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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龙骧录-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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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霞的深处有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楚。灿烂过纠缠过最终还是归于殊途。   
  又有谁看得见命运轮转的速度,那场神话里,始终没有人逃得出。 
第六章 尺剑钧弓 
龙骧录33 
天气乍暖还寒,然而站在冶炼场门外的时候,热浪仍是扑面而来。九徽轻轻吐了口气,小心地走进了门中。   
  金属在火中熔化的温度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艳红的火光刹那间弥漫在房中的每个角落,灼热的气息袭上脸庞。她揉了揉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央?”烟尘散尽的时候,央便站在她面前。   
  “这地方不是你应该来的,九徽。”央只看了她一眼,便回过身去。   
  皮肤被热浪灼得生疼,嘴唇有些干裂。九徽环视四周,却见四壁上都挂着形状各异的兵器。室中央是一个不大的熔炉,旁边的案上放着一套冶炼工具和铜模。一个奴隶跪在旁边拉着风箱,而央站在炉火前,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她有些尴尬,可是既然来了也不好就走。四壁的兵器在火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她轻轻咳了一声,说:“蚩尤告诉我,这几个月来你一直都忙着铸造兵器。”他笑了笑,用火钳夹起那个熔锅:“我是铸剑师,除了这又能做些什么?”九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将沸腾的铜液小心地注入了模具中。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   
  眼睛有些酸涩,她轻轻按着眉骨,问:“你铸的不是剑?”他朝那奴隶吩咐了几句话,奴隶便熄了炉火,在门外退下。   
  “自从铸出腾蛇之后,我便相信这一生不会再铸出比它更好的剑了。”央在盆中洗了手,“我现在正试着造出几种新的兵刃,以后的战场上,或许将会是它们的天下。”他顺手取下壁上一片奇形怪状的金属,转身递给九徽。   
  那片兵刃是由青铜所制,偏似丁字形。九徽掂在手中,忽然觉得有些沉:“这是……”“在真正的搏击中,刀和剑只能用作近身攻击,因此兵器越长,胜算越大。而士兵们所惯用的矛虽能远攻,却只能直刺,不能横击,攻击远无刀剑灵便。我苦思冥想,觉得只有这样的兵刃才能自如地进行远距离攻击,无论纵劈横砍,都能随心所欲。”他接过那片兵刃,在下端的镦部绑上了一根长柄:“这是戈,结构与矛相似,功用却过而胜之。如果在木柄顶端装上矛尖,便是戟了。数月之后,百越部族的铸冶师所铸的戈和戟将大量送至苗疆。而蚩尤和离渊便能以此操练兵士了。”九徽赞赏地看着他:“出身西方铸剑世家,果然不同于凡庸剑师。我一直在想,若当年腾蛇为自己选定的主人不是蚩尤,而是中原的将领,那又会如何?”央毫不在意地笑了:“腾蛇熔铸着我父母的灵魂和我自己的鲜血,所以我已经离不开它。在我走出流沙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这一生要跟从腾蛇的选择。至于中原和南天的分歧,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那就是说,你也可以成为中原的铸剑师?”“如果腾蛇作出这样的选择,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央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戒的神色,“你是想说服我为黄帝卖命吗?”九徽安闲地笑了:“我不会做无谓的劝说。我只是在想,如果命运将你安排给中原,或许你的一生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而你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也会大不相同。”“你是说哪一方会失败?”九徽没有答他,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熔炉上,忽然意兴阑珊地笑了。   
  央看着她,便问:“若中原和南天真的兵戎相见,到那时,你会站在哪一边?”九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良久,她的唇角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   
  “……当然是中原。”“为什么?”他似乎以为她会大义灭亲。   
  她安静地笑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理由的话,我只能这么说,我是黄帝的女儿。”“可是据我所知,黄帝身为你的父亲,却并不曾为你做过什么。”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不,你不了解。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然而再强的将领最后也只是将领,再聪明的铸剑师最后也只是铸剑师而已。只有一种人,尽管他们手不事农桑,身不习戎马,却能让一切有才能的人为他们效力。父亲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最大的财富,便是他的权术。”她的眼睛里浮出惯有的洞察一切的神色:“父亲用人不同于炎帝。南天的三大神将以及蚩尤,无不是受到炎帝仁善与慈悲的感召,甘愿在他身边鞠躬尽瘁。我的父亲便不一样。他手下的人,对他都是既敬且惧。他最擅长利用臣属们彼此之间的猜忌和嫌隙,让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争先恐后地向他示忠。父亲是最懂得运用权谋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可以足够坚强,足够冷酷。他,是这世上真正的强者。”手中的长戈与铜案擦出尖锐的响声,央的目光阴沉。   
  “这么说,你决意要帮助黄帝征服南天?”九徽笑得有些无奈:“我是中原的公主,我明白自己所担负的责任。为我的国家而战,无论生死都只有这一条路。既然父亲不会顾惜我,兄长们也不会顾惜我,我又怎么可以顾惜我自己?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仅此而已。”“既然你明知道黄帝和玄嚣都在利用你,为什么还要忠于他们?”九徽的眼中有清傲的神色。   
  “你错了,央,我只是忠于我自己。我会追随我所认定的强者,也会遵守我向姑姑作出的承诺。”“你是说颜姜长公主?”“是。”九徽微微笑了,“她曾经要我答应她,无论父亲如何待我,我都不可以背叛中原。”央怀疑地扬起了眉毛:“可是你父亲……颜姜应该恨他才是。”“上辈人的恩怨,我们永远都说不清楚。”九徽幽幽叹了口气,“姑姑是太奇异的女子,就连我也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她憎恶尘俗,可是又与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羁绊。我想她一直是爱着我父亲的,只是不敢面对而已。”央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脸上便蒙了一层阴霾:“终有一天,你我会站在同一个战场上,只不过隶属于不同的阵营。那时候你所面对的,或许是我,或许是离渊,或许是蚩尤。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么终有一方会倒下。”“到那时,我会全力以赴。”九徽唇边漾起了淡淡的笑容。   
  央的目光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我也是。”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脸庞映在衣裳青色的流光里,淡漠而美丽。   
  几天后,央将试制而成的戈、戟、斧等数种兵器进呈蚩尤和离渊。   
  “怎么不见徽姐姐?”念容问。   
  “我派人去叫她,她却不在。”蚩尤淡淡地答了一句。   
  离渊摇摇头:“九徽一向行事怪异,不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蚩尤却笑了:“以她的心计,怎么会出事呢?”“若要如此下去,出事的怕是苗疆罢。”央的声音有些阴郁,“我一直不明白,既然九徽是中原的暗探,为什么又把她留在王寨呢?”蚩尤的目光很柔和:“央,你不了解九徽是怎样一个人。尽管不愿意承认,可是在她心中,一直把苗疆当作自己的家。如果连我们都不能接纳她,那么在这个世上,就真的没有能容得下她的地方了。”“长庚宫呢?”“那地方太污浊。九徽是善于保护自己的人,她知道在那样的地方生存,若不与暗浊同化,便不会被其所容。”央长长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们和她站在对立的战场上,又该怎么做呢?”“不会有那一天的。”蚩尤的眼中有澄澈的闪光,“我相信她。”他轻轻把弄着手中的青铜兵刃:“更何况,除非中原首先发难,南天绝不会主动挑起战争。”   
  竹帘响动处,九徽走了进来,手中提着半篮青梅。   
  “适才带着几个婢女去山上采了些梅子,”唇边盈盈含着笑,“再迟些日子,怕就太熟了。”念容欢快地接过了篮子:“你也真是,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去?”九徽却不答话,转身向蚩尤道:“我在山上遇见了一个故人,说来也有几年未见了。”“谁?”“息。”“爷爷?”念容拈着梅子,忘记放入口中,“他来了?”九徽浅浅一笑:“虽然来了,却不会待很久。我已经拣了一间干净的阁楼让他先住下。蚩尤,他有话对你说,快去吧。”蚩尤立起身,九徽又转向念容道:“还有,你爷爷要他顺便带上冰縠刃一道去。”念容解下匕首交给蚩尤。蚩尤匆匆接过,一转身便大步走出竹阁。   
  念容轻轻咬开梅子,表情有些酸楚:“什么事那么重要?连孙女都来不及见上一面。”九徽淡然摇摇头:“我也猜不出。”央取了一枚青梅:“这是什么?流沙就没有这样的东西。”“这青梅生得很,你怕是吃不惯。”九徽急着止住他。   
  央不以为然地笑了:“我游历的地方也不在少数,区区一枚青果,何足惧哉?”一扬手,便将梅子丢入口中。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剧酸,使得他的五官都皱缩在了一起:“……这东西……怎么会……这么酸……”念容本阴沉着脸,绷不住便笑了起来。九徽抿着唇,眉梢眼角却笼上了好看的笑影。   
龙骧录34 
天色还很亮,小阁中的光线却已暗淡下来。老人安静地坐在竹榻上,看着蚩尤拾阶而上。   
  “不知贵客远来,失礼处还望海涵。”蚩尤的声音仍然沉稳而有气度。   
  息微笑着点了点头:“都是故人,将军何必拘礼呢?”蚩尤在他下首坐了,便问来由。   
  老人沉吟片刻,道:“将军是磊落的人,客套话我也不必多说。念容的身世,想必你们都已知道了?”见蚩尤点头,他便说:“这两三年中,我在中原与苗疆之间来回跋涉,有许多事情,觉得应该报与将军知晓。”蚩尤挥手屏退了下人:“请讲。”“我回到中原之后,设法找到了当年处死婴儿并埋骨荒野的行刑手,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件事。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当他们企图杀害婴孩的时候,忽然有人出手救走了那孩子。”“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要被黄帝冶罪?”蚩尤问。   
  “正是因为怕死,那两个行刑人隐瞒了这件事,禀报黄帝时便谎称已将婴孩处死。这件事便自此瞒过了黄帝。”“那孩子被人带去了哪里?”老人却顾自说了下去:“接下来我要说的是第二件事。将军可记得四公主?”“瑶姬?”“无论是中原还是南天,皇族成员成人之后必会继承某一样神器。可有此事?”“不错。皇族的神器向由大司仪保管于神庙之中,并根据卜测结果在皇族中挑选继承人。待到继承人死后,便又交还给神庙。”“那么你可知道,四公主行过成人礼后,并没有获得神器。”“你是说……”蚩尤面色一变。   
  老人却是轻描淡写地笑了:“只要身体里流淌着皇族的血,必能在成人礼上继承一件神器。如此看来,只怕四公主并非陛下的亲生女儿。”“四公主体质羸弱,焉知陛下不是因为爱女心切,才没有将神器过早交付于她?”“陛下看重我的医术,我因而常常得以出入宫禁。南天的四位公主,我皆有所接触。溺于东海的长公主女娃、修仙而去的二公主和三公主,尽禀承南天猎狩部族之风,虽谈不上剽悍勇猛,却自有山野之气。唯独四公主体质纤弱,不胜衣裳。更何况皇族礼祭一类的事务向来谨遵先皇之制,在神器继承之事上决不会出现遗漏。唯一的解释,便是四公主并非南天皇族之人。我平生阅人无数,在这一件事上,自信不会有错。”黄帝与颜姜的孩子尚流落人世;瑶姬并不是炎帝的生身女儿。原本是两件并不相干的事,老人将它们合在一起讲,原因显而易见便只有一个。   
  蚩尤冷冷一笑:“就算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也并不能证明瑶姬就是黄帝与颜姜长公主的女儿。”“将军随身带着朱雀赤玉符吧?”老人的声音不温不火。   
  蚩尤伸手从腰间解下玉符,道:“这是号令三军的信物,蚩尤日夜不敢离身。”老人接过玉符,掌在手中凝视良久,忽然静静地笑了:“这第三件事,也只有到了此刻,我方能确信无疑。”他伸出手:“请将军把冰縠刃上的墨玉取下来。”蚩尤取出匕首,见剑格处果然有一枚蛇形墨玉。用指尖轻轻一弹,便应声而落。   
  老人将赤玉朱雀与墨玉蛇拈在指间,手指微微动了几下便将两者拼在了一起。原来两样东西暗处均有机括,竟能合在一起。朱雀喙部与墨蛇互相咬合,翅尖与尾羽贴合之处,乍看下竟成了人形。   
  “蛇身女娲?”蚩尤失声叫了起来。   
  老人点点头:“女娲是中原传说中的主神。将军应该也知道,中原皇族一直将它用作祭祀的图腾。凡出身中原皇室之人,必有蛇身女娲像作为护身之物。这枚玉符中又暗中包括了朱雀玄武一类的守护神像,虽然机巧,却只不过是因为出自颜姜长公主,便做得更精细些罢了。”蚩尤几乎已喘不过气来。   
  老人的声调仍是不疾不徐:“当年长公主将两块玉分别放在两个婴孩身边,便是盼望纵使同胞分离,某日也能凭此相见。墨玉蛇是念容的护符,而至于这赤玉朱雀是如何到达南天并且为炎帝所得的,不用我多说,将军也应该猜得出来。”“如此说来,你的推断应该是,当年陛下巧合收养了四公主,也一并得了此玉。因为朱雀本为南天之象,便被当作了兵符,几经辗转又落入我手中。是这样吗?”老人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将军既然已明白我的意思,我也不必多费唇舌了。”天光已经黯淡下来,室中没有点灯,两人的轮廓俱是影影绰绰。蚩尤一手扶着额,脑中竟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老人叹一口气,袖了两手,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将军细思为是。”一转身,竟飘然出了竹阁。   
  “如此说来,瑶姬竟是念容的同胞姊妹?”九徽听完蚩尤时断时续的叙述,亦是吃了一惊。   
  蚩尤摇了摇头:“可是念容与瑶姬长相迥异,怎么可能是孪生姊妹呢?”离渊却笑了:“孪生儿的形貌相异,也是常有的事。将军莫非不知?”蚩尤点头道:“却是我的疏忽。只因此事关系太大,我一时也是手足无措了。”九徽幽幽道:“既然如此,瑶姬也当算作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了。若她还在人世,听闻自己身世后不知会作何感想。”蚩尤的唇角抽搐了一下,转过身去便不再说话。   
  九徽一一看在眼里,低了头,便无来由地叹了气。   
  央却转过头去问念容:“当年你得知自己身世时,又是怎么想的?”念容涩然一笑,声音低沉:“生身父母本为同胞兄妹,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黄帝逼死我母亲,生我之恩也算是一笔勾销了。之后他又派遣追兵欲置我们于死地,逼得爷爷和我流落他乡,孤苦无依。最后竟然又下令处死亲生骨肉,这样的事就连禽兽也未必做得出来。有生之年,若我不能手刃黄帝,亦无脸面活在这世上了。”“无论如何,他总算是你的生身父亲啊。”央有些无奈,“骨受之于父,肉受之于母,黄帝纵有千般不是,最无可饶恕的还是弑父弑君之罪啊。”“若果真如此,我杀了黄帝之后便会自杀。剔骨还父,刳肉还母,也未必只有古人才做得出。”念容的眼睛里已经闪动着决绝的光芒。   
  离渊猛然抬起头:“我绝不会允许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惊愕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中有她从未见过的激怒。   
  她的神色迷茫,他只有放缓了语调:“若你想为黄帝殉葬,未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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