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隆德誓言 作者:亮炯·朗萨-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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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马上就到了,那儿的臭味更浓,你看还……”
“你就站在这里等我,把火把给我吧! ”萨都措没理会下人的话,拿过火把,“我自己去,马上就过来,你等着,是这边吧? ”说完就向左边走去。
地道里并不复杂,地牢仅有两个,向左拐几丈远就是低矮狭窄的地牢,向右转弯又是一个。当她听到黑暗处响起铁镣碰撞声时,萨都措紧张起来,握着松脂火把的手心里已是汗涔涔的,双脚也有些战栗了。
一个低闷而亟待的声音也传来:“是你吗? 沃措玛,你终于来了! ”
萨都措即将崩溃、消融的仇恨在坚赞这一声问话里,又凝聚起来,她停了下,最后还是走近地牢狭小结实的门前,把火把插在门旁土墙旁的铁钩上,牢门外有一人多高,地牢内却只有躬着腰那么高,火光使长时间在黑暗里的坚赞虚眯着眼,适应了会儿,他才看清楚站在门前的女子是谁,他吃惊地说:
“怎么是你? 就你一个人吗? ”
冷傲地站在门前的萨都措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的坚赞已是十分的蓬头垢面,萨都措冷冷地笑了一声说:
“没想到是我吗? 难道还应该有别的人跟我一起来吗? ”
萨都措心中的怒火慢慢升腾起来,本来她就不知自己冲动地来看他是为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来此是来诉说爱情,还是发泄痛苦或仇恨,她其实多么希望坚赞一见她能说“萨都措,我多想看见你! ”如果那样她一定会屈服于爱,她肯定……但是,好像他急切想见的人却是妹妹,她就尖刻地说:
“你有什么权利叫我妹妹的名字? 知道吗? 我来这里是想看看杀我父亲的凶手落到了什么地步! ”
坚赞说:“你看清楚了吗? 就这下场,你满意吗? ”
“哼,我不满意,你死了我才满意! ”
“你很快就会如愿的。”
“是的,会的。但是我想知道你死后将轮回为什么,是恶狼或是猪狗呢? 你不仅是杀人凶手,是魔鬼,而且是流氓骗子! 我真恨我自己怎么爱上一个对父亲藏着杀机的恶徒,贪财害命、替人杀我父亲,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和沃措玛的父亲,我当时还那么爱……”
“你怎么骂我都可以,萨都措,我们没有缘分,这是注定的。你刚才说我贪财害命,替人杀人,你怎么知道? ”
萨都措狡猾地笑了,说,“不是吗? 你不是给沃措玛这样讲的吗? ”
坚赞忙问:“沃措玛跟你说了什么? ”
“所有的,你告诉她的所有的。你没忘记吧,我们可是姐妹呀。我今天来这里,还想听你亲自再给我说说。”
坚赞说:“我是你们的仇人,你何必听我说什么,我现在就只有等死了。”
“对,太对了,你就等着死吧! ”说着,萨都措拿起火把。
“门锁着,我无法出去送你。”
“哼,都快人不人鬼不鬼的了,还得意什么! ”萨都措恼怒地说。
“我就是成了鬼,也要变成除恶扬善的金刚神。”
“真希望你死时我能亲手扎上一刀。”
“你跟你父亲很相似,杀生是件快乐的事。”
“有英雄的父亲就有英雄的女儿,翁扎甲波的女儿当然就像甲波,正是因为我们家族的血统里流动的是这样相同的血,所以才一直保持了家族的威风、高贵! 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权利,杀生的权利。”
“据我所知,你父亲的血里就流淌着邪恶、丑陋、卑劣。不过,你比你父亲好多了,我还是要感谢你叫沃措玛送药给我。”
“住嘴吧,坚赞,你可以嘴硬,但你的身体能硬过我家的城堡和这地牢吗? ”萨都措的心里是悲、恨、妒交加,她美丽却充满恼怒的面容在黑暗中的火把光亮里显得妖饶而狠毒。
坚赞眼前的萨都措此时就像满脸愤怒的红色丹玛护法女神,坚赞仿佛看到她说话时,嘴里喷着火,“父亲是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地死掉的,你会受尽各种折磨的,你等着! 坚赞! ”萨都措说完愤然转过身向外走去。
萨都措转过身才让眼里的泪水流淌而下,她走着想着,自己真是窝囊透了,看他这个囚犯做什么? 听他的废话做什么? 对他感什么兴趣?!自己降尊屈贵到这种地步,他却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却对沃措玛……她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换掉那身在地牢里被臭气熏过而让她厌恶透顶的橘红色缎面袍子以及黑绒皮靴,把它们全拿去烧了。从头到脚洗了个遍,让女佣用印度香、柏树枝熏香了一阵,那股憎恶和恼怒才稍微平息一些,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用被子捂着头,躺在床上大哭了起来,从小就那么骄傲自信,却在自己一生最大的事情上打了败仗,败在一个囚犯手里,败在自己相濡以沫的妹妹身上……
现在,沃措玛也爱往寺院跑,百姓和僧人们都很感动这对姐妹对父亲的孝道之心,认为她俩这样为父亲虔诚求佛,甲波爷的病会好起来的。今天一早,沃措玛带着小鹿就出去了,午饭时才回来,她不知道萨都措今天去看坚赞了,也没在意午饭时姐姐没下楼来。当她听女佣悄悄告诉她萨都措独自关在屋里哭了很久,沃措玛这才紧张担忧起来,泼辣而高傲的萨都措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她怎么了? 沃措玛急忙跑上楼,去姐姐卧房。
敲了好一会儿门,萨都措才终于给妹妹开了门。
“阿姐,你……你怎么啦? 谁欺负你了? ”很难看到姐姐这样伤心过,看着姐姐哭过的眼睛,沃措玛心疼地问着,并拉住姐姐的手。
没想到萨都措把她的手一把拂开了,不悦但很平静地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出去吧。”
“阿姐呀,你怎么了? 告诉我吧! 我们不是都和好了吗? 那天晚上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向你道歉啦,你难道还生气? ”
她叹口气说:“我气我自己还来不及呢,你算什么? ”
“好吧,我什么都不算,但总算是你妹妹吧。我不愿意见你伤心的样子! ”沃措玛亲热地双手拥住姐姐的腰,笑着说。
萨都措今天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心里也平静了起来,她想既然沃措玛看到她这副伤心样,她来了就干脆演出戏。萨都措对妹妹和坚赞的关系越来越怀疑,她断定坚赞跟沃措玛说了什么她所不知他们也不让她知道的事,她仔细回想品味坚赞看见她时无意间说出的话,她感觉坚赞不在乎她而是她的妹妹沃措玛! 但她又不希望如此,她想今天她非要探出妹妹隐藏的心事。她知道沃措玛外柔内刚,硬让她说是不可能的,于是萨都措把头发理了理,坐在床边叹着气,哀怨地说:
“沃措玛,你还爱我吗? ”
听着姐姐怨怜兮兮的话,沃措玛着急地靠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怎么不? 你说的是什么呀! 萨措,你真傻! ”
“是的,我傻透了,大家都不喜欢我,不信任我,我怎么不难过……”她又掩面啜泣起来。
“谁不喜欢你了? 别说阿爸阿妈有多爱你,我不是一直很爱你吗? 如果没有你,我可就太孤单寂寞了,我们从小不仅是姐妹,还是朋友呢,不是吗? ”
萨都措很失望地摇摇头:“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可是你却……”
“我? 我怎么了? ”
萨都措拭了下脸上的泪注视着妹妹说:“告诉你吧,我今天去地牢了,坚赞什么都跟我说了,可是你,你可是我的亲妹妹,你却瞒着我,这能不使我失望吗? 我怎么不难过呀? ”
沃措玛低下头避开姐姐的眼光,装着理袖口的样子。萨都措的责备使沃措玛感到愧疚起来,脸也红了,是的,在这之前她们从来都是无话不说的,自从这个外乡人出现后,萨都措在变,大家都变了,他给她们带来了灾难、痛苦和迷惑,家族的尊严,父亲的尊严,难道就被这个微不足道的马帮娃动摇了吗? 自己连日来一直祈愿他说的事情是假的,祈祷这一切快点过去,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噩梦渐渐淡去,回复到往日那种平静、幸福的时光里。……但是,自己真是天真过头了! 其实在她不愿触及的心底深处,已经被坚赞充满真情的感人述说打动,善良、纯真的沃措玛越是想回避,越是让自己苦闷更深,她不想承认这一切是真的,也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为此,自己烦闷、矛盾、痛苦的心,几乎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样做有何益? 坚赞,坚赞你就等着被砍头被剥皮吧!
萨都措深知妹妹对自己的感情,一眼就能看出沃措玛的犹豫、愧疚,她肯定妹妹心里一定隐藏着秘密。妹妹的善良是大家都知道的,她跟母亲心性很相似,下人们私下里还称她为白度母。萨都措并不欣赏妹妹生性中贵贱不分的同情心,她认为对贫贱之人亲善,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萨都措佩服父亲的威严和气魄,作为王,须要杀人时,他的狠和果断也是一种高贵,她庆幸自己没像母亲,而是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秉性!
萨都措做出十分痛苦失望的模样,静待着妹妹自己主动说出她想知道的一切,沃措玛沉默着,她内心激烈地矛盾、斗争着,最后她果然抬起泪盈盈的双眼,看着姐姐说:
“阿姐,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我并不愿把这些秘密藏在心里,不管是真是假,那都让我感到不光彩,我多想跟你说呀,但我却又怕……还是不想让人知道为好……”说着,泪珠扑簌簌地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滚落出来。
“你怕? 怕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其实……事情也许没那么严重! ”她把手放在妹妹的双肩上,然后把妹妹拥在怀里说着。
沃措玛摇着头说:“怎么不严重? 我希望那不是真的,不是! 我怕你受不了,控制不住自己去质问父亲,伤害父亲……”
“所以你自己忍受着,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们的母亲。”
沃措玛点点头,拭着泪水。萨都措爱怜地抚摩着妹妹:“妹妹,次仁卓(藏族常用语,意为”宝贝“、”长寿的“、”亲爱的“等等)! 你心真好,你这样能忍多久? 好吧,今天,你就把你心中的苦水都倒出来,阿姐帮你分担,好吗? ”
“我不想再提起这事,那个人已经告诉了你,我们就不要……”
“如果不说就能忘掉,那多好,但是可能吗? 我们就只在今天把它全部抛出来,姐和你一起分析下他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就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
听姐姐话语的恳切、坚定,她由衷地佩服姐姐的坚强,但是既然坚赞已经告诉她了,她何必再说,这些对她是难以启齿的,她说:
“姐姐,还是你行,我能有你一半的坚强就好啦。”
“沃措玛,快别这样说,姐可不如你,我在地牢里坚持不住,受不了那儿的臭气,阴冷,我没听完他说的就忍不住走了,其实我还……受不了他对我们姐妹的嘲笑和讽刺,他嘲笑你,说你是傻瓜,他叫你别告诉其他人,你就乖乖地没说出来,说我们表面上是姐妹,实际……”
“他怎么可以这样胡说? 这人怎么这样可恶、卑鄙? 他这是在挑拨我们! ”沃措玛愤恨地嚷起来。
“是的,我知道他的诡计,所以我没听完他多说什么。但是,沃措玛,你确实是对我隐瞒着秘密的呀。”
沃措玛叹口气,沮丧地说:“真是遇见魔鬼了,我们都被搅得不安宁! 但愿我们姐妹俩从明天起把这个人、这些不愉快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
萨都措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欢欣,她将如愿地听见她想知道的秘密,她心里得意而又疼爱地说:“沃措玛,我的好妹妹,你真的好天真可爱呀!
沃措玛讲完她所知道的一切,已经是太阳偏西时。屋外长廊楼梯口传来母亲唤她们的声音,不多会儿,下人到门前喊着她们,说太太在叫她们俩下楼去选绸缎料。她们应了几句,却都没下去的意思。
让沃措玛惊讶的是,萨都措一反往日的暴怒、狂躁,竟然平静异常,仿佛她刚才听到的是别人家里的故事。沃措玛疑惑地看着萨都措走到雕花窗户台柜前的铜镜旁站着,此时,一道西斜的阳光正从窗户里泻进,把屋子晕染得亮丽温煦。萨都措照着镜子细致地对着镜子整理着衣饰和头发,自语似的说:
“这样出色、高贵的美人,只会出现在翁扎·多吉旺登家,绝对是的! ”说完,对镜中的自己满意地展开笑颜。转身拉住愣神看着她的妹妹的手说,“别傻瞪着我了,从现在起,我们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忘了吧,阿爸已经在康复了,这就是高兴的事。走,陪阿姐吃点东西去,我现在感到饿极啦,今天……”
“萨措,沃玛,你们俩今天是怎么啦? ”门外响起母亲的声音。
“阿妈,我们来啦来啦! ”姐妹俩忙大声地应着,向门口跑去,沃措玛讲述完心里的烦恼,自己也轻松多了,又见姐姐这样平静,她愉快起来,打开门,兴奋地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把丝琅吓了一跳:
“你们在捣什么鬼? 忙什么? 怎么叫不下来? ”
“我们在……睡觉,睡得可香啦! ”沃措玛笑着说。
看着母亲不信的样子,萨都措说:“真的,妹妹先在讲她刚听来的故事,后来我们都困得睡着了。”
母亲没说什么,慈爱地看了看她们,走进门内四处打量着,她走到床前拿起萨都措乱扔在床角的一件缎子袍裙,看了看说:
“萨措,你今天是不是烧了件袍裙,是不是? 怎么啦? ”
“没有呀,我只是烧了条围裙,谁在乱说? ”她目光狠狠地朝门外看去,她估计是女佣告诉了母亲。
“谁也没说。你为什么要烧? 你若不要,就给下人,烧了多可惜! ”母亲半是责备地说。
“我烧的是那条不值钱的,没有金边的,正巧今天早上,我出去刚碰见下人拉楚抱着她的小孩,那小孩真可爱,我抱了抱,他却撒了泡尿在我围裙上,真臭……喔,不信,你可以问沃措玛! ”她看着妹妹,给她使了个眼色。
沃措玛对母亲点着头,眼睛却困惑地看了看姐姐说:“是的,阿妈,真的。”
“那好吧,你们俩跟我下楼去,我们一起选选缎料,裁缝阿呷正等着呢。”
姐妹俩高兴地欢叫起来,牵着手跑出门去,萨都措说着:“我可要先吃点什么。”
“叫下人拿来吧,阿妈都等我们多时了。”
“行,”她这时又压低声音严肃地说,“沃措玛,你可要记住——你是翁扎多吉甲波的女儿,而不是菩萨的女儿! ”
沃措玛不解地高声问:“是多吉甲波的女儿? 不是菩萨的女儿? 你……”
走在她们身后的母亲丝琅听见沃措玛的话,嗔怪地说:“你们俩在说什么疯话? 在房里闷了一天鼓捣什么,就说这种疯话? ”
姐妹俩掩嘴悄悄笑了,她们转回身来,一边一个亲昵地拥着母亲说笑着向长廊尽头的楼道口走去,妹妹牵着母亲的手下楼,萨都措在她们身后停住脚步,手扶着褐色的雕花栏杆,俯视着妹妹的背影,目光奇特地思索着什么……
其实,萨都措的心情并不轻松,她感到有些安慰的是坚赞与父亲是无仇怨的,他只是个杀手而已。至于父亲是不是翁扎土司家族的继承人,这点她不太在意,她还更应该敬佩父亲,阿爸是胜利者,他就是王,他是用才智和勇敢继承了翁扎家族的基业,没有让它败落,还更加兴旺了它,这算是罪过吗? 这完全就是功德嘛。她敬佩父亲,她要爱的男人也应该像父亲一样勇敢、智慧,甚至超过父亲,坚赞为朋友敢于冒生命的危险,这样勇敢的男子真不多。毫无疑问,坚赞是出类拔萃的男人,想起他出众的气度和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