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君臣-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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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者只看得到两个人影在尘土中杀作一团,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到其中一个使出一招漂亮的回马枪,直逼得对手为了躲避枪尖,不得不坠马。不料此人坠落马下之后,另一人的长枪依然如跗骨之蛆,直接便向他面门刺来,像是要他的命!
卫青都吓傻了,忘了自己是考官,一下子站起身,想开口叫他们住手,却喊不出声。倒在地上的人眼看着就要被结果性命,卫青的呼吸都停了,泰山压顶一般疾刺而下的长枪却突然渊渟岳峙停在他鼻尖前。尘埃落定,是荀彘倒在地上,盯着离自己的鼻尖仅分毫之差的枪尖,几乎成斗鸡眼,半天才回过神来:“我认输!”
“好!”汲黯都忍不住站起来喝彩。
“刚才是谁说谁要靠谁的裙带关系走后门来着?”东方朔阴阳怪气地嘲讽汲黯,把他说得坐了回去,才拱了拱卫青,“果然是将门之后。卫大将军,你这外甥可没丢你的脸啊。”
卫青已经笑成一朵花了。
骑在马上的霍去病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容,等考官宣布胜负,便很有大将风范地向地上的荀彘伸出手,拉他起来。卫青再点后面几个录名的武生,其中的大多数本事却连荀彘都不如,在霍去病面前不出十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更有不少干脆弃权。
看到外甥如此给自己长脸,卫青笑得越来越灿烂,突然銮铃声响,又一名小将策马而来,举枪直指霍去病:“霍去病,那些不敢出场的人多半是畏惧你舅父的权势,敢和我过过招吗?”
这才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吧?霍去病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年轻真好,面上依然波澜不惊:“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我叫赵充国!”
霍去病还是风度翩翩地拱手请先,不料赵充国只是冷笑,也不还礼,提枪便向霍去病攻来。霍去病后发先至,也提枪迎上。
赵充国的武艺比荀彘略胜一筹,两人交战数十回合都不分胜负,看得旁边的人纷纷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眨。分开以后,两人再次交锋,赵充国气势汹汹地袭来,霍去病也策马相对,不料他的马突然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口吐白沫。赵充国收住攻势,正想问要不要让霍去病换匹马再战,只见马还没倒到地上,霍去病已经扔掉大枪,手执玉节鞭把赵充国一起扯下马背,随即一鞭抽在赵充国的马臀上。霍去病的马已经爬不起来了,赵充国的马跑了,只剩两个人在校场上面面相觑。
“继续吗?”霍去病爬起身,嗓音平静一如既往。
“好啊。”赵充国也一骨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便拉开架式,“不骑马就不骑马,谁怕谁?”
霍去病却朝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赵充国嚣张地挑了挑眉毛:“怕了?想认输?”
“不是。”霍去病解开护腕,“我要认真了。”
卫青自己就是御马监出身,相马自有一套,送给霍去病的白马是难得的神驹。他还纳闷如此骏马怎么驮着身材不甚高大健硕的霍去病才这么一小会儿,就支撑不住了,只看到霍去病捋起袖子,从前臂上各解下一个沙袋扔到地上,然后卷起裤管,再从小腿上各解下一个沙袋。等沙袋一个一个地落下,霍去病重新拉好衣服,整个校场都静得落针可闻。
霍去病看了看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的赵充国,十分潇洒优美地掸去衣服上的尘土,还是请赵充国先出手。
“我认输。”赵充国的气焰一下子消了下去,随即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率真笑容,一巴掌拍在霍去病背上,“你行啊……”
“啊”字还没说完,只听见布帛破裂的声音,然后便是哗啦声,又是大把的沙子从霍去病的袖子、衣服下摆漏出来。
“你身上还带了多少沙袋?”
赵充国想把霍去病拎起来,试试有多重,不料霍去病的身法迅如鬼魅,左扑右闪,赵充国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直到把赵充国累得气喘吁吁,无暇再来抓他,霍去病才抖了抖衣服里的沙子:“这东西坏了很难缝的,你还想弄坏几个?”虽然说的是貌似抱怨的话,他的嗓音依然如古井无波。
这下就连卫青都坐不住了,走下校场一把举起霍去病,惊讶之色更甚:“你身上还带了多少沙袋?”
“舅舅,我能比完了回去再脱给你看吗?”
卫青这才想起自己是考官,连忙放下霍去病,坐回考官的位置:“下一个……”
已经没人敢上场了。
东方朔带着几分得意把拟好的奏折递给汲黯,汲黯心甘情愿地提笔写下“霍去病”三字,命杨说送去未央宫给刘彻过目。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怀疑我买的《霍去病大传》是盗版的,“荀彘”写成“苟彘”,还把历史上有勇有谋的赵充国写成一个头脑简单的武夫。真正的赵充国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霍去病已经死了。历史上的赵充国为人沉勇有大略,“以兵屯田”就是他提出的,无奈构思文章的时候,小莽夫版的赵充国已经在我的头脑中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为了故事的发展,只能委屈赵爷爷在这部小说里做个莽撞小子了。
☆、第十六章 小卫青
选拔侍中的比武之后还有选拔普通侍卫的工作,卫青和东方朔、汲黯依然留在龙泉,霍去病也留着。荀彘觉得霍去病既然是皇亲国戚,又是如此了得,和他搞好关系,对自己以后的前途有利无害,拉着赵充国去邀请霍去病蹴鞠,顺便联络联络感情。
霍去病和卫青一起住在驿馆。看到大将军,赵充国有些怕,荀彘却是大大方方:“大将军,去病在吗?我们待会儿要去蹴鞠,去病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
“他在……你们自己去问他吧。”卫青让开路,让两个年轻人进去。
“多谢大将军。”赵充国不太敢面对卫青,连忙走进去,却在一看之下愣住了。
“怎么了?霍去病长得那么好看?”霍去病是卫皇后的外甥,皇后能有多丑?皇后的外甥又能有多丑?荀彘早就料到霍去病长得一定不差,可是顺着赵充国的目光看去,也楞住了。
阳光在窗口闪耀成一片,一个画中仙一般的少年与东方朔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放着一个棋盘。少年一边缝着什么东西,一边和东方朔下棋。旁边两杯清茶云烟袅袅,少年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被阳光染成半透明,像是要羽化而去。虽然刺眼的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得到灵巧的十指如穿花蝴蝶一般穿针引线,荀彘唯一想到的词是“天仙下凡”。这是霍去病?荀彘和赵充国一起回过头看卫青。上场比试的时候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荀彘和赵充国都没想到带着一身沙袋还能在比武中拔得头筹的霍去病竟然长得如此文雅俊秀,脱了铠甲,就一点也看不出是习武之人。
两人轻叩棋盘的声音显得房间里面越发安静,让荀彘和赵充国都不敢开口,反而是霍去病注意到他们来了,抬头向他们看来:“有什么事?”虽然是少年人的嗓音,却带着点大人看小孩的语气。
“来邀请你一起去蹴鞠。”荀彘恬着脸坐到霍去病旁边,“下棋哪?我来帮你出……”看到棋盘,荀彘傻了。
紫檀木棋盘上面空空如也,一颗棋子都没有。
“小子,打算给他支什么高招?让我也见识见识。”东方朔一边用手指轻叩棋盘,表示落子,一边取笑荀彘。
赵充国也走过来:“你们在下什么棋?棋子呢?”
“小子,不懂了吧?这叫盲棋。”东方朔毫不留情地嘲笑赵充国,“用棋子下棋算什么本事?不用棋子下棋才叫本事呢。”
“可惜我的火候还不到家,不然连棋盘都不用。”霍去病一边说,一边用青葱玉指轻叩棋盘,“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想请你一起去……蹴鞠。”荀彘突然觉得让这么个谪仙般的人去玩蹴鞠那种粗鄙的游戏,简直是对他的亵渎,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你记得我们?”
“荀彘,赵充国。”霍去病分别指了指两个人,“你们还在外面的时候,我就听出你们的脚步声了。”
东方朔不满地敲了敲棋盘:“别分心,小心输了可得任由我漫天要价啊。”
“我下完这盘棋就来。”霍去病赶开荀彘和赵充国,“你们先去旁边坐一会儿,快结束了。”
“小子别吹牛,”东方朔轻叩棋盘,然后得意洋洋地看向霍去病,很好奇他挂不住这副平淡的面容,会是什么样子,“哈哈,是快结束了,不过是你快输了。”
不料霍去病一如既往的平静:“东方先生,这里下过了。”
“下过了?”东方朔看向空荡荡的棋盘,好像真的能在上面看出棋子来。
“下过了。”霍去病说得不容置疑。
“那么我下这里。”
“东方先生,有句话叫‘兵不厌诈’。”霍去病轻叩棋盘,“一着错,满盘皆输。”
东方朔猛地反应过来:“臭小子,你刚才是骗我?!你耍赖!”
“《武子十三篇》上说‘兵者,诡道也。’东方先生自己记不住所有的棋子,又对自己没信心,怎么能说是我耍赖呢?”
“汲大人,你看这小子,居然把兵书上写的谋略用来和我下棋。”东方朔说不过霍去病,只能向汲黯搬救兵,“你说这种人……”
“这叫学以致用,以后肯定比你有出息。”汲黯打断他,“卫大将军,我看你这外甥前途无量,会是第二个卫大将军的。”
卫青觉得外甥实在是太给自己长脸了,没注意到一直低着头的霍去病听到这句话,却是露出不屑的表情。
“嘿!你也向着他。”东方朔不服气地搓了搓手,“再来一局,我就不信我东方朔年纪比你大一倍有余,什么都比不过你。”
“东方先生有一样远远胜过我。”
“哦?”东方朔和霍去病在长安的时候从盎城门一路斗嘴斗到卫青府前,再从长安一路比文比武比到龙泉,可是屡战屡败,弄得他自己都快没自信了,“哪一样?”
“年纪。”
“嗤……”一旁的汲黯憋不住了。
“小老头子一个,就会耍嘴皮子。”东方朔赶霍去病走,“去和小孩子玩吧,别年纪轻轻就弄得好像七老八十一样。”
赵充国根本没听懂霍去病和东方朔的唇枪舌剑,只听到可以带他走了,一把拎起霍去病:“去病,走吧,我们蹴鞠去。”想不到完全拎不动,“你身上还带着沙袋?”
“是啊,幸好带了替换的。”霍去病放下手中缝的东西,正是被赵充国一巴掌拍裂的沙袋,“已经带了九年了,不带着还真不习惯。”
九年?也就是霍去病七岁时开始随身带沙袋锻炼的喽?当时正是卫青刚受封为车骑将军的时候,原来这个外甥一直以自己为目标。卫青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摸上荀彘和赵充国的头:“看到了吧?卫家的第一个车骑将军不是仗着裙带爬上来的,第二个也不会是。习武就是要这样每天坚持不懈地勤加锻炼,才能有所成。幸好你们还年轻,现在开始也不迟。”
“我绑沙袋不是为了习武。”霍去病却毫不客气地对着卫青的心就是一刀,“以前在平阳侯府做奴才的时候经常要挨打,身上垫个沙袋,挨打的时候就不疼了。这么多年,现在都成习惯了,身上不绑沙袋,就总觉得害怕。”
卫青不由自主地看向案几上的沙袋,针脚细密均匀,缝得比他的一个绣娘出身的小妾还好,显然霍去病经常自己缝补衣服,甚至都没想到过现在自己是皇后和大将军的外甥,这些粗活都有下人可以代劳。卫青在军中平步青云、在朝堂上风光无限的时候,姐姐和外甥在平阳侯府过的原来是这种日子。难怪霍去病小小年纪就是一副看破红尘、宠辱不惊的模样。
卫青一下子哽住,搂过霍去病的肩膀:“怨舅舅吗?当初离开平阳侯府时立誓‘他年得志,我卫氏世世代代不与人做奴’,结果自己当了官,还把你和你娘留在平阳侯府……”如今想起外甥,却是想靠他出卖身体和尊严来帮姨妈争宠。
霍去病可不姓卫。
“无所谓,都过去了。”霍去病轻轻地推开卫青,正要和荀彘、赵充国一起去蹴鞠,突然停下脚步,“舅舅,有人来找你了,好像是杨中郎将的脚步声。这么气急败坏,恐怕不是好事。”
话音刚落,就看见中郎将杨说上气不接下气地地跑回来:“卫大将军,不好了,……”接着就被喘不上来的气噎得没法说话。
霍去病倒了杯茶递给杨说:“别急,慢慢说。”
杨说把茶喝了,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得出话来:“卫大将军,属下奉命将选拔侍中的奏折送给皇上过目,不料皇上一看到霍公子的名字,就认定是卫大将军徇私包庇自己的外甥。属下说了在龙泉校场所见,皇上根本不听,还说属下也收了卫大将军的好处,也当重罚,当着属下的面就朱笔御批,将霍公子除名,改以赵充国赵公子为侍中。”
“什么?”赵充国吃了一惊,“去病武艺胜过我,又是皇后的外甥,为什么反而被除名了?”
“就因为是皇后的外甥,才会被除名。如果干脆是无名小卒,或者只是个仗着裙带关系往上爬的酒囊饭袋,或许侍中就是我了。”听到这样的消息,霍去病却依然是看破红尘一般宠辱不惊的淡漠表情。
“为什么?”赵充国还是不明白,“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你的姨妈是皇后,舅舅是大将军,自己又有本事,为什么反而不能当侍中?”
“朝中有人,反而不好办事,这正是皇上的高明之处。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实在是被朝中的外戚欺压得怕了,生怕自己的子孙后代步上自己刚登基时的后尘,所以不会允许皇后的娘家人坐大。卫家可以出一个车骑将军,但不可以出第二个。”霍去病看向卫青,“恭喜舅舅逃过一劫。”
“什么劫?”卫青听得云里雾里。
“卫伉、卫不疑、卫登都还只是稚子,皇上为何封他们为侯,舅舅知道吗?”
卫青摇头。刘彻封三个未立寸功的婴儿为侯,也让他纳闷了很久。
“只因四个字——封无可封。舅舅已经是长平侯,官至大将军,食邑一万多户,即使再立军功,也封无可封,皇上只能封舅舅的儿子。可是功高震主至封无可封不是好事。远的如灭诸吕的太尉周勃、平七国之乱的太尉周亚夫,近的如提出推恩令的主父偃……”花花这辈子果然是不再需要有人鞍前马后地为他打点了。“舅舅,别以为我是危言耸听。舅舅现在登得越高,或许等匈奴平了以后,就会摔得越惨。”
卫青忍不住一个哆嗦。
“可是皇上在这时迎头给了舅舅一棍,不论徇私包庇是真是假,都先抓紧机会把舅舅从封无可封的位置上打下来再说,可见还不想让舅舅步周勃、周亚夫的后尘。劫后余生,实在是值得庆祝。”
“那你呢?”卫青本想仗着官职帮霍去病谋个好前程,没想到反而连累得他仕途不顺。
“我?”霍去病微微扬起头,笑得十分洒脱,“天下有明君如此,夫复何求。要是继父陈詹事容不下我这个吃白食的,大不了回平阳侯府做骑奴就是。再大不了,就带着娘一起离开长安,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做个田仲、剧孟一般的游侠,即使没有官职,也一样可以为国效力,不枉此生。”
“不行!”汲黯却是拍案而起,“什么明君?被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窦太皇太后吓得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