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四年-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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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茂惨淡一笑,灰败的脸色上尽是绝望。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搭上一条命?
但在也许只能活下一个人的情况下,卫茂不可能选择自己苟活,单说他能被汪直从京城带到这里来,忠心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最后如果汪直死了,他反而活着,就算能够回去,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汪公,与其两个人都折在这里,不如属下拼一拼,若是属下有个万一,我的家人,还请汪公照料一二……”
“照料个屁!”汪直打断他,“你的家人你自己照顾去,老子没兴趣管他们!你少废话,我听着烦!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逃出去,别做梦了,现在两个人胜算反倒还大些!你若敢自作主张,回去老子一定把你家给抄了!”
“汪公……”卫茂热泪盈眶,手里紧紧握着刀柄。
“别跟娘儿们似的磨叽,杀!”
沙暴之中,暗无天日,鬼魂的嘶喊声不绝于耳,对人的意志力是一大考验,汪直与卫茂纵然心硬如铁,又不能假装耳朵是聋的,久而久之,难免在出手时受到影响,这就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二人配合无间,一攻一守,又杀退了一波袭击,顺便又解决掉敌方一人,但汪直也因此又挂了彩,肩膀上被砍了一刀。
“唐润青那龟孙子平日里不是鬼主意最多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见人影,死到哪里去了!”汪公公骂人骂得顺口,从白莲教到唐泛无一幸免,当然,他也知道唐泛他们现在很可能也自顾不暇,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过过嘴瘾。
卫茂苦笑,知道自家厂公这也是借着骂人来提神。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朵动了动,不由喜道:“汪公,您听,是不是救兵来了?”
汪直停下骂声。
他也注意到了,原本包围他们的人好像少了点,攻势一缓,二人的压力也骤减。
风沙之中,刀枪剑鸣之声隐隐传来,动静更加鲜活,与萦绕耳边的阴兵厮杀还是可以区分开来的。
难道真的有人过来救他们?
汪直不及细想,当机立断道:“趁机多杀几个,上!”
二人提气飞掠出去,与对方杀作一团。
白莲教的人似乎没有想到已然成为瓮中之鳖的汪直等人居然还有一拼之力,再加上从外部突如其来的攻击,猝不及防之下,阵势一下子就有点乱了。
汪直与卫茂二人提着饮血无数的绣春刀,将先前憋着的一股气力一并爆发出来,顿时便又将两个白莲教徒斩于刀下,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的。
两人身上新伤又添几处,他们心里明白,这份冲劲维持不了多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局面持续下去,这股气也很快就会消散。
趁着敌方阵脚稍乱的机会,汪直他们与前来助阵的人碰到了一块。
一见面,汪直就傻眼了:“怎么只有你一个!”
隋州正忙着抵挡正面袭来的三个人,以一敌三,却丝毫没有落了下风。
“你觉得还有谁?”他头也不回。
“你那两个锦衣卫呢!”
汪直挥刀格挡迎面刺来的剑风,反身抓向来人,那白莲教徒也是机警,赶忙后退,却仍慢了一步,肩膀直接被汪直如同铁爪般的五指牢牢钳住,又身不由己地被汪直用来当作挡箭牌,正好此时又一名白莲教徒挥着峨眉分水刺向汪直袭来,冷不防眼前人影一闪,一对兵器却扎入了同伴的身体里。
同伴发出一声惨叫,那白莲教徒禁不住懵了一下,旋即便被卫茂一刀划破喉管,当即毙命。
“一个死了,一个不能动弹。”隋州冷冷道。
汪直一愣,他本以为来的是救兵,谁知道现在只有隋州一个人。
纵然对方身手不逊于自己,但双拳难敌四掌,一个人能顶什么用,又能拖延多少时间?
“那唐润青呢!”他还是有点不死心。
即使唐泛不会武功,放在这里也只有别人保护他的份,但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是拖后腿的累赘,因为他的谨慎细心,足智多谋,已经成为足够令人信任倚仗的本事。
可以说,先前汪直他们之所以能撑那么久,未尝也不是存着唐泛会想办法来帮他们脱困的心思,有了希望,自然才有动力。
然而现在,在发现来的只有隋州一个之后,不单是卫茂,连汪直都觉得有点绝望了。
隋唐二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若不是唐泛出了事,隋州怎会孤身出现在这里?
谁知隋州下一句话却是:“他去寻找破阵之法了。”
汪直大喜过望,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能找到吗?”
隋州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确实回答不了,恐怕连唐泛都回答不了。
如果找得到,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找不到,那大家只有死路一条。
隋州也意识到汪直二人现在都是强弩之末,若是回答不知道,估计他们的失望会更大,便换了个话题:“你们看到出云子没?”
汪直狐疑:“没有,他怎么了?”
隋州沉声道:“他杀了韦山,润青怀疑他就是李子龙。”
汪直又惊又怒:“此言当真?!”
隋州嗯了一声。
汪直不知道唐泛怎么会有这个判断,但只要是从唐泛口中说出来的,他下意识就已经有了七分相信。
一开始他也觉得出云子出现的时机太巧,所以才会将他放在身边就近监视,但后来接连出了丁容的事情,出云子本身又没有什么可疑的动机和条件,便逐渐被他们剔除出名单之外。
万万没想到,绕了一圈,出云子不仅也是内贼之一,而且他的身份,比起丁容孟存等人来,还更为震撼。
确实,谁会料想那个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妖道,从京城死里逃生之后,还敢出现在他们面前?谁又会想到,他会以鞑靼王庭的国师身份,屈尊亲自跑到这里来布置一切?谁又会将出云子跟李子龙联系在一块?
汪直只要一想到自己身边竟然环绕隐藏着那么多白莲教徒,而自己却犹然未觉,就打从心底有一种被人玩弄的愤怒。
“李子龙你这个龟孙子,给老子滚出来,是不是你娘生你的时候少生了个卵子,让你成天只会藏头露尾吗?你就跟个娘们似的,只会让手下冲锋陷阵,自己则躲在一边看热闹,还是说你本来就是女扮男装?看来你那些手下也真是脑子进水了,竟然会听你这样一个男女不分,雌雄莫辨的妖人的命令!来来,快到爷爷面前来,把衣服脱下来,让你那些教众瞧瞧,你究竟是男是女!”
虽然他们自己看不清楚,但这声音运上内力传递出去,敌方的人肯定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汪公公的骂功不可谓不厉害,这一通猥琐的侮辱骂下来,估计连死人都要气活,更勿论自诩不凡的李子龙李道长了。
不一会儿,从风沙中便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细听确实与那出云子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汪直,你现在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别说我没给你活路,只要你肯乖乖投降,我还可以向达延汗求情,饶你一条性命!”
汪直哈哈大笑:“李道长,李姑娘,还是李嬷嬷?本公要如何称呼你?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他知道白莲教的人根本不可能杀他,否则也不至于拖了这么久的时间,所以越发有恃无恐。
汪直这话刚出口,隋州他们便感觉对方的攻势又凌厉了几分。
与此同时,李子龙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隋州眯了眯眼,蓦地拔地而起,足尖踩住汪直的肩膀借力,直接提起朝前方的某一处飞掠过去。
汪直冷不防正好被他踩中了伤口,骂声顿时转移目标:“隋广川你哑巴吗,要踩之前不会先说一声啊?!”
第102章
这样的场合;不请郭镗就太说不过去了,谁让人家是大同巡抚呢;这位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分力,但是依旧坐享其成分享了一部分胜利果实的大同巡抚;也名正言顺地坐在了席上。
不过汪直可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席间汪公公将捉不到李子龙的憋闷悉数转移到了郭镗身上;几个略带恶意的玩笑便把郭镗调侃得满脸通红;下不来台;不仅如此,他还叫来一名美貌婢女奉酒,这侍女别的事都不用干;就专门给郭巡抚灌酒;直把他灌得醉意醺醺;人事不知。
汪直这一番作弄;看得唐泛哭笑不得,但他知道汪直并非全然在赌气泻火;看似冲动的举止背后;其实也是另有用意的。
一来;汪直以前因为万贵妃的缘故;虽然没有旗帜鲜明地投靠万党,可也属于万党的边缘人物,只是他向来有自己的主张,不可能像东厂尚铭那样对万党言听计从。
结果因为上回他暗中帮助太子的事情,万党就将他从“自己人”彻底划拨了出去,甚至还派郭镗到大同来给他添堵,这使得汪直很恼火,他对郭镗的态度,实际上也是在表明自己彻底与万党划清界线的态度。
从今往后,汪直与万党,可就算是形同陌路了。
二来,不管成化帝再昏庸不管事,作为一个皇帝,他肯定不会希望自己的大臣全部勾结起来坑蒙自己,就像他对万贵妃百依百顺,但也同样会在某段时间内免去她弟弟的职务以示警告一样,两者并不矛盾。
所以汪直这一番姿态,其实也是做给皇帝看的。汪直与万党不和,双方互相告状,皇帝估计不仅不会烦恼,反倒还会高兴才是。
至于皇帝最后会倾向谁,那就看谁的黑状告得更有水平了,正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三来,汪直既然倾向太子,就应该拿出诚意,跟郭镗闹翻的事情,别看远在大同,其实也很快就会传到京城去,同样会传到亲太子的人耳中。
更重要的是,如今王越和汪直立下大功,功高者易遭人妒,适时暴露一些弱点,别人才会更放心。
所以别看汪公公肆意妄为,嚣张到无法无天了,在官场上混,一举一动背后都暗含深意,若是不能看明白想明白,那只会死得很快,不是被当垫脚石踩死,就是一辈子都原地踏步。
幸好唐泛不用操心这些。
对于他而言,郭镗的脸也好,那美貌婢女也罢,还不如这满桌子的菜来得有吸引力。
四喜丸子,金玉满堂,吉祥如意,年年有余,升官发财……
王越为了博得一个好寓意,还特地让人专门挑好听的名字上。
四喜丸子就是红烧狮子头。
金玉满堂则是三色蛋卷。
吉祥如意里头,则取的“吉”与“鸡”谐音,将嫩鸡卤熟之后拆骨撕肉,与黄瓜丝拌在一起,做成冷盘。
年年有余是一条偌大的桂花鱼,清蒸之后直接淋上葱油酱料,将鱼肉的鲜味提到极致。
步步高升便是时下过年百姓家常吃的年糕,只不过要上总兵府上的宴席,自然做得更加精致美味。
还有其它各式各样的羹汤河鲜,自不必一一赘述。
于是这顿饭下来,估计也就唐泛和隋州心情最放松,吃得完全没有负担了。
而隋州对佳肴并未有那么深的执着,所以到头来还是便宜了唐泛一个人。
饭后,王越便命人已经将醉得不能走路的郭镗送回巡抚府。
唐泛等人则起身告辞,他们还要回客栈整理行囊,准备回京面奏的言辞。
王越明白这一点,是以也没有多加挽留,便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汪直是与他们一起离开的,唐泛见他脸上殊无笑容,只当他还在恼火李子龙的事情,就劝慰他道:“李子龙能逃过一劫,也是他命不该绝,有了这场大捷,朝廷想必也不会多加怪罪的。”
汪直却摇摇头:“我不是在想这个。”
唐泛挑眉:“那是?”
汪直道:“先前我上疏告病,要求返京,奏疏几度被驳回,要求我继续留驻大同,这次告病的奏疏再上去,我怕还是会被陛下驳回。”
唐泛不解:“有了这场大捷,陛下应该会同意你回京的。”
这意思并不是说皇帝念在他劳苦功劳,让他回去,而是汪直功高,再不回去,朝廷就会担心他坐大了。
汪直阴沉着脸色:“你还不了解万党那帮人么,不是陛下同意与否,而是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将我调开大同和京城,说不定就直接让我去南京养老了,陛下耳根子软,被他们吹一吹风,估计也就点头了。”
唐泛沉吟片刻:“其实你想回京,这也不难。”
汪直跟他一路,无非也是为了问计,一听这话就喜道:“你有法子?”
唐泛道:“我问你,你前几回上疏,是否都说自己有恙在身?”
汪直翻了个白眼:“何止有恙,我都咒自己快死了,陛下也没答应我回去!”
唐泛问:“那你可曾说,自己愿意卸下一切职务,回京侍奉陛下娘娘左右?”
汪直一怔:“这倒不曾。”
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万一皇帝当真了,真把他官职一撸到底,那他上哪儿哭去?
唐泛摇摇头:“陛下是个心软的人,但他也不是无底线的心软,你得拿出真正能够触动他的理由才行,现在西厂早已关闭,就算你不说这句话,等你回京之后,不也同样是要重新开始经营,何必执着?你自小就在宫中长大,皇宫便是你的故乡,纵然万党等人阻扰,他们也不能不让你乞骸骨回乡罢?”
汪直噗了一声,这人可真损,人家上书乞骸骨,返乡养老,唐泛倒好,将皇宫说成汪直的老乡,这样一来,皇帝如何还会不同意?
这好像还真可行?
汪直又问:“如此还是有问题,他们若以我身体为借口,将我发配南京养病,又要如何是好?”
唐泛悠悠道:“你明明就患了极重的痹症,大夫说这种病最忌长期身处潮湿阴冷之地,南方比北方潮湿,怎么会适合养病呢?”
高,真是高!
汪直忍不住都想朝他竖起拇指了,想想不太合适,便端着矜持的架子,缓缓道:“唐泛,你这个朋友,我认下了。”
唐泛失笑:“汪公这话说得可就有点伤人心了,我还以为咱们一直都是朋友呢!”
汪直微哂:“一面之缘和泛泛之交也都叫朋友呢!”
隋州忽然出声:“天色不早,该回了,我让官驿的人备了莲子绿豆汤,若是回去得早,你还能吃点,晚了就不克化了。”
纵然唐泛方才已经吃饱了,但听到有甜汤,还是会忍不住道:“那我们赶紧回去罢,汪公,这就告辞了!”
说罢朝汪直拱了拱手,扯着隋州赶紧扯呼了。
“……”汪直尚且来不及回答,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其实隋州就是心里不爽:我捧在手心里的人,又岂容得你来挑三拣四?
当然,此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十数天后,在卢衍伤势得到明显好转,已经可以坐马车的时候,唐泛他们正式启程回京。
比起来时,一行人里少了一个韦山,却多出一个杜瑰儿。
卢衍在仲景堂养伤期间,与帮忙照料自己的杜瑰儿互生情愫。
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考验的不止是毅力,还有人心。杜瑰儿当时虽然没有跟卢衍在一起,却从旁人口中得知卢衍之所以会身受重伤,是为了保护同僚,只可惜韦山后来还是死于李子龙装扮的出云子之手,卢衍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同伴的性命。
但对他的义气,杜瑰儿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