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画-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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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画(16)
从那以后,夏市长家就平白无故多了两个乡下的穷亲戚,逢年过节,他们俩人都带着农村的诸如鸡、鸭、鱼之类土特产到夏市长家来。夏市长每次都被他们搞得啼笑皆非,不收吧,一点小意思,实在难以开口推托,收吧,见他们穷酸样,不忍心。于是就隐喻地叫他们以后来玩不要带东西。可惜朱坤和阿炳突在“悟性”太差,戆的连话都听不出来,只是戆兮兮的笑,赣兮兮抢着干活。夏市长见他们俩实在是“纯朴!”,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两个乡下的穷亲戚。况且朱坤和阿炳也没为他丢人。尤其是朱坤进建筑公司第一年就评上先进,以后每年都获得荣誉。从小工匠一步一步爬到分公司经理。
也就在他当分公司经理这一年,夏市长退下来进了人大。进了人大的夏志衡祸不单行,这年他到农村考查,车子掉进了山沟,他的脊梁骨被摔断,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夏志衡只有一个儿子,正在美国读书。陪伴他身边的只有老伴一个,身体也不太好,照料他这个重残人,无论是在体力和身心上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又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绝不会求助组织的帮助,更不会麻烦以前的老部下。就在这关键的时候,朱坤义不容辞地请假,承担只有亲生儿子恐怕也难以做到的活。每天他依是戆兮兮地提着鸡、鸭、鱼之类的食物、依是戆兮兮地抢着干活、碰见客人来,依是缩在后面戆兮兮地笑,从没怨言,从未开口索取回报。真是日久见人心!夏志衡感动了,感动的觉得有愧于他。岂止是夏志衡一家人感动。朱坤这知恩图报的举动,也深深感动了来探望夏志衡的老部下、老领导。尤其是皮一定。
皮一定时任源州市建委主任,他这个建委主任是夏志衡这个伯乐力排众议提上的。他自然对夏志衡有知遇之恩,只是不知如何回报?在夏志衡极力推荐下,也在他细心观察下,觉得朱坤这孺子可教。于是就有心提拔他,怂恿他承包他管辖的分公司。
朱坤自从攀上他这棵大树,自然是业务源源不断,钱财滚滚而来。别看朱坤脸戆,可心不戆。他深懂得这些钱不是他挣得,而是象皮一定这类达官贵人恩赐于他的。拎得轻把利润分成一半打点。说实话,朱坤第一次胸口揣着一大堆钱深夜到皮一定家里,心里还是很忐忑的,生怕这“黑脸的包公”对他一阵怒喝,把他赶出来。不曾想,他心安理得地收了,并且胃口大的很。在皮一定收下钱的一刹那,朱坤对眼前这个曾让他觉得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产生了鄙视。也悟出了他从未学过而在生物学上普遍的定理:无论是道貌岸然的达官贵人还是蓬头垢面的贱民,全他妈的是碳水化合物!
真正让朱坤在源州芸芸包工头拔出来的机会却是皮一定倒楣的时候。皮一定是这个时代的宠儿,他有魄力、有学历,是源州处级干部以上年龄最轻、学历最高、升的最快的。他可谓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可就是不能够做到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因为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要索取回报。因为手伸的长了,被人告到纪委。别看他平时趾高气扬,一付不可一世的样子。可一到审讯室,灯光一照,吓的尿都要尿下来,挤牙膏似的挤出了他冰山一角。纪委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把朱坤抓过来。别看朱坤平时在人面前战战兢兢,可真遇到事,沉稳的很。无论纪委同志怎样审讯他,他依是装作可怜兮兮的一付戆样,一问三不知。这头朱坤守住了阵地,那头就有内奸偷偷告诉了皮一定,皮一定立马翻供,再夏志衡利用省里关系。纪委最终一无所获,只能把他们俩无罪释放。
躲过一劫的朱坤,名声大噪,别说皮一定视他为恩人,对他感激涕零,就是源州那些想傍大款的高官也视他为知己,想方设法结识他。从那以后,他的前(钱)途一发不可收拾。
皮一定触底反弹,不但官复原职,还被市委任命兼任夏水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更是大权在握,对朱坤更是倍加照顾。
夏水开发区是八八年成立的,魄力大的皮一定向银行借巨款,拆迁了八平方公里的农民房,五通一平后等待外商投资。可惜,###年###,经济一片萧条,空闲的土地只能任其长着野草。管委会举步维艰,皮一定的日子更是难受,他此时己脱去了建委主任的职务。那时源州老百姓流传着一句涩涩的幽默:夏水开发区政府公务员每位背巨债二百万,可依然大吃大喝。为了维持政府运行的开销,皮一定决定贱卖土地,可就是贱卖,在那种经济萧条的情况下,依然难找到下家。于是皮一定就强行把政绩、年终奖金等同出让土地挂钩,规定以级别的高低承包多少出让的土地。那时源州出现了一个旷古奇闻的现象:夏水开发区的政府官员都不在办公室办公了,都到街头小巷推销土地去了。
皮一定以身作则,他主动承包了一千亩,这一千亩全部推销给朱坤。说实话,朱坤当时是强把打碎的牙齿往肚里咽。朱坤买下这一千亩土地以后,自己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为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绞尽脑汁,建了一座砖瓦厂,分包几个河南的农夫种种菜,既便是这样,大半的土地还是任其荒芜长着野草。朱坤本是个农民,见了大片的良田如此荒废,心里无比痛惜。
终于熬到九二年,源州的经济渐渐繁荣起来。说实话,那时的朱坤并不明白他所拥有的土地对他的前(钱)途有何重要的影响。他只是切身体会到他的施工队有项目做了、他的砖瓦厂生产的砖瓦有人买了,日子好过了。有一天,一个市外经委的干部带着几个东北人,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围绕着他这一千亩土地遛达一圈后,到他办公室,对他居高临下讲了一通。他是个本地土生土长的农民,听普通话都不甚听的清楚,况且还是东北方言。他当然是没听明白,更何况这个外经委干部一个劲地胳膊往外拐,严词命令他把土地转让给东北人。他心里当然不爽,凭什么呀?自己的土地却平白无故地转给别人!他自是不同意。这几人见他不开腔,懒的再搭理他,拂袖而去。过几日,市机关传出话来,说几个东北开发商看中他土地,用一倍的价钱想转让,而他硬是没同意。听到这消息之后,他一下子懵了!他从未想到过,土地能挣钱,并且是一夜暴富。心里那个后悔呀!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面相虽长得戆,可心里清楚得象跟明镜似的。他深懂得世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块地有蹊跷?可究竟有什么蹊跷?他就弄不明白了!好在他在源州也算是个小富翁,有钱呀!有钱就可请到有学问的专业人士。于是他就聘请了源州大学教经济的方明思教授作他这块土地转让的顾问。
可以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或者也可以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一个月,那个市经委的干部又带来一批天津人。这次这批天津人没上次那批东北人“横”,用商量的口吻,用两倍的价格让他把土地转给他们。他心里当时就乐开了花,当时方明思教授也怂恿他赶紧出手。可是他没有,他小商人的意识本能提醒他:要待价而沽。他深信还会有人以更高的价格来找他。果不其然,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的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找他转让地的人多着去呢:上海人、北京人、香港人、归国华侨,并且还有正宗的大鼻子。他不管是谁,以价位而定。终于在他这块土地涨到十倍的时候,他出让了一半。而另一半留给自个开发。因为在这段时间以来,他终于弄清了里面的道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房地产这个挣钱的行业!
真正改变朱坤命运的是他遇见了夏志衡市长,而真正让他品尝到做人乐趣的却是扬小妮,扬小妮是夏夫人的侄女,大学毕业分配到源州师范学院当老师。逢休息日,腻味了食堂千篇一律伙食的扬小妮,借着探访姑妈的幌子,到夏志衡家来蹭饭吃,以此改善伙食。也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顶夏志衡半个儿子的朱坤。刚开始,扬小妮没把朱坤放在心里去,如果说放在心里,那就是对他鄙视,她实在是瞧不起这土的掉碴的老农,尤其当她知道他拥有近亿资产时,更是耿耿不平,觉得自己已是社会“精英”阶层的她至今一贫如洗实在是上帝对人类的讽刺!所以难免在言语上对他有所唐突。好在朱坤思维反应慢,对她的讥讽仅仅戆兮兮一笑了之,并且还不识趣撩拨她,更惹得她讨厌。讨厌归讨厌,可用得着他的地方还得利用。这年暑假,囊中羞涩的她借着她姑妈的金口到朱坤公司扒分。朱坤对夏夫人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还担心他这“表妹”累着在二老面前难以交待,所以给她一个“总经理助理”虚衔供奉着。
没到任的扬小妮没摆正自己打工的心态,反倒以为自己是他的“救世主”,因为与他的为数较多的交往中,发现他从不敢表明自己的主张,而是缩在人后面戆兮兮地附和着,一张讨人欢喜窝囊样,由此想象他在自己的公司里也是这般模样,缺少强硬的管理手段,公司乱的象个集市。可以说上班的那天,她是精心准备着为朱坤收拾旧山河的!
不曾想,朱坤的公司非常正规,而他本人在自己的公司里形象保持的很好,工作起来兢兢业业,雷厉风行,方圆规矩,说一不二,霸气十足。而且对待扬小妮不再象在夏志衡家里百般迁就,而是倨傲的神圣不可侵犯。扬小妮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仰慕英雄,在这个没有英雄的年代,眼前这个枭雄也只好将就凑合着,自觉不自觉中开始对朱坤刮目相看,由心底生出无限敬佩之情,头脑一发热便决心要嫁给朱坤。
当一个女孩子一心想嫁人的时候,她就会无可救药地愚蠢起来。她开始留意朱坤私生活了,探知朱坤的糟糠之妻,享不了清福,在他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撒寰西去。留下一个女儿因为无人管教,寄宿在一所贵族学校里,由于她学习底子差,成绩在班上一直跟不上,便破罐子破摔,还结交了一些社会上不三不四的朋友。这便是在事业一帆风顺的朱坤唯一头痛的事。扬小妮自以为有策略,采取迂回战术,笼络他女儿。在没经得朱坤同意下,毛遂自荐地担任了她的学习辅导员和生活老师,以此来对朱坤欲擒故纵。怀着一腔心事的扬小妮与以前相比,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安静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忧郁,而这忧郁又不是她天生的,因此就显得与她不和谐,是故意的,人为的,粗糙的,写在脸上让人一瞧就知道的。尽管她一见到朱坤就精神振作,笑脸相迎,可朱坤还是察觉到她这变化,只是忍着佯装不知而己。
朱坤的态度伤了扬小妮的心,因此她认为朱坤根本不在乎她,她照顾他的女儿,他给她钱,她帮他买衣服,他送她首饰,从不欠她什么。感情受挫的扬小妮再与朱坤相处时,精神就振作不起来了。一天朱坤见她萎靡不振的样子关心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扬小妮赌气说:“是的。”
“既然身体不舒服,那你就回家休息吧。”
扬小妮的气更大了,说:“回家就回家!”
扬小妮没有回家,而是真的忧郁成疾进了医院。第二天,夏夫人到他公司兴师问罪来了,不由他解释,对他一顿臭骂。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朱坤心里虽惘惘不甘,可是在他再生母亲面前不敢辩驳,委屈认罪,从这点上看,朱坤算是个“孝子”。在夏夫人的威逼下,朱坤到医院同扬小妮赔了些不着边际的罪。扬小妮再见到他戆兮兮的可爱样,禁不住“噗哧”一笑,原谅他啦。他们前脚一走,她病根全除出院了。
恋爱就这样:男追女隔座山,男的虽不畏艰险,翻越此山,可也并不见得追到手;女追男隔层低,可女孩子太凡怕自己的手指受伤,不敢去捅,扬小妮就这样,宁可生病也不肯伤及手指。可恋爱就是层纸,当这层纸被夏夫人的枯指无意捅破后,映入他们眼帘便是康庄大道了。朱坤实际上非常喜欢扬小妮,至于喜欢她的原因,他暗中曾总结过:觉得她是最理想的妻子,有头脑,有身份,态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闺秀,更主要的是她不是冲他的钱而来而是冲他的人!朱坤现在迫切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妻子,他之所以迫切续弦的原因,可以说非常简单:那就是他的事业如日中天,积累的财富在他百年之后需要一个同他流有同一种血缘的合法继承人。他女儿别说不成器,就是成器,但最终也是泼出去的水。所以他干事业的时候,难免会生出一种为他人办嫁妆的情绪。基于这种原因,他曾会过几个上“档次”的女士,刚开始,他都抱着满腔热情,希望达成此事,可是交往时间一长,多疑的他总觉得她不是相中他的人,而是相中他口袋里的钱,于是便索然无味,戛然而止。是扬小妮的出现重新燃起了他的希望,可是饱经风霜,习惯性受挫产生自卑感的他让他不自觉中把这份爱深藏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理性地觉得:他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好比两条平行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所以识趣地避开免受打击。
可当他发现这两条平行直线有可能会合拢为一体时,便迫不及待地把握机会,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他趁着扬小妮是因为她才促成他一笔大生意的成功而格外兴奋的当头,煞费苦心地把她灌得酪叮大醉,而自己乘着微醉的酒胆,上了她的床。一旦上了床,扬小妮便离不开朱坤了,要他负责,而他似在她要挟下走上结婚礼堂。
他们俩在恋爱的厮杀中,打了个平手,应该说,谁也降服不了谁。可是婚后没多久,朱坤彻底被比他小一轮多的新太太彻底降服了。婚前,朱坤以为她不过是个女孩子,事事要依赖自己,请教自己。可是婚后,他发现她不但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牢固的蛮不讲理。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看似善良柔顺的扬小妮实际上鬼精的很,竟会当着他亲朋好友的面,似无意抖出那晚他把持不住的臭事,弄得他窘迫难堪。事后,他负气责问她,而她却比他还委屈道:“如不是你霸王硬上弓,我才不会嫁给你这个貌似武大郎的侏儒呢。”朱坤嘴拙本就辩不过玲珑嘴的扬小妮,负气不理她,可映入他眼帘的是她楚楚可怜像。扬小妮自小患贫血症,受累受气都会头痛眼晕,身子哼哼啷啷的,让他消受不起,毕竟还要借她肚子孕育他万世基业的继承人呢,所以渐渐对她由怜而怕。
扬小妮是聪明人,知道男人是通过征服世界才征服女人的;而女人是通过征服男人才征服世界的!而征服的权力欲最好隐藏在朦胧的幕后,尤其是女人,因为她觉得在这个男性的社会里女人是个附属品,如她还留在丈夫的公司里,至多还是那个总经理助理的虚职,且不说有伤自己体面,而且还会被她死要面子的丈夫使唤和摆布,怕他习惯了小视自己。所以一结婚,她就辞职做起了专职太太,躲在幕后,利用太太的资格来指使和摆布朱坤,控制富贵公司。而朱坤着实为他太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