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逐晚风-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市远了,更兼疲累,索性就在石桥底下干净的石板上头枕包裹席地而卧,听着水声浆声,浅浅睡去。
浅眠之中听见隐约的脚步声,他闭目装睡,握紧袖中匕首,正欲发难,身上却忽然被覆了一层毛毡,温暖厚实。他待来人走远,方抬头望去,小桥下游不远处的柳树旁栓着一只小小画舫,随流轻荡,因为方才没有亮灯,自己委实没有觉察它的存在。
春寒料峭,他摸了摸那毛毡,只觉那人没有恶意,便往身上拉了拉,安然入睡。这一觉直到天光大亮,桥头有人不住走动方才醒来。起身一看,那小舟已然不见去向,而身边多了一碗麦屑粥,尚有七分热度。
饶是白雁声也不禁哑然失笑。他回顾自身,虽然入城之时换上了鞋袜,但仍旧是布衣韦带,因为月余奔波,有些破破烂烂,难怪被当成乞丐,亦难怪昨晚李府下人说什么也不相信他是李家亲戚,不让他进门了。
他就吃了那碗麦屑粥,又将毛毡叠好,放在桥下。就着河水梳洗一番,打开包裹拿出雁蓉准备的衣裳穿了起来。整理妥当,方才从河下走了上来向李文博府去。与他交肩而过的行人都驻足骇然相望,眼神好的以为是谁家清贵子弟昨夜醉卧河边,眼神不好的直以为是湘君下凡河神显灵来了。
他走到巷口远远看见有车马停驻,府门大开,众人从马车上搀下一个醉醺醺的人,奴婢下人不住喊道:“少爷醒醒,少爷到家了。”
大夏朝可谓英主开基于前,子孙毁之于后,门阀贵族们平日里晨昏颠倒,睡时红日照东窗,起时明月过北斗,豪门竟奢,未知国运,只知悠游,至此可见端倪。
年轻的侍御使李景元夜宴归来,下了马车只觉一道寒光落在自个身上,不禁打了个哆嗦,醉意全消,撑开两只红眼眶举首望去,马车后站着一个蓝袍少年,面如冠玉,浑身上下爽朗清举,若有所思望着自己。众人也都随他目光望去,不由惊艳,不意人间有此殊丽。
白雁声见众人看他,便一振衣袖,施施然上前见礼。
李景元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表弟。家父不久前还说到今年表弟要来,嘱我留意。表弟何时到的?”离得近了,方见他衣饰华丽头上抹粉唇涂丹朱,身上酒味香味刺鼻。
雁声强忍厌恶之情,方要开口,那看门的下人已认出他来,立时跪地陪笑道:“表少爷昨夜就到了,小人俗眼不识神仙,招呼不周,还望表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雁声笑笑不语,那下人眼中殊无悔过之意,一表三千里,显是还摸不清这表少爷到底有多亲。
李景元一个酒嗝上来,连忙掩口道:“表弟见笑了,快随我进去吧。”
入门皆宏敞精丽,前后庭院广轩,廊庑俱可容一席,奇石精木比比皆是,仆役衣饰有王谢之风,蔬果有仙家瓜枣之味,香茗有荀令玉川之癖。李景元甫入家门就休息去了。自有家奴来安顿白雁声,伺候他用膳,又拿出许多衣裳给他挑选。夏朝人尤爱广袖薄衣,许多衣服领子袖子都大到离谱,白雁声捡了件行动利落的,婢女接过后,又引他入后面的澡室。地下一池,做莲花状,可容二三人,热气蒸腾,水声汩汩,屏风旁有木架,毛巾澡豆香脂等无不俱全。
白雁声见那婢女还跟在身后不动,道:“你出去吧,我不惯人服侍。”
那婢女脸上微红,目中有些微失望之色,便挪过屏风自去了。
池水不冷不热正好,雁声泡在里面有些怔忡。李文博尚在和郡时,雁声还跟父母去探望过,不过寻常人家,迁入邕京六七年时间,四品侍郎就有如此排场,可知帝都风气之坏。
他沐浴之后穿戴齐整,出门更叫人耳目一新,府中奴仆个个看得目不交睫,反而是雁声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他又被人引入一间广室等候李景元。那室中铺着覃席,席上是簇新织锦的垫子,漆得光可鉴人的案几靠臂,四周围着金丝幔帐,墙角青铜香炉里烟雾缭绕,满室喷香。他在那室里等到午后方见李景元前来。
李景元比他大十岁,洗刷一新,这会没有涂粉,仪表堂堂,精神不错。
白雁声见婢女只给自己添水,不给李景元端茶,便有些奇怪。李景元面上红润,拿着羽扇轻摇两下道:“才服五石散,不惯饮茶,表弟自便好了。”
白雁声无语凝噎,只得端茶掩饰。李景元一双眼睛不住打量他,口中啧啧称奇,有赞赏之意,只是不开口。雁声到底沉不住气,自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并一个布包,放在案几上道:“表妹的庚帖,还有金簪信物都在此处。”
李景元“唔”一声,拿扇柄把那两件物事挑过来,也不打开看就命家人收走,末了轻描淡写道:“她的八字不好。”说着又想起什么,含笑道:“我猜香君回来一定肠子都悔青了。”
白雁声并不接话,只道:“先考当年拿了一枚飞雁同心玉做为信物,因是先妣遗物,还请姨父归还。”
李景元又命家人去城外佛寺问母亲。
白雁声直言道:“表哥,当年我有一事求姨父姨母做主。”
李景元这才正襟危坐,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求父亲为雁蓉表妹择一佳婿。这三年我和父亲也不断打听,略有几个人选,只是,”他说到这里止住不言。
雁声心知肚明,当今胡虏肆虐,元帝践祚之初四处奔亡,对武人无能怀恨在心,因此重文轻武,武将本就毫无地位可言,更何况没落的武将后代。因此道:“表哥以为我不知自家的处境吗?我不求门庭多么显贵,只要家世清华,子弟人品端正,两人相亲相爱,一生平安就好了。”
“唔”,李景元又重新思量了起来。
两人枯坐一会。李景元忽然口出奇言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自己来挑好了。”
“啊?”白雁声被他一把从席子上拉起来:“今日在西山有春日宴,邕京内外豪门清流子弟云集,你随我一同去。”
邕京八景之中西山烟岚排第一位。山脉莽莽苍苍,小溪曲涧,寒流清荡,山中平坦之处精舍相连,别业林立,春光明媚,达官贵人携家带口在这山上郊游。亭桥相接,曲水流觞,柔条拂水,弄绿搓黄,众人或坐或卧宴饮为乐。午后暖风拂过松林,涛声阵阵,又听叮叮当当,极远处佛寺铎铃摇曳交击,便有人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众人面上无不薰薰,都叹玄意盎然。
雁声只觉恶俗不堪。
这些人年轻的不到弱冠之年,年长的有四五旬,不是名门之后就是侧近之臣,却都个个傅粉施朱,坦胸露背,手持羽扇拂尘,稠人广座之间香风刮过。今日春光虽好却并非休沐,士子不上学,朝臣不办公,宴饮无度,坐吃山空,不醉无归,长此以往,政治焉能不腐败,国家焉能不倾危?
李景元见他面色不善,以为颇受冷落,连忙招呼友人与他认识。众人见他一身虽然普普通通,但是面如傅粉,眼若点漆,温恭而雅,也都心折不已,争相与他认识。又有少年儿郎拉他嬉戏,他见一地青草,绿褥可爱,众人三五成群,或打双陆或下棋或投壶或藏钩,只有旁边空空一草靶无人问津。雁声便走过去捡了地上一把弓掂了掂,见那弓错金镂彩,亮得晃眼,轻得没边,又拿了草靶旁一支五彩翎羽箭,走到极远的地方一箭射出。翎箭旋转尾羽带着彩虹从靶中红心穿过,带着余势飞入山林之中。跟着他的几个儿郎都是目瞪口呆。旁边投壶的看见了起哄,喊他过去,他亦是举袖一投,箭尾在壶中不停环绕,轻松得了一个狼壶。
这下再没人敢看轻他了。连着李景元也觉添光。到了天光渐暗,夜风乍起,河边就拉起繁花似锦的围障挡风,草地上生起篝火,烤着牛羊肉,众人学胡人模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又有伶人娼妓上山助兴,一班细乐敲敲打打,大唱李太白的清平调,四处挂着灯笼,火光耀目,把围帐里一方天空染红,连星星都暗淡无光。
李景元早喝得烂醉如泥,白雁声悄悄从众人中走开,走进夜岚之中,山风飒飒,离开了帷帐便觉寒意上身,但是暗透了更见星光,他心中暗叹,雁蓉,原来是我错啦,你的夫婿绝不在这里。
他忍不住湫然长啸,啸声盖不住太平乐声,转瞬消逝在夜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 毫无疑问,此人是妹控一只~~~~
☆、第四章
在山中露宿一夜,翌日清晨李府的马车来接他们回城。李景元还在马车中酣睡,白雁声却在中途下了车,打听了金刚桥的方向,一路找去。桥还在那里,桥下的毛毡却已不知去向,不晓得是物归原主还是被其它需要的人拿去了。那柳树下另停了几只小船,却都不是当日那条。雁声问了附近的商贾行人,旁人都笑他:“小少爷,你说的那种船邕京码头有几千几百条,叫人如何找起?”他就只得怅然而归。
李景元这日酒醒得早,午饭后将一个梅红信封并一个木匣奉还。雁声打开一看,和雁蓉的那块飞雁同心玉一摸一样,正是父亲当年拿去送给李家的信物。 他因此收下了,方要开口,李景元先道:“雁蓉的事需从长计议,表弟好不容易上京一趟,在此略住一住再走吧。”他并不知道仅仅几天功夫雁声已经看透了这邕京繁华,早已死心。
雁声一笑了之,道:“我到邕京已有好几天了,还没向姨父姨母当面请安,心甚不安。”
李景元拿扇子遮了半边脸道:“无妨无妨。内子在佛庵安胎,老母和妹妹在旁照料,老父在江北治水。我已代表弟致意,表弟就安心在此盘桓吧。”
雁声心想,这李文博夫妇远远避开,不知是天性凉薄还是脸皮太薄?
两人说了些话,李景元又是犯困,正要拿五石散来服,忽然家仆报御史大夫府下走来传话。
那传话之人是个同雁声差不多大的清秀小厮,穿锦衣,蹑丝履,见了李景元道:“大人说,少傅大人即将出镇荆襄,明日休沐,邀百官同僚在鹿鸣馆为裴大人践行,李大人务必要捧场。”
李景元便答应下来,正命人取些跑腿费给他,那人忽然抬头看了雁声一眼,目中含笑,轻佻不已,道:“大人还问,风闻李大人家来了娇客,怎没听提起?”
雁声只觉李景元面色沉了一沉,瞬间复又波平如镜,道:“这位是青州颍川郡的白雁声,祖上是淮南侯白简,是我表亲。前日才到邕京,因此未及拜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雁声便略为见礼,那人直勾勾看着他,含笑道:“原来如此。李大人不妨将白公子也一同带着,简侯为人,家主人平素十分仰慕,淮南侯的后人,大人亦想结识。”
李景元便代雁声答应下来,那人临走还不忘回头看雁声一眼。雁声只觉古怪之极,以目色询问。李景元淡淡道:“那是我上司御史大夫段晖的家人,你也知道益州刺史孟烨称王,朝廷命荆州刺史讨伐吃了大败仗。如今是讨是抚吵得天翻地覆。便是你来那一天,才刚定下太子少傅裴秀领大将军衔,都督八州军务,出镇荆州刺史。明日便是给他送行。”
雁声问道:“是河东闻喜裴家吗?”
李景元点头:“裴家算是门阀中的门阀,清流中的清流,门生故旧遍天下。其实裴秀与段晖素来政见相对,只是不知今日吹得什么邪风……”他说到这里意识到不妥之处,立时闭口不谈,只一迭声命家人送上五石散来。
于是到了第二天休沐之日,李景元带着雁声一同往京城第一大馆鹿鸣馆去。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雁声甫一上车还是被惊了一下。只见李景元玉色锻袍,发带簪花,傅粉施朱,一清早两颊便透出服用过五石散的那种不正常的颜色,大敞着胸口散发药气,却又畏冷似得披着狐狸皮袄,带着乌帽耳貂。雁声压抑不住惊讶之色,李景元笑笑,意兴阑珊道:“我身子亏,一服药就一边热一边凉,奇装异服表弟见笑了。”
这岂止是亏,简直亏大了。雁声关心道:“表哥也还不到三十,年纪轻轻,为何不能戒了此毒?老庄讲齐贵齐贱,齐生齐死,纵身大化流衍,世人以为炼丹服药便可长生不老,岂不与道南辕北辙?”
他以为李景元服药是为了成仙,李景元口中微有苦涩之味,却感激他一番关怀之意,笑道:“表弟说的我记得就是了。”许是服药过后精神不错,他又额外提醒道:“待会到了那里,若是人多走散,表弟大可不必找我,若是乏了,马车等候在外,可自行回府。来的人非富即贵,但我料表弟也能应对适度,只有两个人需要小心。一个便是裴秀,此人少壮登朝,身居重任,名盖四海,但是脾气太臭,方正不狎,皇帝嫌其风节太峻,私宴从不相召。另一个便是今日的东家段晖,此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下,眼中似有痛苦之色一闪而过,“不爱女色,尤喜男风。表弟若见身边有年轻儿郎围着的中年人,远远避走就是了。”
雁声瞳孔急剧收敛,一点就通,即使身上汗毛都已根根竖起,面上终究云淡风轻:“多谢表哥提点,雁声省得。”
李景元说完这些,便又恹恹得靠回褥子上去了。
到了目的地,只见马车一辆接一辆下人,人烟凑集,珠辉玉映,俱是衣冠中人,金粉楼台,桃柳争妍,无不笑语欢歌。他随着人流往里面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李景元已然不知所踪。好在昨日西山春日宴上认识的人中,有几个也来了,一眼看见他,忙拉住他,他便也欣然入伙。
馆中有一片大大的水面,建筑都循着塘沿而建,十分别致,主楼在东面,有五层之高,其它花厅临水的一面也都做敞轩设计,一路朱红栏杆,栏外是鹅暖石铺成的地,种些奇花异草,都挂着彩灯,沿湖有高低不平的太湖石假山,疏朗有致。雁声在正对着主楼的西面一个花厅,厅中人多是弱冠上下的年轻士子,绣衣朱履,觥筹交错,雁声打量四周,众人或佩拂尘或持羽扇,只有自己在腰间挂了一把黑沉沉的短剑,颇有点格格不入。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朝政:“听说裴秀的前任兵败之罪已定了,说是一族流放交州。”
有人道:“那裴秀还主战吗?”
“谁知道,也许陛下正是要让他死心,才把他调去的。”
“段大人也真是促狭,明知人家往火坑里跳,还要大张旗鼓来践行。”
雁声在一旁听了暗暗心惊,忽然耳边一通鼓声,一枝桃花递到他手里。众人都起哄道:“该白公子起诗了。”
雁声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击鼓传花传到自己了。他面露为难之色,此时此地怎有诗情画意。他拿着那枝开得热闹的桃花愁眉苦脸,搜刮肚肠,旁人均是窃笑不已,已满斟了酒碗准备他一个讨饶就灌上去。忽然一只□□蝶不知为何飞入殿中,环绕一圈后,停在他手里的桃枝上。
他心弦一动,慢慢吟道:“穠芳依翠萼,焕烂一庭中。
零露沾如醉,残霞照似融。
丹青难下笔,造化独留功。
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
众人都安静下来,细细体味,一时间厅里鸦雀无声,忽然不知谁叫了一声:“好!”众人都竖起拇指纷纷称赞,于是又有许多人上来敬酒,让雁声哭笑不得,敢情还是要喝啊。
酒过三巡,他在里面给熏得难受,便出了花厅,站在廊上透气。初春三月风中还带着寒气,室内却温暖如春,众人已开始穿着单薄的夏衣,只有自己还穿织锦锻的夹衣,相当老土。一群彩衣缤纷广袖翩翩拿着乐器的伶人排队从廊下走过,看见他掩口而笑。
他眼前一闪,募地想起什么,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