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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莫失莫忘-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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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个月,婉儿也买了一部小车子,红色的MG,不算名贵,但到底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我带来那一千镑,照他们那样用,不到三个月就完蛋。
  婉儿人聪明,又久住外国,言语没有隔膜,我当她是大半个英国人。我则比较钝,笔记回来要看半天,渐渐连聊天的功夫也没有了,一星期来匀出时间陪她看一场电影,已经不容易,况且也没有那种钱来玩。
  但是婉儿是活动惯的,她喜欢跳舞,吃宵夜,说笑看电影,虽然不说什么,我一定看得出她觉得我闷。
  我有一次说:〃你跟表姐出去吧,整天看电视有什么味道?〃
  她看着我笑了:〃我现在不不想出去,乐得静一静。等我要出去的时候,你留还留不住我呢。〃
  我有点感动,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嘛。
  我应该给小令写的信,迟迟没有写。我在逃避着,但是我想她是知道我已经离开了。香港有多大呢?我走了两个月,如果小曲打电话去找我,母亲一定会告诉她们我已经走了。
  她会怎么想?
  反正隔一段时间,她会忘记我。我没有说再见,是我不好。她说她已经储蓄了足够的钱,可以不做舞女了。以后生活一定有改善。
  我在比较有代的时候,也想写信给她,起了稿子又起稿子,总是撕掉了。这件事见了面也无法解释的,只求她明白我。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那间夜总会,她陪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吃宵夜。如果我真的娶了她,会怎么样呢?这些说话的人,一定题材更多了。
  这一刻她在做什么?我看看钟,晚上九点。香港的时间要早八小时,那就是下午一点,唉,恐怕她还在睡觉呢。
  一下子就圣诞了,婉儿的表姐走得人影子也没有,天天有地方玩。我趁着假期,把信债还了还,该复的全复了,又温习功课,整天在家。我不是一个好动的人,这屋子又暖又舒服,干吗要往外面跑,我又没车子。
  婉儿在开头的一个星期还好,我们天夭聊着,看电视,然后她就要出去玩。我陪她去跳了一次舞,觉得没意思,就不肯再去。
  下午她就鼓着嘴,用眼睛瞄我,不肯跟我说话。
  我笑了:〃你看你,发脾气了。〃
  〃你是书呆子。〃
  〃本来就是。〃我笑说。
  〃假期嘛!〃她推我一下。
  我看着她,心就软下来了。说得也是,这样的一个婉儿,别的男孩子求还求不到,现在她等我与她出去,我还推三挡四,莫得福嫌轻了。
  〃好好,今天夜里我们出去好不好?〃
  她笑了。
  忽然她侧侧头:〃听!冰淇淋车子来了,快快!我们追出去买来吃。〃
  她抓了一把角子就走,我拉住了她。
  〃大衣!钥匙!〃我说。
  〃快啊!不追就来不及了!〃她笑着奔下楼去了。
  我抢着跟下去,但是门口并没有冰淇淋车子,只有那碎碎的音乐,一下子近一下子远的传了过来。这个时候满天下着一团团的大雪,我打了一个冷颤,呆着。这雪,这雪使我想起了一个人,这音乐声也使我想起了一个人。
  婉儿拉起了我的手:〃来!我们到隔壁街去!〃
  我们奔过对街,婉儿看见了那辆车子,才追了三步,就滑倒了,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她又哭又骂,一件血红的大衣上又是泥浆又是雪水。我扶她起来,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我肩膊上。
  那辆冷车已远去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冰淇淋车子呢?我想,莫不是做梦吧。今天下了几场雪,每逢下雪,我就当做梦,今天尤其如此。那种细碎的音乐,一地的白,一天的纷纷,只有在面前的婉儿是真的。她拉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绝不能放松她。
  她仰起头来,我吻了她的唇,一次又一次,就在街角上。我们拥抱着走回去的,晚上并没有出去。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到半夜才起来弄咖啡吃。
  我有点不好意思,婉儿侧头向我笑,她问:〃你爱我吗?〃
  一时我答不上来,我说:〃爱的。〃在礼貌与道理上是应该这么答。
  她穿上了睡袍,看着我,然后很满意的点点头。
  她笑了,伏在我的胸前。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笑得有点太多。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放下了书本。圣诞过了三天,店铺开门了,我与她一间间首饰店走。我买不起,我送了她一只很大的k金十字架。我喜欢女孩子戴十字架。婉儿用一条黑丝绒带子串着,挂在脖子上,我觉得十分欣慰。
  我们过了一个快乐的圣诞。
  在香港的一切,似乎很远,又很近,说不出来的怪异,我无法解释。叫我怎么形容呢?离家一万哩。
  我的心都放在婉儿身上。她叫我擦车,我替她擦车,叫我做枪手赶功课,我也照做。我渐渐的没有了自己,但是我乐于跟着婉儿。我要对一个女孩子好,既然跟婉儿在一起,就是婉儿吧。
  天渐渐回暖了,婉儿开始穿她的薄衬衫,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她,贪婪的眼睛。
  不过她是我的,我想:她是我的。
  五月初我就考完了试。
  (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真是奇怪的。梨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雪白的无数的碎细的,衬着嫩绿的叶子。原来春天最早开的花是梨花,风一吹就一天都是花瓣,然而它落了自然有别的花再开得更盛。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
  小令现在一定知道我在外国了,不会回去了。
  我黯然的低下了头。
  婉儿不明白这些,她净懂洋玩意儿,她的天地在〃小王子〃里。在香港,她是难能可贵的洒脱人物,与众不同,活泼可爱,大方爽朗。然而来了外国,她不过是一般外国女孩子的模型,性格就稳下去了。她又有点小性子,娇气是家里人捧出来的,不用功是最大的缺点,我无法使她听我任何一句话,她说什么,我都得言听计从。
  虽说如此,她还算不十分小心眼。外国女孩子的缺点优点她都有,中国女孩子的缺点她也有,就是没有中国女孩子的优点,十分难说。
  接近初夏,她就有点变了。
  放了学她迟回来。我焦急的等她,有时候有电话——〃我在图书馆,做功课。〃〃我在同学家。〃〃我去看电影。〃
  我没有空。既使是考完了试我也还没有空陪她到处走。我找到了一份优差,在一家教育机构教国语,一星期三次,薪水很不错,但是要我做笔记给学生,因此很忙。
  婉儿应该有她的生活,我没有道理令她呆在家里。这个时候,她一个表姐随男朋友去欧洲了,另一个索性搬到爱人家去。一间屋子,就我与婉儿同居,我一直想订婚,以免人家看着不像话,但是婉儿不怎么起劲。
  我写了信与父母商量,他们很赞成。当然,当初这个人就是他们选的。
  这大半年来,我是尽量改变着自己去适应婉儿。
  一个周末,她说:〃我要到南部去玩玩,游泳晒太阳。〃
  〃是吗?〃我说,〃我把事情收拾收拾,与你同去。〃
  她犹疑了一下,〃不,不必了,我与女同学一起去。〃她说。
  〃女孩子结伴,要特别当心。〃我笑。
  〃我会的。〃
  〃钱够吗?我这里有。〃我说。
  住在她们这里,钱是省的,欠了债,人情债。
  〃我有,〃她笑,〃你不用费心。〃
  我摸着她的头发,说:〃当心你自己。〃
  忽然之间,她的眼睛红了,低下了头。
  我很奇怪:〃婉儿,怎么了?〃
  她摇摇头。
  周末,她收拾了一箱子衣服,开着红色的MG走了。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她都没有回来,放学的时候我去她学校门口等,问同学,都说她没上学。我急。论地理,她比我熟,但是她连电话也不打给我一个。
  回了家,等了一个黄昏。在屋子里耽不住,出去喝一杯啤酒,多想回家看到灯光,但是她还没有回来。我只好一个人看书,心不知道在哪里。夜饭没吃,一个字也没看进脑子里去。
  终于我听到了车子声。我一怔,那不是她MG的引擎声,但是我轻轻揭开了窗帘向下看去。
  我看到一辆银灰色的雪铁龙GS,一个女孩子站在车子前面,正与司机在说话。那是婉儿,我心里放下一块大石。随即我又狐疑,这些日子来,我并不认识她朋友中有这么一部车子,开车的年轻人也没见过。
  婉儿向他道别,他们两个人吻了一下脸颊。
  这个习惯当初我也不顺眼,男女当众吻来吻去的表示亲热,然而入乡随俗,不由人不服气,如今也视为稀疏平常,但是今天这种时间,街上又没有人,婉儿公然与别的年青男人亲密,我心里就冒酸泡。
  好吧,我想:娶漂亮的女孩子做太太吧,每个人的眼睛都住她身上瞪。太太是人家的好,朋友妻是最可戏的,又不用负责,由别人养着,由别人承担着。尤其是婉儿,什么都随随便便,无所谓的一个人。她用匙开了门,上楼来了。
  我只好装睡,等婉儿来解释。
  但是她并没有进我的房间,自顾自的整理东西,放水洗澡,我可忍不住了,到她房间去敲门。
  她惊异,抬起头来问:〃你还没有睡?〃 
 


  
 
 
  
 

第5章 
 
  她头发有点乱,脸颊是粉红的,发梢结着一条桃花色丝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洋娃娃似的,我的心软下来。
  她圆圆的眼睛弯了弯:〃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一直等你。〃我说。
  等了这么心焦的一天,被她三言两语,就打消掉了。
  〃我打过电话来,可借你没在家,我想算了,反正已经在路上了,同学的哥哥送我回来的。〃
  〃车子很漂亮。〃我说,带点打听的意味。
  〃是的,〃婉儿说,〃他们家开餐馆。〃
  我问:〃你自己的车子呢?〃
  婉儿抬起头来,眼睛雪亮,沉下了脸,〃你怎么老问我问题?我不喜欢人家查我。〃
  她的外国脾气拿出来了。
  我说:〃你想想我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她仰起了头。
  我震住了,她真是不给我面子。在那一刻里,我才发觉自己的愚蠢。我没有给自己留余地,我自视太高了,以致摔得这么重。说真的,我是什么人?
  〃家明,回去睡觉吧。〃她说,〃我们明天再谈。〃
  我想说话,但是喉咙塞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下令逐我出她的房间,我只好回头就走。
  到了自己房间,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是的,我算什么呢?来到外国,先住在她家里,这算是入赘?一个男人,讲究的还是志气。现在再讲究,也还是笑柄了。我立时三刻的整理起行李来,我故意把箱子弄得碰碰砰砰的,婉儿就在隔壁,自然听得见,但是她偏偏不理不睬。
  行李收拾好了,我独自在床沿坐了一下。
  觉得不能再稚气了,像个孩子撒娇似的,还等人来挽回,走就走吧,有什么可留恋的?婉儿如果找我,还不容易?这城里能有多少中国人?
  婉儿是个女孩子,如果她认为没有吃亏,拿得起,放得下,我有什么关系?也太婆婆妈妈了。我打了电话叫街车。
  我拿起行李。书很多,一时不知道搬到哪里去。我想到了几个同学的名字。我把两箱书抬到楼下,看看时间,已经是清晨了。
  清晨在初夏,也还是凉的。我并没有悲伤,我只是疲倦。一切也还都像一个梦。婉儿甚至没有探出头来看我一眼。我是个男人,我必须要在这种情形下离开,如果她要找我,她可以来找我——我希望她会来找我。
  车子驶到一个同学的家。
  我把书堆在他房里,人在地板上胡乱睡了几个钟头。他不出声,这种时间,带了东西走了出来,还有什么事?猜也可以猜得到。
  第二天我出去找到一间小房间,付了租,就住了下来。
  那间小房间设备简陋,地板走人会响,老鼠进进出出,比起婉儿家的那层洋房,也不用提了,这是我离家后第一次吃苦,心里很不是味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恋了。
  婉儿并没有来找我。
  她倒是没有与那个餐厅老板的儿子在一起,但是有各式各样的男朋友,也不愁寂寞。我很难过。就是这样吗?我与其他那些男人,一点分别也没有?应该有点不一样,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关系不同。
  我是静默下来了,连家里的信也不写。
  几个朋友劝我;〃算了,张婉儿与她两个表姐是出名的女阿飞,你还不明白?婉儿迟出道,也就更加青出于蓝,你没来我们就看着她的,哪里像个读书的女孩子?半夜还在赌馆楼上的小餐馆吃夜宵。〃
  也不见得这样,婉儿有婉儿的好处,只是我没有本事留得住她的心。她是个喜新厌旧的孩子,得到了的东西就不值什么,把人像玩具似的看待。
  她从得到我的那一天开始,就厌倦了我,那是毫无道理的一种厌倦,只是婉儿这种性格的人,是不讲道理的。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的。有时候是别人吃亏,有时候是她自己吃亏,很难说。
  然而我与她就这样完了。
  父母辗转听到了这个消息,只劝解我以学业为重。
  我就这样,半天吊着。没有婉儿的日子,过得极其慢。第二个学期好像永远不会开始了。
  我在等回去。
  我开始写信给小令。一封又一封。写好了,放进信封里,写上了地址,贴好邮票,但是寄不出去,也许她已经搬了家,也许她看到我的信就撕掉了。
  不会,不会的,她看到我的信只会哭,不会撕掉的,因为这样,我也就更不能寄这些信。我不能卑鄙到这种程度,弃了她去追更好的,等到被人抛弃,又回转去找她。我还是个人吗?
  我始终没有寄出那些信,但是我还是写着,一抽屉都是,它们成了我的日记,我喜怒哀乐的记录。
  婉儿考试不及格,搬了个地方住,换了一间小大学,读些无关紧要的科目。这都是朋友说的。朋友们说得很多,他们都很为我不值。
  我并不是争意气的人,什么叫值不值呢?至于婉儿,她如果嫁了我,不过一辈子做个职员的太太。是,我是博士,然而在大学里,饭堂一坐下,谁不是博士?女孩子没有多少年是好的,她选择了她愿意走的路,也不算错了。
  究竟这个年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很难下定义。女人要嫁人,什么时候嫁不得?趁着年轻活动活动,也是应该,错只在我,一开头就想把她占为己有,吓坏了她。
  在我心目中,她依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
  她这种玩法,宗旨也就是为了玩,不为其他,她既不哄人又不骗人,更不眼泪鼻涕,也不讲究什么好处,和谐便在一起,不好就分开,干脆得很。我很想念她。那一段舒舒服服的放肆日子,是不能再来的了。
  然而即使是婉儿,也还是要老的,到时又怎么样呢?
  婉儿会说:〃呀,可是我年轻时候美过。〃我不是一个适合她的人。愤怒过后,我觉得我配她不起。
  我配不起我两个女朋友,我负了一个,又追不上另一个。
  但是我用功,默默的读着书。
  硕士班四十个人,我考了第一。
  开学生会的时候,我意外的见到了婉儿。
  她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男孩子是外国人,一头金光灿烂的长鬈发,垂在肩间,一张脸秀气惊人,像宝底昔里笔下人物。婉儿黑发,乌亮夺人的童花头,两人坐在一起便是一幅风景画。
  啊?我想,她原应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可以享受…天便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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