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两栖人-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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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隐匿的地点奔出来,拿起鱼,抛到海里。鱼游走了,但伊赫利德尔不知怎的发愁起来。他顺着空荡荡的岸边徘徊,捡起鱼和海星,把它们拿到水里。他就这样一直忙碌到黄昏,海滨的风烧的他的鳃,鳃有点干燥,他泡到水里了。
十二 情网
萨里瓦托尔决定不带克里斯多到山里去,因为他把伊赫利安德尔待候得很好。这使印第安人心花怒放:他可以比较随便地和巴里达札尔见面。他说他找着了“海魔”。剩下了只是考虑怎样绑架伊赫利安德尔。
现在,克里斯多住在攀满常青藤的白色小屋里,常常跟伊赫利安德尔见面。他们很快就要好起来。伊赫利安德尔所晓得的海洋生活比著名的科学家还多,非常熟悉地理,知道各个洋、和海和最主要的河流;他有一些天文学、航海术、物理学、植物学和动物学的知识。可是关于人类的事情他晓得很少:知道的不比五岁小孩多。
白天暑气降临时,伊赫利安德尔下地洞游到什么地方去。炎热消退,他才到白色小屋,在那儿待到早晨。如果下雨或者海面起了暴风雨,他整天在小屋子里度过。在潮湿的天气里,他觉得留在陆地还惬意。
屋子不大,总共有四个房间。克里斯多住在靠厨房的一间屋子里。隔壁是饭厅,再往前是个大藏书室。伊赫利安德尔懂西班牙语和英语。最后,末尾一个最大的房间是伊赫利安德尔的寝室,中央有个大蓄水池,床挨墙着摆着。
“我睡在水里惬意得多、舒服得多呢,”
“大夫嘱咐过你要睡在床上——应当听父亲的话。”
伊赫利安德尔管萨利瓦托尔叫父亲,可是克里斯多怀疑他们的血统关系。伊赫利安德尔脸上、手上皮肤的颜色变淡了。伊赫利安德尔那端正的鹅蛋脸、笔直的鼻子、薄嘴唇、目光炯炯的大眼睛很象印第安人的脸庞,克里斯多本人就是属于这一族的。
克里斯多很想瞧瞧伊赫利安德尔身上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他的身上紧紧地穿着不知用什么材料造成的鳞形衣服。
“睡觉前你不脱下你那衬衫吗?”他对青年说。
“为什么要脱?我的鳞片并不妨碍我,它很舒服。它既不阻止鳃和皮肤的呼吸,同时又是可靠的保护物:鲨鱼的牙齿,锐利的刀都不能够穿过这层铠甲。”
“你为什么戴眼镜和手套脚套呢?”克里斯多盯着摆在床边那些古怪的手套问道。它们是用浅绿的橡胶制成的,指头用嵌在橡皮里的多节的细芦苇来加长,并且附有蹼。脚套的趾头加得更长。
“手套脚套帮助我游得快些。而眼镜在暴风雨搅起海底沙泥的时候能够保护眼睛。”
“你现在也游出海湾吗?”克里斯多问。
“当然呀。不过是从侧面的水底隧道游出去。有一次,有些恶人差一点儿用网捉住我,我现在很小心。”
“嗯……那么说,还有另一条通到海湾的水底隧道吗?”
“甚至有好几条呢。真可惜,你不能够跟我一起在水底游泳。为什么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在水底生活呢?要是能够,我就带你骑着我的‘海驹’游玩。”
“骑‘海驹’?‘海驹’是什么呀?”
“是一条海豚。我养驯了它。可怜的家伙!有一天,暴风雨把它抛上了岸,它的鳍伤得很厉害,我把它拖回水里。我拿鱼喂它——喂了很久,有一个月。这时期内,它不仅跟我弄熟了,而且很依恋我。我们成了朋友。其它的海豚也认识我。在海里跟海豚们玩耍欢跳多开心呵!
“敌人呢?”
“敌人也有。鲨鱼啦,八爪鱼啦。但是我不怕它们。我有刀于。”
“要是它们悄悄地接近你呢?”
伊赫利安德尔对这个问题觉得奇怪。
“在老远的地方我就听见它们的声音了呀。”
“你在水底听得见吗?”轮到克里斯多惊讶了,“就连它们轻轻游近也听得见?”
“呜,是的。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我的耳朵听得见,整个身体也听得见。要知道,它们会引起水的动荡——这些震动走在它们的前面,感觉到了这些震动,我就四面看看。”
“就么你睡着的时候也听得见?”
“当然啦。”
“不过鱼……”
“鱼死亡并不是由于突然的袭击,而是因为它们无法抵御更强暴的敌人。而我——我比它们全都强大有力。海里的凶猛大鱼也知道这一点。它们不敢游近我。”
“佐利达想得对:可以叫这样的海小子干些活,”克里斯多心里想,“不过在水里捕捉他可不容易。‘整个身体都听得见!’除非落到捕兽器里。得预先通知佐利达。”
“水底世界有多美呵广伊赫利安德尔不停地赞叹,“不,我永远也不肯用海来换你们那闷热的、灰尘滚滚的陆地。”
“为什么说我们的陆地呢?你也是陆地的儿子呀,谁是你母亲呀?”
“我不知道……,父亲说,我出世的时候,我母亲就死了。”
“可是,她当然是个女人,是人,而不是鱼。”
“也许是的。”伊赫利德尔同意道。
克里斯多笑起来。
“现在你对我讲讲,为什么你跟渔民们捣蛋,欺负他们,割破他们网,把鱼从划子里倒出来呢?”
“因为他们捕的鱼,比他们能够吃得了的多。”
“可是他们捕鱼是为了出卖。”
伊赫利安德尔不懂。
“为了别人也能吃到鱼。”印第安入解释说。
“难道人这么多?”伊赫利安德尔觉得奇怪。“难道陆地的飞禽走兽不够他们吃?他们干吗要到海里来呢?”
“这不是你一下子就能明白的,”克里斯多边说边打呵欠,“该睡了。”于是克里斯多走了。
但大清早,克里斯多没有碰见伊利安德尔,他很迟才来吃早餐。
他有点心神恍馏,用叉翻拣了一下煎牛排之后,说:
“又是煎的肉。”
“又是的,”克里斯多严肃地答道,“大夫这样吩咐过,莫非你又在海里吃了很多生鱼吗?这样你就完全不想吃煎炒食物了。你又睡在浴盆里,不想睡在床上——鳃不习惯呼吸空气,以后你会苦说肋部刺痛的。吃早餐也迟到了,大夫来的时候,我要向他诉说你的坏处,你完全不听话了……”
“克里斯多,你别说。我不想让他伤心,”伊赫利安德尔低下头,沉思起来。接着,他突然抬起他那双大大的,这时显得悲伤的眼睛望着印第安人说:
“克里斯多,我看见了一位姑娘。我从来没见过更美丽的东西——甚至在海底也没见过……”
“那你干吗辱骂我们的陆地呢?”克里斯多说。
“我骑着海豚沿岸边游,在离布宜诺斯艾利斯不远的地方看见她在岸上。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金色的。”接着,伊赫利安德尔补充说:“不过她看到我,吃了一惊,跑掉了。我为什么要戴眼镜和手套呢?”
“后来你怎样了呢?”
“我等待她,可是她却不转回来。克里斯多,难道她永远再也不到岸边来吗?”
“好在他喜欢姑娘,”克里斯多心里想。到目前为止,克里斯多没有赞扬过城市一句,他无法劝说伊赫利安德尔到布宜诺斯文利斯去,在那里,佐利达会很轻易地捉注这青年的。
“那姑娘可能不会到岸边来了,我帮助你找到她。你穿上城里人的服装,跟我到城里去吧。”
“我会看见她吗?”伊赫利安德尔说道。
“城里有很多姑娘。说不定你也会看见坐在岸上那个的。”
“咱们马上走吧!”
“你真急,”克里斯多答道,“咱们明天天亮的时候一起动身。你游出海湾,我带了衣服在岸边等你。还得去拿衣服呢。(克里斯多心里想:“有一夜工夫,我就来得及和兄弟见面了。”)就这样吧。明天天亮去。”
十三 在人中
伊赫利安德尔泅出海湾,走上岸来。克里斯多已经拿着白色的城里人衣服在等他。伊赫利安德尔瞧了衣服一眼,仿佛人家给他带来蛇皮似的,接着唉声叹气穿衣服。显然,他是难得穿衣服的。
“咱们走吧,”克里斯多快活他说。
印第安人带他走都市的主要街道,领他看耸立着大教堂和摩尔式建筑的市议厅广场,看四面簇拥着优美树木的“自由”方尖碑所在地的五月二十五日广场,看总统府。
可是克里斯多错了,喧闹声、大都市的交通、灰尘、闷热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使伊赫利安德尔目瞪口呆。他企图在人丛中找着姑娘,常常拉拉克里斯多的手,低声说:
“她!”——但他马上看出又错了:“不,这是另一个……”
中午来到了。暑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克里斯多提议走进一家设在地下室的小饭店里吃早餐。饭店里很阴凉,但又嘈杂又气闷。伊赫利安德尔喝了很多冷水,但早餐碰也不碰一下,他忧郁他说:
“在海洋中找一条熟识的小鱼,比在这个人的漩涡里找一个人还容易,你们的城市真讨人厌。我的肋部刺痛起来了,克里斯多,我要回家。”
“好吧,”克里斯多同意。“咱们顺便去看看我的一个朋友——就回家。”
“我不想到别人家里去。”
“是顺路。我不耽搁。”
付过帐,克里斯多和伊赫利安德尔走到街上。伊赫利安德尔搭拉着头,印安安人领他到住在新港的自己的兄弟、巴里达札尔那里去。
他们走进一家半暗的小铺子里。到伊赫利安德尔的眼睛习惯了幽暗的时候,他惊异地打量着四周。小铺子很象海底的一角。货架上,甚至地板的一部分都堆满了小的、大的、螺旋形的和两扇的贝壳。天花板上垂下一串串珊湖、海星、海鱼的标本、干螃蟹和稀罕的海洋居民。他在熟悉的东西中间,觉得安心一些。
“巴里达札尔!克崎爱莱!”印第安人叫道。
“克里斯多,是你吗?”另一个房间有个嗓音应声道。“这儿来。”
克里斯多弯下腰,进入通往另一房间的低矮的门。
这房间是巴里达札尔的工作室。他在这儿用稀薄的酸溶液使因受潮而失掉光彩的珍珠恢复原状。克里斯多随手紧紧地掩上门。
“佐利达呢?”克里斯多不耐烦地间。
“不晓得荡到什么地方去了,该死的。昨天我跟他抬了一次杠。”
“都是因为古绮爱菜吗?”
“是的。佐利对她竭力巴结奉承。而她的答复老是一个:不愿意,不愿意。你拿她怎么办呢?她又任性又倔强。自命不凡。”
“现在我们究竟怎么办呢?”
“你带来了吗?”
“他坐在那儿。”
巴里达札尔走到门口,好奇地在钥匙孔里张望了一下。
“没看见。”他轻轻说。
“坐在椅子上,柜台旁边。”
“没看见。在那儿的是古绩爱莱。”
巴里达札尔迅速打开门,同克里斯多走进小铺子里。
伊赫利安德尔不在了。黑暗的屋角里站着一位姑娘,巴里达札尔的养女古绔爱菜。姑娘以美貌出名,新港一带很远的地方都知道她。但是她又腼腆又执拗,她多半用清脆而坚决的嗓音说:
“不!”
彼得罗·佐利达看上了古绔爱菜,想娶她作者婆。老巴里达札尔不反对和一个帆船主人结亲,所以乐于和他交游。
可是,姑娘对佐利达的每次求婚,都是一成不变地回答:
“不。”
父亲和克里斯多走进房间的时候,姑娘垂头站着。
“你好,古绮爱菜,”克里多说。
“小伙子在哪儿呀?”巴里达札尔问。
“我可没收藏小伙子,”她含笑答道。“我进来的时候,他十分古怪地盯着我,他象吓了一跳,站起身,突然用手按着胸口,拔腿就跑。一眨眼间,他已经到门口了。”
“就是她,”克里斯多心里想。
十四 海的沉思
伊赫利安德尔上气不接下气地顺着海岸边的大路跑。冲出这个可怕的城市后,他猛地转出大路,直朝海岸奔去。他环顾了一下,迅速脱掉衣服,把衣服收藏在岩石堆里,向水跑去,跳到水里。
虽然疲乏,他游泳从来没有这样神速。鱼儿惊惶地闪避他。直到离开城市好几英里路的时候,伊赫利安德尔才浮近水面,在靠岸的地方游。在这儿,他已经觉得是到家了。
终于到了离海湾已经不远的地方,伊赫利安德尔抬头探出水面。他看见一群海豚在波涛中嬉戏,便嘹亮而悠长地呼喊了一声。一条大海豚快活地打了声响鼻作为回答,便迅速向自己的朋友游来。
“快些,李定,快些!”伊赫利安德尔叫道,一面游去迎接。他抓住海豚,“咱们向前游快些,远些!”
海豚服从青年的手的指挥,迎着风浪赶快向大海游去。
他简直把海豚累得精疲力竭,但没有使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他突然从光泽的背脊滑下来,沉下海里,越沉越深,直沉到幽暗的海洋深处。他想单独待一会儿,弄明白,为什么他跟大家不一样——对海洋和陆地都格格不入呢。
他下沉越来越慢。水变稠了,水已经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呼吸越来越困难。
伊赫利安德尔翻转身,俯伏着向岸边游去,在水底坐在离浅摊不远的礁石中间。渔夫们从舢板下水,把舢板拖上岸。其中一个两脚齐膝垂在水里。伊赫利安德尔看见水上面是无脚的渔夫,而在水中只看见他的脚。这两只脚又反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另一个渔夫水浸到肩膀。于是水里就出现一个无头,但是有四只脚的古怪生物,仿佛把两个一模一样的入砍去了头,然后把一人的肩膀安到另一个的肩膀上似的。
这些无头而有四只干的古怪躯干和没有躯干的头现在使伊赫利安德乐觉得讨厌。人类……他们吵闹得这样厉害,抽着可怕的雪前,气味难闻。不,跟海豚在一起好些——它们又干净又快活。
他就这样暇想着,在海底呆了三天。
在这三天,克里斯多担心了,三昼夜没见着伊赫利安德尔,他回来的时候,神态疲倦,脸色苍白,但是很得意。
“你荡到什么地方去了?”印第安人绷着脸问。
“在海底。”伊赫利安德尔回答。
“为什么脸色这样苍白?”
“我……我差点儿死了,”伊赫利安德尔平生第一次撤谎,接着,把他很久以前所遭遇的注事讲给克里斯多听。
他说在海洋深处矗立着一“块石质的台地,而在上面,台地中央有一个椭圆形的大凹墚,这是真正的海底山中湖。
伊赫利安德尔游到这个海底湖上面。那罕见的浅灰色湖底令他诧异万分。沉低一些细看之后,伊赫利安德尔楞注了:他底下真正是个各种海洋动物——从小鱼儿到鲨鱼和海豚都有——的坟地。这儿有不久以前的死难者:但它们附近不象寻常那样有细小的食肉动物——螃蟹和鱼在乱挤乱钻。统统都是死了的,纹丝不动。只是有些地方有气泡从湖底向水面上升。伊赫利安德尔游到洼地边缘上面,就突然觉得鳃部剧痛,呼吸困难,头晕。他差不多丧失了知觉,软弱无力地下堕,终于降落到盆地边缘。
讲完以后,伊赫利安德尔又拿他以前从萨里瓦托尔那儿知道的话作了补充。
“大概这个盆地里积聚了某种有害的气体——也许是硫化氢或者二氧化碳。”
说完,伊赫利安德尔匆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