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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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姐姐最近可好?你妈妈说她有了男朋友。〃
〃你听她胡说!〃小曲冷笑,〃姐姐哪来的男朋友?〃
我的心安下了一半:〃但是伯母的确那么说来着。〃
〃她倒想姐姐找个男人嫁了,拿一笔钱,就像卖货色一样。但是舞厅里找丈夫?真是讨毒药吃,好的男人还往舞厅里跑?开玩笑!〃
〃不要怪她。如果小令嫁了人,就不用抛头露脸了。〃
〃你倒把她想得好,她是我母亲,我还不敢把她当好人呢,你倒有这个胆子。她就是不配,所有亲戚朋友都说对了,她就是不配做林太太。父亲在生,对她那么好——你不知道,替她洗头呢,我们小时候看着都看呆了。现在还这样。我恨她,恨不得咬她一口,但是又没办法,姐姐还装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替她顶罪名。〃
小曲咬牙切齿的说完,我也觉得林太太可恨了。
然而也很少有女儿这么说母亲的,真是悲剧。
〃姐姐只会哭。我不哭,叫我去做舞女,我不干,大家饿死好了。怕饿,去跳楼,死得爽快一点;在舞厅里耗下去,迟早也是个死——一生也就完了。
〃这你放心,〃我说,〃你姐姐还有我。我不管。〃
小曲看着我,睁着眼睛,惊愕得微微张着嘴。
我苦笑问道:〃很少有我这种一厢情愿的人吧?〃
〃不,家明哥哥,我没想到你肯这样,是姐姐的万幸。〃
〃哪里就说成这样了?我没有能力,要她等。〃我低声说。
〃她会等的,我说给她知道,她不会变的!〃
〃我也不会变的。〃我说,〃我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两年呀,很长呢。〃小曲说。
〃长什么?都活了廿年了,不在乎这两年。〃我说。
〃你家里呢?〃
〃这个慢慢有得商量。〃
〃是的,你要是像我们父亲那样,你娶了我姐姐,终久也没有味道。我以为你对姐姐好,是当她一个人,一个朋友,没想到——〃她笑了。
我被她笑得有点脸红。到底年轻,口没遮拦。
〃你放心,我会对姐姐说的。〃她又安慰我。
两年。我想,在那种地方泡两年,人会成了什么呢?
过了很久,我问小曲:〃舞厅你去过?到底是怎么样子的?〃
她冷了下来:〃也不过是老爷先生寻欢作乐的地方。〃
〃你去过?〃我问。
〃没有,不过想也想得出。那边家怎么肯给我去?〃
〃那边对你很好?〃我问。
她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安慰而满足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是因为她长得像小令,或者因为她更加小,更加无助,我对她也连带关心起来。
我拿出旺笔.写了电话、地址给她。。有事找我。〃我说。
〃不举怪你母亲。她当初把你送到妥当的地方去——〃我说。
〃你又弄错了。〃她打断我,〃不是母亲送我到妥当的地方去,而是妥当的地方实在看不过眼了,找人出面把我拉了去的。当时她把爸爸的遗产花得精光,饭也没吃了,我又小,她留我做什么?乐得做顺水人情。隔了一些日子,又后悔,肥肉原来就是越多越好。我处境正危险呢,我看也不该常常去她那里走动。〃
〃不会的,你太多心了,母亲到底是母亲。〃我说。
〃你真是好人,家明哥哥。〃她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我笑笑。〃我送你回去。〃我结了帐,〃记得,有事找我。〃
〃谢谢你,〃她说,〃不必送了,不然家里要查根问底。〃
〃好。你多注意功课,别想太多,你还小呢。〃
〃知道。〃
〃如果那边真不喜欢你去看妈妈、姐姐,你就别去。〃
〃知道。〃
我送她上计程车,她向我摇摇手,走了。看小曲的姿态,便知道她养父母对她很好,她也够乖的。同样两姐妹,还有幸有不幸。她说得也对,如果没有小令,她恐怕就没这么开心了。
第3章
这一次没见到小令,但是见到了小曲,也算收获。
看林太太的态度,我也不便多去找小令,她不欢迎我。
我坐在房里,拍着网球。我打算写信给小令。
妈妈看看我,我向她笑笑。她知道我的心事吗?
小令回信:〃没想到你肯给我写信。〃但是她渐渐不肯回信了。
妈妈说有人看见她与一个年青男人一起进出。
那个男人开一部豪华的平治,据那些太太说:〃这一下子林家恐怕捞到一点。〃
多可怕的说法。
我没有见到小令,但是我想把她找出来见面,只是见面。
我没有审她的意思。但是怎么找法呢?写信?
不能再写了,如果再写下去,恐怕会惹小令的笑。
她真的忘记我了?
我索性拨了电话过去,心里紧张得很,像第一次约会。
很顺利,来听电话的就是她本人,我倒有点惊奇。
〃家明,〃她说,〃多日不见了,有话?你现在方便来吗?〃
我看看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功课,呆住了。现在过去?
功课是天天有得做的,于是我答:〃好,我来。〃
〃你放心好了,妈妈不在。你上次来,真不好意思。〃
我笑了。那算什么?挂上了电话,我就出门。
那时间刚好是八点,吃完了饭,我没多久就到了她家。
她来开门。客厅里暗,只觉得她影子绰绰的。
〃伯母呢?〃我问。我把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打牌去了。〃她说。
都打牌,我心里想。
我看着她,多久没见了?一个月?两个月?
她头发都拢在脑后,一张脸很尖,眼睛水灵灵的。
小令长得削薄,小曲比她浑厚点,最近她瘦多了。
〃我见了小曲,一下子长得那么大了。〃我说。
〃是,小曲说起。她说:再也没见过家明哥哥似的好人——这年头好人少。〃小令笑了,〃你请坐。〃
〃你没上班吗?〃上班两个字,有说不出的别扭。
〃没有,今天是我的假期。〃
〃没有出去?〃
〃本来想出去。知道你来,便推了约会了。〃她答。
〃大家都说你有了男朋友。〃我说,〃恐怕是真的?〃
〃什么叫男朋友?男人认识不少,你怪我也好,不怪我也好,我根本吃这口饭,男朋友?没有,只有你一个朋友是男的。舞厅里找得到朋友?别开玩笑了。〃小令说。
说得很清楚,我是一个朋友。我黯然想:一个朋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妈心里有一个数目,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必再做了。〃
〃真的?〃我问。这个数目是多少呢?我很怀疑。
〃真的。〃她点点头。
〃最近好吧?〃我问。
〃很好。习惯了。赚这种钱,最心安理得。〃小令笑道。
现在我发觉她的态度很滑稽,一直对自己冷嘲热讽,却又有一种无可奈何,认了命的感觉。每一句话都带着苦涩,来,她的话又无限的凄凉。
我坐着很不是味道。她没有否认她跟那个男人来往。
恐怕是真的了,我想,大家造谣也有个限。
这样说来,我倒真正是一厢情愿。如果她不愿意走出这个环境,我硬拉她,又有什么意思?如今巴巴来坐着,两个人说话,像猜谜似的,谁也不肯多说一句,太尴尬了。
我低下了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里有点汗。
她问我:〃身上这件毛衣很好看,是手织的吗?〃
〃妈妈织的。〃我来这里,是为了谈论一件毛衣?
〃小曲说你还是老样子,我觉得你沉默了很多。〃
我看着她赤着脚,脚趾上却搽着红寇丹。
这是为了什么呢?惟恐人家不知道她变坏了似的。
她的打扮,她的语气,都渐渐在变,变得我不能适应。
我并不欣赏目前的小令,我要的是以前那个她。
现在我坐在她面前,是这么的陌生,怎么能不沉默呢?
〃家明,〃她说,〃你是越来越……好了,我看看也配不上你。〃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我笑问。
〃长得好,人品也好,性格也好。〃她乏味的说着。
〃不见得,叫我脸红。〃我勉强的说,〃你千万别这样。〃
她站起来:〃天下没有出污泥而不染的人,如果真的清高,早就离了污泥走了。坐在烂泥巴里,还假撇清,嘴巴里嚷不染不染,有个鬼用!〃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鼓足了勇气来问她这么一句。
〃我没种,贪图享受,家明。〃她笑盈盈的答。
但是我看得出她笑脸后的辛酸,多说还有什么用?
我问她:〃你高兴吗?真的高兴?我来了这么久,你没说过一句真话,难道我听不出来?你真的把我逼走了,又有什么好?〃我叹一口气。
小令听了,眼泪就冒出来,但是她不肯让人看见她落泪。
她转过了头,站起来,走到窗口去,撩开窗帘往下看。
隔了很久,她淡淡的说:〃家明,没有用,我不配你。〃
〃谁说的?〃我愤怒,〃你告诉我是谁说的!〃
〃我说的——〃
〃由此可知你这个人,别人没说,你先说。〃我骂她。
〃我有我的苦衷,家明,你不会明白的。〃她仍然背着我。
〃苦衷?小令,别骗我了,凡是有苦衷,就是不爱的意思,你自己想想去。为什么我就没有苦衷?〃
她转过脸来:〃你原比任何人强,任何人好,所以我不配。〃
〃我明白了。〃——藏说,〃我明白了,我今天没白来。〃
〃你没有明白!你想今天走了,永远不再来,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但尖,而且高,这不是我的小令了。
我说:〃我来了,尽与你说些不相干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再关心我了,不再同情我了。〃她盯着我。
〃你不要人同情,小令,拿点勇气出来,离开这里。〃
她苦涩的说:〃这天下都是会说话的人多,连你也在内。〃
〃你们何必一定要住这么大的地方?要吃得这么好?要穿得这么美?为什么还要使佣人?苦一点就不可以?做了舞女,赚得不少,为什么还要去结交开平治的阔少爷?既然是甘心乐意,又何需别人同情?〃
她掩上了脸:〃你是骂我来的,你根本不明白!〃
〃我是劝你,小令。不要说我不明自,我太明白了!〃
我站起来,向大门走去。
小令在我身后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说'我很痛心','我为你难过'?索性做得好看一点也罢了,从此以后不来,也有个理由。你来为什么?。就为了提醒我的堕落?没有这种道理,你去好了!〃
我看着她。她的语气,她的态度,都与林太太没有分别。
她要我怎么样呢?我们家没有钱,她也不把钱放在眼内。
她这么年青貌美,香港就独独不会饿死这种女孩子。
但是她要我怎么样?可怜她同情她可惜她?我不懂。
我只会说道理,即使有这种感觉,不过是放在心里。
如果她用牺牲来换同情,这种牺牲根本不值得。我想。
我仍是等她的。看她在两年之后又怎么样子,我等。
我叹了一根气。为了油,我在家也静默了好几天。
小曲来了一个电话。
〃你好吗?〃
〃不好。〃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这些天我都在考虑牺牲自一已,让你姐姐幸福。〃
〃幸福可以看得见吗?〃小曲在电话那边笑了,〃我倒不知道!幸福不过是遂心而已,只要你们两人觉得幸福,就是幸福,还理别人怎么样?〃她停一停,〃你没有牺牲,就算有,谁还逼你?而且往往真正牺牲了的人,并不认为牺牲伟大,所以你别一直怪姐姐,你也有你的不好。倘若一间屋子着了火,你也叫它等两年?恐怕都成灰烬了!她说不出口的苦,你倒怨她。他总共也不过认得你一个可靠的人,你又太谨慎,叫她等,等到几时去?你的日子过得快,她哪一天不是在拖?〃
〃好了好了,小曲,我明白了,你别说下去了。〃
她长长的叹一口气,拿着电话,隔了很久,才挂断了。
电话截断之后,转来长而闷的呜呜声,我听得发呆。
我拿着话筒,坐在椅子上,竟不晓得动,我充满了内疚。
是的,小令现在的情形,跟着了火的屋子有什么两样?
我倒还叫她等,静待其变,比什么人都要残忍的。
谁说我管她呢?即使是爱她,也爱得很坏,爱得不够。
我可以借口说我有理智,不做冲动的事,所以不能带她走——然而再好听也不过是借口而已。如果爱她真的到了那种程度、恐怕也就什么后果都不顾了。
这时候想起林先生,益发觉得他难得,又是这么多年以前,他居然力排众议,娶了林太太。
不过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维持了家庭这么些日子。
如果林太太好好的用他的遗产,也不致于到今天。
我……没有用。
妈妈惊异的问:〃家明……你是在打电话吗?〃
我连忙把电话挂上,跳起来说:〃没什么,打错了。〃
她说:〃你的脸色很坏,别是念书念得太累了。〃
〃没有,你放心,我去睡个午觉就好了。〃我说。
〃好,去睡一睡。对了,你爸叫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怔,爸爸没有要事,不跟我说话的。
〃你记得张伯伯的女儿吗?〃妈妈含笑问,〃婉儿?〃
〃哦,她!当然记得。〃我也笑了,〃就是那个小女孩,过年来我们家,被我打了一顿,又放炮仗吓走的?〃
〃还好意思说呢,快十年了,说起来还叫我们脸红!〃
〃张伯伯不会介意的——那时候大家都小,她又顽皮,要夹在我们当中玩,又捣乱,一大班男孩子当然不服。想想也是,怎么欺侮女孩子呢?〃我说。
〃问你罗!〃妈妈笑道,〃后来总算带你去道了歉完事。〃
〃这与爸爸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又要再罚我一次?〃
〃不,婉儿回来了。〃妈妈说,〃人家就升大学啦。〃
〃她多大了?我不十分记得。〃我问。〃十五岁?〃
〃你这个胡涂虫,她十五岁去美国念高中,今年十八岁了。回来度假,等明年再过去念大学。怎么还说人家十五岁,这是什么记性?〃妈妈又笑了。
〃我对女孩子的年纪一直记不住,这么久了。〃我说。
〃你爸爸和张伯伯都想你们见见面,你不反对吧?〃妈妈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是做媒吗?〃我笑。
〃也不一定,做个朋友也好。这年头,父母之命还行得通吗?〃她盯着我。
我脸红了。
妈妈真是厉害。
〃张婉儿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长得也好。〃妈妈说。
我笑笑。妈妈看来很喜欢她。当然,她家世清白。
他们真的安排了我与婉儿见面,就在家中吃晚饭。
张伯伯、伯母也来了。有父母就有这点好,有人出面。
我出到客厅,只看见一个苗条女孩子背我坐着。
她穿一件大袖子的衬衫,在腰间束着一条长裙子。衣服裙子都不知道是用什么料子缝的,又薄又软,贴在身上,带点米色。椅子上放着一顶帽子,通花草织,缀满了绢花缎带,非常浪漫。
这一身打扮我很喜欢,清新自然,悦目赏心。
婉儿仍然背着我,头发是很短的,贴在脖子后面。
张伯伯看见我了,说:〃家明,来,见见我们的婉儿。〃
我笑着过去,婉儿转过头来,看牢了我,目不转睛。
老实说,我不十分记得她的样子了,小时候这么多玩伴,以小令最文,婉儿最野,她一早去了外国,也没有通信,一晃眼几年,并不记得她。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