的不法之徒。
  况且——
  还是个举足轻重的要角。
  上回的立木藩一案中,教鬼蜘蛛给盯上的阎魔屋一伙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全是拜小右卫门之赐。
  可不是走投无路才求其相助。不,虽然的确是走投无路,但虽亟欲寻人相助,也总不能求个素昧平生的。与不法之徒不应有任何往来——可是阎魔屋的铁则。
  当时,可是小右卫门主勖向走投无路的又市伸出援手的。
  看来小右卫门对又市似乎有所认识,又市对小右卫门却是一无所知。为何主动出手相助,教又市完全想不明白。
  只不过……
  遇事相求,可随时来找我——
  道别时,小右卫门曾面带笑容地如此说道。
  此话本意当然是无从得知。对不法之徒的承诺,又市也没天真到囫圃吞枣采信的地步。
  知道小右卫门与又市曾有往来的,唯有阿甲一人。
  当时阿甲也曾告诫又市,切勿主动与此人联系。
  如此谨慎,也是理所当然。
  当时只消一声吆喝,小右卫门便召来了为数可观的不法之徒。
  不仅如此,小右卫门还通晓瞬时便可将米仓炸得灰飞烟灭的火药术。来日若与此人为敌,又市一行人注定毫无胜算。
  不过……
  如今已无他法可想。
  此次的对手,并非常人。
  即将来袭者乃杀戮高手,背后——尚有个魔头撑腰。
  即便如此,又市仍不打算开口求助,不过是希望多探听些信息罢了。
  相传小右卫门居于两国一带,亦曾听闻其平日以傀儡师的身分作为伪装。由于真找着了这面招牌,不出多久便觅得其住处。
  屋外,立着一面写有「傀儡师小右卫门」的木牌。
  小右卫门也正好在屋内。
  已没多少闲情逸致嘘寒问暖,又市单刀直入地说明来意。听毕,小右卫门开怀大笑道:
  ——你还真是个怪人。
  笑完一阵后,这满面胡须的巨汉以锐利的目光直视右市说道:
  ——门外汉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依常理,你应该早没命了才是。
  小右卫门嗓音、神情俱严峻,仿佛教人以匕首抵住脖子似的。即便是凶徒的圈子,也讲凶徒的道义——小右卫门说道:
  ——因此,我不能向你报上其姓名和住所。
  —也不得帮你任何忙。
  ——任何消息均不得透露。
  ——不过。
  ——稻荷坂这家伙……
  是个迟早得解决掉的对手,小右卫门说道。
  小右卫门都知情。
  而且,也为此忿恨不已,至少又市感觉如此。
  沉默了半晌,小右卫门才又把话接了下去:
  ——稻荷坂这家伙丝毫不讲道义。
  ——为只右卫门所设的局助阵的家伙。
  同样不讲道义,小右卫门说道:
  忙是帮不了,但眼目倒是能借你。
  「因为我有天狗的眼目,能看穿妖怪身上披的人皮。」
  又市向一脸纳闷的文作说道。
  「天狗的眼目——?」
  难道又要搬个妖怪出来?林藏语带惊讶地问道。
  「形容这敌手是妖怪的不就是你自己?咱们得对付的既然是妖怪,不祭出个妖怪何来胜算?详情我是不得透露,总之,这眼目的确是奏效了——」
  小右卫门点出敌手。
  又市向同伙通报。
  再由山崎和玉泉坊出手解决。
  就这么简单。
  敌手果然是鬼蜘蛛。
  不出山崎所料,鬼蜘蛛果然有五人,看来没有其他帮手。事后听说,这伙凶徒凡事斤斤计较,干起活来连娃儿也肯杀,就连同行对他们都敬而远之。
  此外,上回那桩事儿发生在下野,不难判断鬼蜘蛛平时的势力范围,似乎是江户之外。
  看来应不至于为只右卫门所束缚。
  当然,更不可能是被迫为其干活,若非是为了酬劳受雇,便是主动为虎作伥,总之应是出于自愿。
  ——这伙人,可不好对付。
  小右卫门警告道。
  与之抗衡,又市的确是无能为力。
  除了寄望山崎与玉泉坊的身手,别无他法。
  这鬼蜘蛛,似乎是擅长乘夜袭击的刺客。
  习于乘夜色埋伏、或潜入对象家中,慢工出细活地布网盯哨,乘隙急袭。先拘捕猎物再行诛杀,似乎就是鬼蜘蛛惯用的技俩。
  蜘蛛这形容,还真是贴切。
  的确,就连角助与阿甲都是不出两三下就遭擒,可见这伙凶徒的身手果真俐落。若是教他们给逮着,大抵都难逃一死——这早就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这回形势倒是颠倒了过来。
  如今,布网盯哨的可是自己这头。
  看来鬼蜘蛛的确是打算趁贱民对八丁堀发动袭击时,潜入官舍。原本的算计想必是——迅速地解决志方,再利用外应掀起又一阵骚动,以乘乱逃逸。
  但这算计已遭又市布局破解。
  贱民根本无从接近八丁堀。
  此外,官方戒备人数也有所增加,巡视范围扩展得更大。
  如此一来。
  鬼蜘蛛欲潜入八丁堀,唯有利用昼间的人山人海,方有契机。
  不出所料,鬼蜘蛛果然现身。
  又市隔离无宿人、野非人的计策果然奏效。
  光天化日之下,在拥挤的人群中。
  鬼蜘蛛一个接着一个。
  遭蒙着面的山崎给个个击破。
  既然是靠行刺混饭吃的刺客,对杀人理应是习以为常。但再怎么身手不凡的刺客,也从没预想自己可能死在他人手里,毫不自觉自己也可能遭人盯上。
  ——格杀勿论。
  这回的确是毫无选择。
  一如山崎所言,不是人死,便是我亡——藏身小屋内监控一切时,又市的神经也甚是紧绷。
  那一瞬间。
  仅在人群中那一小角,山崎展现出腾腾杀气。只见他紧贴敌躯,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之撞向路旁死角,鬼蜘蛛便断了气。
  思及至此,又市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山崎寅之助——的确是武艺高强。别说是一声哀号,连个呼吸都来不及,凶徒便已魂归西天。
  事毕,再由巳之八与角助迅速藏起尸骸。
  解决了三名后,对手方惊觉情况生变。
  对手戒心一起,山崎便摘下脸上的面具。
  这伙人见过山崎的长相。
  这也在算计之内。毕竟半年前曾有冲突,对手应也料到损料屋将行报复。
  山崎刻意暴露自己容貌,自人群中抽身。
  剩下的两名敌手立刻追了上去。
  也不知——是否算得上是追上去。
  事实上,鬼蜘蛛是给诱出来的。山崎逃进的小巷内——
  早有玉泉坊镇守其中。
  至于玉泉坊是如何摆平两名凶徒,又市就没瞧见了。
  反正既不想瞧见人行杀戮,亦不愿瞧见人如何断气。
  再者,无动坂的身手,又市也老早见识过。
  两人没再现身。
  就这么死了。
  想来着实催人作呕。
  虽说是恶徒,但这五人依又市所设的局,况且在又市眼前殒命。
  不,老实说,是惨遭杀害。
  不不,该说是在又市安排下惨遭杀害。
  虽是假他人之手,但和自己亲手杀人没什么不同。
  满手血腥的鬼蜘蛛,的确是为钱害命、不可饶恕的凶贼。但,即便如此……
  ——若非事出仓促……
  结局想必不至于如此凄惨。即便鬼蜘蛛武艺多高强,生性多残暴,应不乏其他法子因应才是。
  山崎直言别想太多,这番规劝也的确不无道理,但又市总感觉有哪儿过意不去。即便遭人以天真贬之、以幼稚斥之,又市总认为该设计个不至于有任何人赔上性命的局才是。
  ——然而,人还是杀了。
  在黑绘马上写下他人名字的家伙,想必也和又市是同样心情。虽未亲手染血,但被害人仍是因一己的意志而死…心中当然不是滋味。除非能找出个噤口吞声、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的法子度日,否则注定终生折腾。别说是出于自责还是良心不安什么的,折腾就是折腾。
  若是常人,理应如此,又市心想。
  ——不过。
  别忘了也有只右卫门般的恶棍。
  只右卫门胁迫身分低贱者供其差遣,用毕便如蝼蚁般一把捻死。无须玷污一己之手,便鸿图不法之利夺走多条人命。
  ——丝毫不将人命当一回事。
  因为他是个妖怪?
  不。
  正因如此,他才是个妖怪。
  瞧你这神情,严肃得跟什么似的,文作说道。
  「这小伙子来到江户后,都是这副德行。瞧你一脸心事重重的,难不成是给吓傻了?」
  林藏揶揄道。文作则是两眼紧盯又市说道:
  「姓林的,快别这么说。京都与江户情况迥异,行事当然是谨慎为要。否则,小命可要不保。」
  可是担心稻荷坂的事儿?文作低声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林藏高声说道:
  「咱们根本没留下半点儿插手的证据。知道咱们长相的鬼蜘蛛,不全都命绝了?委托这桩差事的一文字狸,和你也没半点儿关系。更何况这一文字屋仁藏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哪可能漏半点儿口风?」
  事情可没这么容易——又市心想。
  「姓林的,你想得未免太天真了。」
  「哼。阿又,别以为假正经有多了不起。管你心里是悲是怒,命该绝时终究是死。我还宁愿笑着死哩。总而言之,若要说这桩差事有哪儿露了马脚——」
  还不就那身粗糙的行头?林藏继续嘲讽道:
  「那东西究竟是熊还是山猪?难不成是猿猴?」
  那是狒狒,又市回答:
  「原本是长耳那臭老头为岩见重太郎(注32)打狒狒的戏码缝制的。这回不过是在脸上下点功夫,将之改成了山地乳。事出仓促,粗糙点儿也是无可奈何。你就甭再数落了好不好?」
  话毕,又市拧起一把草,朝林藏掷去。
  「我可数落什么了?那行头可是要比那些个纸糊玩具要高明多了。既有毛束,又有爪子。不过,用在戏台上或许还能凑合——但一般人看了,可会以为是真的?」
  想必只有傻子采信,林藏回掷一把草说道:
  「我也不认为那同心把这当真。」
  「志方大人质疑也无妨,反正此人本就不信神佛。正因他也不信那黑绘马真有法力,我才设下了这么个局。连黑绘马都不信了,哪可能认为真有什么山地乳?」
  没错。那行头——不过是为了收服对黑绘马深信不疑——或至少半信半疑的多数人等。
  原来不过是个余兴?林藏回道:
  「将鬼蜘蛛给摆平,不就万事太平了?刺客不在了,那官差大人也不会在三日内丧命,证明那黑绘马的法力不过是个骗局。可说,功德圆满。」
  这……
  「这可不够。」
  「不够?我可没看出有哪儿不够。」
  「你这脑袋还真不灵光。这下全天下都知道那黑绘马不过是个骗局,你想结果会怎么着?」
  「不就完满落幕了?」
  「落幕?才刚开始哩。」
  「什么才刚开始?」
  「你想想,若根本没什么神佛法力,人不就是凡人杀的?如此一来,便非得揪出真凶不可。既有四十人遇害,总不能放任真凶逍遥法外——否则奉行的脑袋,只怕也要不保。」
  「奉行的死活与咱们何干?」
  「哪可能无干?你这卖吉祥货的脑袋还真是简单呀。人头都要落地了,奉行哪可能不吭声?为挽回奉行所的威信,总得大举查缉真凶。截至今日,黑绘马一案之所以没被详加调查,乃因原本被视为迷信。即便写名祈愿者主动投案,也无从将之擒捕。但一旦证明是常人犯案,官府便得缉捕真凶了。」
  「话是如此没错。」
  「当然没错。那么,真凶会是些什么人?鬼蜘蛛——全数咱们给送上了西天。如此一来……」
  真凶就成了供只右卫门差遣的贱民。是不是?文作答道:
  「犯案者既是门外汉,虽距案发已有一段时日,只要稍事调查,总查得出些蛛丝马迹。只要有一人伏法,便不难接连揪出其他共犯。若犯案的是无身分者,想必也有不少人乐于密告——或许就连毫不相干的罪责,也要给赖到他们头上。如此一来,不就形同针对非人与无宿人的大举迫害?」
  「噢。」
  这下林藏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稻荷坂的盘算,便是一有闪失,就供出这些个卒子,乘机图个全身而退。或许为了平息奉行所的怒气,还打算刻意供出真凶哩。这些卒子一旦落入官府手中,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毕竟,人真是自己杀的。
  这不等同于教他们白白送死?
  「因此,咱们非得让人以为真有法力神威不可。得让全天下以为这些杀戮非人类所为,根本没什么真凶才成。」
  对方若是祭出神佛。
  不祭出个妖怪何来胜算?
  世间虽无鬼神——
  但非得装神弄鬼——方得圆满收拾。
  山地乳可是逮不着的,文作笑道。
  「山地乳?呿。」
  林藏粗鲁地摊直双腿说道:
  「这我正想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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