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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翩翩逐晚风-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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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雷胤挺身而出,道:“今日就是要比试个高下。调琴弄瑟,磨磨唧唧,太不痛快!”他看白、谢二人只身前来,清商馆又不过几十人在场,料想若能把武德公主拿在手里,只怕对朝廷而言是大功一件。
  白细柳在台上踱步,笑道:“不错,调琴弄瑟,磨磨唧唧,太不痛快,打打杀杀,刀光剑影,又不够风雅。不如这样,你我两方,各出两人,一人比剑,一人比琴。不论琴剑,但有一人输了,便算那一方输了,可好?”
  她这提议也算是够奇葩的了。雷胤心想总算是能开打了,非打得你们屁滚尿流不可。张口要答“好”,忽听台下雷奋怒道:“你要还不下台来,就不是我雷门的人!”雷胤转而望向师父,瞬间落下泪来:“您就是要赶我出师门,我也不能心服!今日便是以个人身份也要与他们一决胜负。”雷奋气得胡子乱颤。雷蕾在旁撒娇道:“爹爹,让师兄试一试嘛,何况我们未必输!”她见谢玉羸弱不堪,白细柳又为女子,金枝玉叶未必能有多大本事,便心中暗暗盘算。
  白细柳解下腰间的凤鸣剑,道:“谁来与我比剑?”雷胤挺剑道:“我。”他此言一出,台下哄笑:“大丈夫不和女子斗狠!”雷蕾急得大叫:“不公平,我们这边只有我是女的。”白细柳便望她笑道:“那你上来和玉娘比琴。”雷蕾正等她这一句,飞身上了平台。雷奋在台下骂道:“反了,反了!”
  白细柳拿剑在手比划,轻描淡写道:“雷公子,你不用把我当女子看。咱们点到为止就是了。”雷胤心道,正好,死丫头,看我不打得你鬼哭狼嚎求饶不可。
  此时谢玉也已将琴放好。雷蕾抬头张望,奇道:“你那也是雷琴吗?”谢玉抬头望白细柳,道:“不错,是殿下为我量身定制的。”她自登台之时,眼光便不离白细柳左右,悦慕之情灼然可见。雷蕾虽觉奇怪,但大战在即也无暇多想,只问道:“我这琴名绿猗,你的呢?”谢玉手指在琴弦上轻抚,漫声道:“还没想好。此战过后便能有名字了吧。”
  雷胤挽了个剑花,道:“得罪了。”白细柳咧嘴笑道:“正是我要说的话。”
  后世曾有人作诗纪念此战:丹山凤泣钩帘听,沧海龙吟对酒闻。此战不但奠定了中原武林百十年的大格局,也令凤鸣剑、龙吟琴的名号响彻天下。
  琴声尚未歇止,雷胤便已断剑倒地,而此时脚下土地忽然震动,远处更有轰隆隆的雷鸣声。有人指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惊叫道:“快看,快看,那是什么?”众人一窝蜂涌到山顶,只见洞庭湖入江口的方向有一条白线,正在缓慢移动。不一会儿,那白线便清晰可见,竟然是一道滚滚潮水,白浪滔天。有人失声道:“骗人,我眼瞎了吧,这是洞庭湖,不是大江大海啊!”潮水越近,声响越大,千军万马,卷起千堆雪。湖水从天而降,将众人都淋了个透湿,地上还多了许多活蹦乱跳的鱼虾!
  山顶群氓个个呆若木鸡。此时湖底更传来奇怪的轰鸣声。湖面上不断有巨大水柱冒出,水柱消失的地方湖面则形成漩涡。有人双腿发抖,抱头跪地猛磕道:“是龙王,龙王显灵了!”一大半人都呼啦啦跪了下来。剩下的人则在数水柱,一个两个……先后有九个大水柱在湖面上腾空出现,正对应着“九五之尊”!
  幸好今日洞庭湖封湖,没有打渔的船只。靠近君山的都是空船,有一些被卷入漩涡,但也没有人员损伤。
  湖面渐渐平静,有人回头去望琴台,白细柳和清商馆诸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琴台之下,“如来”、“雷音”两面旗帜都已倒地,被湖水打湿。雷奋面无血色,喃喃自语道:“酒阑歌罢,至今鼍怒龙吟。琴名沧海龙吟。”
  岳阳楼下的湖岸边,一只插着酒旗的小船靠岸了。船夫下桩系好缆绳,朝柳树下等待的中年美妇笑道:“白雁声生了个好丫头,给他挣脸了!”
  那美妇接过他手里的鱼篓,挽着他的臂弯,老夫少妻,一路赢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船夫见妇人嘴角边挂着一丝笑意,便奇道:“竹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董竹君到底忍不住笑出声来:“西方有一物名为火霹雳,可以在水下施放,专门破坏水上行驶的船只,又名水雷。这位公主与水军将领约好了今日操演水雷,试放九个。所以湖水陡然间壁立千仞,一片澎湃之声,便如风卷松涛。这本是军事机密,但又难掩人耳目,她便专挑今日洞庭君山琴会之时来放。既试练了新武器,又扬了自己的声威,装神弄鬼,一举多得。”
  船夫恍然大悟,仰天长笑了起来。两人一路扶携,往岸边一个酒家走去。
  大成宣武九年,洞庭君山之上,清商馆韩霄以一曲《梅花三弄》震慑天下。琴声三弄,梅心惊破。宣武帝白雁声御笔赐名“清商”,韩霄韩清商便是自曲乘风之后的清商馆第二任馆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四章

  岳州城外,两匹雪花骢并辔而行。白细柳于马上看完清商馆的飞鸽传书之后,谢玉问道:“殿下,我们去哪儿?”白细柳将信纸撕得粉碎,任秋风将碎纸卷入风中,豪迈道:“去幽州!父皇刚撤军不久,幽州防务松弛,正有可趁之机!”
  益州秋天,长乐宫里的银杏叶子黄了。秋扇一样的叶子从树上落下,好似翩翩飞舞的蝴蝶一样。
  一大早薛雪衣便由敕使宣召进宫。她一路行到琴台,见皇帝站在水边凝望着什么,背影沧桑又寂寥。她募然想起不久前的千秋节,皇帝赐给她的一首诗里面有两句,“雪衣飞去莺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眼酸喉哽,来不及掩饰之时,孟子莺已经看见了她。
  薛雪衣行到君前,孟子莺眉头轻蹙,问道:“初十是怎么一回事?雪衣你事前为何不向朕禀奏?”薛雪衣料想就是这桩糗事,此事虽是雷奋和雷门私自为之,但她这个总掌门逃脱不了干系,因而跪地请罪。
  孟子莺连忙将她扶起。若说薛雪衣事前事后全然不知,他也不相信,料她是想睁只眼闭只眼,能扬威立万自然更好。若是不成,她与雷奋年事已高,倚老卖老,皇帝至多责怪,也不会降罪处罚。孟子莺叹一口气,从袖里掏出一份加密的奏折递给薛雪衣。
  这是来自水军大都督的密折,详细报告了自七月以来江东水军的动态。薛雪衣看完之后,联系到十月之事,立时觉出三分诡秘之气:“陛下是说,表面上武德公主是在洞庭君山乐会捣乱,实则掩饰水军在湖下演练。”成军若要试演水雷,长江水道航运频繁,其余湖泊又有渔民往来,多有不便。唯独洞庭湖十月初十封湖已成惯例,岳州虽是西川管辖,但洞庭湖却是两国共有,此次乐祖会算是为成军大开方便之门。“妾这就去岳州,一定为陛下肃清岳州的奸细。”
  “不必了!”孟子莺摇头道:“他们布局已久,难免会伤及无辜。我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划不来。七夕楼船下江示威,是你们仓促了。若无七夕之事,何来十月之事?朕一再讲,两朝相处以睦邻为上,三国鼎峙更不能妄动干戈。安边固守,于计为长。”
  为人君者,要密切注意到双方力量的对比,既要有决战的勇气,也要有等待的毅力。
  薛雪衣摸了摸花白的鬓发,她苍老的声音在水面上荡起:“陛下等得了,有些人却等不了了。”她这意有所指的话语令孟子莺也沉默了下来。俗话说,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西川沈孟薛雷四大家族,盘根错节,有些事便是他一个皇帝也做不了主。须臾,孟子莺无奈道:“朝堂之上,朕能压制。朝堂之下还要劳烦雪衣多费心了。总要等到细柳平安入嫁才好。”
  薛雪衣听他提到这位公主,忽然想起一事,道:“陛下,雷奋的女儿雷蕾当日曾见过白细柳、谢玉二人。那白细柳使凤鸣剑,单剑分成双剑,才将雷胤击倒。谢玉手里的琴极似当年陛下赠与御剑山庄的雷琴,只是谢玉并无武功内力,琴音却能传至江面上,响逾山谷。此事颇为蹊跷。”孟子莺淡淡道:“那琴想必是改造过了,在琴弦上动了手脚吧。御剑山庄能工巧匠颇多,细柳又爱机巧之物。”薛雪衣就道:“妾在江上见过此女,外表宽和,内里阴鸷,陛下为何还要……”
  水面上此时飘起牛毛细雨,一川烟雨,满城风絮。孟子莺嘴角边凝着一丝笑意:“你们要庆幸她是个女子。否则她一旦龙袍加身,毁天灭日不在话下,遑论一个小小的西川?明年此时,公主下嫁,绝无反悔的余地……”
  “孤不要娶她!”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粗重的爆喝。两人同时回头,只见玉带桥那边走来一个微胖的十八九岁年轻人,他身后还有一个宫监死死拉着他的衣袖。薛雪衣连忙下拜:“太子殿下。”太子孟庭一脚踹开阻挡的太监,冲到皇帝面前,大叫道:“雷家人说,她长得像猴子,孤不要娶她。”
  孟子莺瞬间脸就阴沉了下来,声如寒冰:“此事还轮不到你说话。他日你胆敢对公主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无礼,朕绝饶不了你!”
  太子孟庭瑟缩了一下。他出生之时,刘皇后就因难产而死。父皇对他从来没有好颜色,小时候别说抱一抱他,就是看他一眼都满面厌恶之色。他也始终唯唯诺诺,不敢在孟子莺面前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但是今天,关系终身大事,他终于忍不住忤逆父皇了。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抱着孟子莺的双腿大哭道:“父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要娶白雁声的女儿……”
  孟子莺两眼一黑,直要给气晕过去。好在薛雪衣眼疾手快,一把拖起太子,拉到身后,才避免了这孩子被孟子莺踢到湖里的命运。孟子莺手扶着白玉栏杆上的狮子雕像,“咔嚓”一声将狮子头给拧断下来。太子吓得面无人色。孟子莺则冷笑不绝:“雪衣,你告诉他们,不要逼朕动手。从今日起到大婚之日,任何人无朕手谕不得擅进东宫。”
  太子从未见过武德公主,今日反应如此激烈,定是有小人在后面撺掇挑动。那些人,不满自己定下的国策,就是千方百计想要挑起战端。
  薛雪衣明白此时多说无益,拖着吓得快要失禁的太子,三步并做两步,离开了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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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黑色的砖石城墙下,城门郎正在一个个检验入城的文书。
  远离城门的墙根底下摆了一条细长的板凳,坐着一个身披薄甲的年轻将领。身后的城墙上靠着一根长戟,怀里抱一个陶土茶壶,正自斟自饮。入城的队伍逐渐缩短,队尾两匹马跃入视线。徐州将军裴烈看清马上之人的容貌后,顿时将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
  白细柳在马上也正左顾右盼,城墙边一个带甲将军从板凳上弹跳起来,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朝谢玉笑了一笑,拨转马头,从队伍里缓慢走出来,朝裴烈走去。
  “殿下你怎么……”裴烈远远看见她就想下拜,被她挤眉弄眼制止,这才意识到什么。他迎上去拉住骏马的辔头,低声道:“殿下,随下官到守备府说话吧。”
  守备府衙门里,白细柳登上座,谢玉随侍在旁,两人都是男装打扮,来不及更衣。裴烈与副将颜白鹿在下首。颜白鹿见公主悠然自得地四处观望,心甚不安,忍不住问道:“殿下仓促到徐州,可是敌情有变?”“没有。”“那是陛下有什么谕旨传达?”“没有。”“可是守备府有什么过错?”“没有。”
  一声比一声干脆的回复却没有令颜白鹿稍微心安,相反地,他却越来越忐忑起来,硬邦邦道:“那殿下为何来徐州?”“我来玩的。”白细柳大言不惭道。颜白鹿又有一股怒气隐隐透出:“殿下金枝玉叶……”
  “好了好了。”白细柳无奈打断他的话,朝向裴烈道:“裴将军,我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拿下幽州?”这一句话劈空而来,裴烈眸色深沉,不为所动,问道:“这是陛下的心意吗?”白细柳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岂有千里而请战者哉?我只问将军有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如果有,就拿幽徐的地图来。”
  裴烈据座不动良久,连颜白鹿都渐渐生疑。白细柳只抬头望天,意甚闲暇。她身后的谢玉却满面愁容。他们如今所议的事,往轻点说,是矫诏干政,还是最为忌惮的军政!往糟糕的地方想,那是意图谋反,挑起边衅,举国罪人!但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竟然再也收不回去了!
  收回幽州,这是多么诱人的提议啊!自崇明年间裴烈随白雁声、孟子莺驻防徐州,他在幽徐边界整整待了七年,从一个不晓事的顽童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边锋西北,湖海风尘,经历了无数的战役,只有崇明年间的徐州会战至今也忘不了。那是他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和来自塞外戎狄的巨大恐惧。
  自龙门山会盟之后,北燕退还了雁门关以内的大部分城池,却牢牢据守着幽州城,扼住南朝的咽喉。萧瑀的意思,是要用西北之劲,制东南之饶。他在城头无数次北望,暗下决心,誓要拔除中原土地上这最后一个敌人的堡垒。
  时机不容错过。裴烈站起身来,点头道:“舆图在谢鲲的北溟堂中,殿下随我来吧。”颜白鹿惊愕地望着他的背影。白细柳却是抿唇一笑。
  人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以天下为志向?
  谢府就在守备府的对面。谢家园林,丛菊孤松,水石禽鱼,古而洁,隽而永。北溟堂自建造之日起,已历五十载寒暑,仍然巍然耸峙,犹如忠臣义士浩然正气千秋不散。
  白细柳走进书房,在正堂拜过谢鲲的灵位,转入内室。只见墙壁上挂着一幅蒙尘的老画,画上几株白梅,梅树下一个美人。二十四桥明月夜,明珠一颗掌中擎。那还是谢后未出阁时的模样吧。
  裴烈找到了一卷手稿,在画桌上摊开,环视在场的三人,道:“崇明十五年,陛下奉命守徐州。北虏来犯,谢鲲带走了大部分将士,只余五千人守城。陛下和蜀帝,后来从一条密道突出重围,冲到幽州城外,解了徐州的急。”
  颜白鹿面上还有犹疑的情绪,白细柳忽然转向他嘻嘻一笑道:“颜将军,若攻下幽州,是你们的功劳,若失败了,由我来扛。”颜白鹿脸色变幻,愤愤道:“殿下,这不是儿戏,一将功成万骨枯……”
  白细柳道:“萧瑀在幽州吧,我去和他谈谈吧。”
  裴烈、颜白鹿走后,谢玉径直走到墙下的《白梅图》前,望着画纸上谢后年轻时的模样。白细柳好似听得懂她的心语一般,走到她身后,柔声安慰:“玉娘,我不会有事的。”谢玉回头望她,愁容不展:“殿下,裴烈胆大包天,不可不防!”
  白细柳怔了一怔,倏尔笑道:“爹爹能放心把徐州交给他,一定有他过人之处,何况用人不疑。”
  谢玉自知无法说服她,转头仰望画纸,眼里蓄满了泪水,“殿下,原谅我,我希望这一战不会成功。因为如果我们胜利,你就会毫无牵挂地去西川了。”
  白细柳猛地心脏一窒,被她的话钉在了地砖上,口中满是苦涩的滋味。
  两人相互凝视许久,谢玉摸去眼角泪水,盈盈下拜道:“玉娘说笑呢。祝殿下武运昌隆。”
  宣武九年的初冬,武德长公主重返幽州战场。
  幽州城外的原野,人们取走了一年的粮食,骑走了战马,丰收之后只余荒凉的大地。在万仞坚城之下,忽然出现了一支白衣白马的部队,打头的将领身披大氅、腰带龙泉宝剑,头盔之下雌雄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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