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录-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档普驹诿疟撸嫒莅蚕辍! �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下来的时候,念容面色苍白地站在了老人的面前。老人依旧没有说话,手上暖橙色的闪亮却映得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温柔的火光。
念容疲倦地望着老人,声音平静得一如既往:“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我回来了,爷爷……”
龙骧录13
现在想起九徽的出现,仍然像是个难解的谜。
那天洚水边上开满了花。前些日子还飘浮着血的甜腥,此刻却似乎都化作了浓郁的花香。
蚩尤静静地沿着洚水漫步,暮春的河水仿佛静止在时间和空间里,空气在皮肤上滑过时有恍如新生的颤栗。心底刻意掩藏着的回忆的碎片,终于遏止不住地萌发,苏醒。
栀子香。
忽然有栀子花的香气,清清郁郁地流淌在微凉的风里。
仿佛有硕大的白色花瓣一点点绽开,影影绰绰地像是水面的雾气。
水心漾起几圈波纹,他抬起头的时刻,便发现对岸立着一个女子,青衣娉婷。隔着水,看不大清,却有奇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走了几步,回头,那女子仿佛立在水中央。
她看着他羁留不去的目光,忽然微微一笑,声音本是淡漠的,却因了欣喜和焦灼有些微的颤抖:“你……看得见我么?”他不懂她为何要这么说,似乎是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人,然而依旧是莫名的,他还她一笑。
河水流到浅的地方便有浮礁。青衣的女子轻轻巧巧地涉着浅滩走过河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阳光便落满了脸庞。
“你,是蚩尤?”他说是。那女子低了头,细碎的鬓发便在风中吹散成了暮春的柳絮。
再抬起脸时,眼中便有明灭的闪光。
“我去洚城寻一个人。”声音带着笑,“你能带我走么?”他没有答话,微一点头,转过身便向洚城的方向走去。不必回头便知那女子正跟在身后,拨开河岸及膝的蒿草,步子落在泥间有细致的响声。
九徽自此便住进了王寨。那天她走遍了寨子,吩咐奴役们拆去了几处竹楼,又命人重修了几间楼阁作为蚩尤和离渊的住所。
蚩尤一直诧异地看着她,直到她忙完琐事后站在他面前,竭力摆出专横的神色,目光中却有隐约的笑意:“过几天便可以竣工了。”他望着她,良久,忽然低声笑了。他看着她疑惑的目光,笑声却似停不住地越来越响。他是从这个女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样的任性,果决而坚强。
笑意终于退尽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闪烁:“这个王寨,就交给你了。”王寨竣工之后,蚩尤与离渊便住进了修缮一新的新殿。所谓修缮,其实不过是多开了几扇窗,重修了几处椽梁,然而经九徽布置之后,竟把参王在位时晦暗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奇迹般地明亮了许多。
而九徽依旧住在临时搭建的水阁里。竹楼伶仃地立在水边,与正殿相距甚远。几扇窗正对着池塘,只有正午时分才斜斜地漏进几缕阳光。房间里不曾薰香,却始终有栀子花阴暗浓郁的芬芳,在清凉的空气里一点点酝酿。
她不再提起去洚城寻人的事,而蚩尤亦不再问。那不知身份来历的女子便这样在王寨中安下身来,每日亲自处理内务,闲下来的时候,便独自站在窗前出神。
初夏的晚上总有太明朗的月光。夜深的时候,昼间仔细藏好的思念和忧伤便和在酒中,如潮水一样汹涌成了心头的疼痛。酒盏中映着谁寂落的脸庞,阑珊一笑,看月光从窗底慢慢淹过了胸膛,浮起温柔而痛楚的绝望。
某个晚上他听见水阁里传来琴弦的响声。一声,两声,拈着酒盏的手指微微地颤抖,颤抖。当熟悉的琴音终于汇成《唱月思》汹涌的忧伤,手剧烈地一震,酒尊便掉落在地上。铮的一声响,青铜暗淡的颜色落在夏夜的月光底下,而蚩尤暗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疾奔到水阁下,来不及多想便推开了门。竹扉撞在墙上,夜色中传来荒远寂寞的回响。
夜月的银光顺着池水滑进回廊,那女子静静坐在瑶琴边上,解下的长发逶逦委落在踝边,夜色中寂寞到清冷。
听见门开的声音,她回了头,目光冷厉:“你来做什么?”月光落在她艳丽的脸庞上,竟有奇异的哀愁与凄凉。那一瞬间,胸前漫过了栀子花的浓香,他看着她,良久,唇边泛起微苦的笑容,掩了门,慢慢退了出去。
仰看月光空空荡荡地落满了人世,心底如明镜一样亮澈。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注定了难舍难收,纵是绚烂如花火,亦不免最后凄凉谢幕。
哪怕琴声依旧,该走的也是注定要走。
离开的人一去便不会回头,又怎是一张瑶琴所能挽留?
正如有时候分明看见月光落满了双手,握紧了才发现手中其实什么也没有。
想得太清晰,心头便有锋锐的疼痛。
真正永恒的,在这世上,是一样也没有。
此后便再也没有听九徽弹过琴。那女子迎着人的时候始终笑得明媚如花,低头转身的刹那,偶尔便藏不住眼底深深的寂寞。她不曾再弹琴,因此每当他记起那夜的琴声,便觉得恍然如梦。而那栀子花挥之不去的浓香,却总是沉沉地压在胸口,如此真实,如此寂寞。
龙骧录14
王寨中不久便住进了新的客人。每隔三日便来为离渊疗伤的老人在最末一次来到王寨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娇小的女子。老人牵着她的手,向蚩尤行了礼,说:“不久我就要去四方游历行医,这孙女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不知将军能否收留她?就算是做个洒扫庭院的婢女,我也可以心安了。”女子行过礼,清澈的声音报了姓名,蚩尤端详着她,忽然泛起不易觉察的笑容。电光火石间,右手指间飞出一道银光,直击那女子胸口。她听见响声,却是轻捷地一跃,便躲开了这意料之外的袭击。那道银光未及碰到什么,便滑过一个弧度,折回蚩尤手中。
蚩尤两指拈着那枚玉片,狡黠地微微一笑:“那么快的身法,做奴婢岂不太可惜了?明日起,苗王的卫士就交给你统率了,念容姑娘。”次日里,离渊在病榻上召见了新任侍卫长。没有人注意到九徽仿佛是无意间从回廊上经过,微微侧了一眼,看念容正低声啜泣着,而离渊的手,温柔地放上她肩头。
九徽的脚步略停了停,没有回头,便径直去了蚩尤的处所。烟青色的腰褶中隐约泛起剑刃寒冷的光芒。
进了门,也不打招呼,看见他便问:“那个女孩子,你知道是什么人吗?”蚩尤抬起头:“怎么了?”九徽纤薄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你难道看不出么,大将军?她就是那日行刺的剑客之一!”蚩尤微微一笑:“那又怎样?”九徽怔了片刻,随即又问:“你既然已经知道她的来历,为什么又让她做了离渊的卫队长?你不怕她是参王苦心安插在王寨的奸细么?”蚩尤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九徽,你以为参王会让一个已经暴露身份的刺客继续为自己做事么?一旦任务失败,或者自杀或者被杀,最轻的处罚也是割去舌头以免泄密。”九徽的脸上毫无表情,蚩尤却继续往下说:“正是因为我知道她的身世,所以才会留下她。那个老人告诉我,念容是黄帝的女儿,然而她投效苗王,也正是为了对抗黄帝。”九徽冷冷一笑:“你就这么相信他们的话吗?以我看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阴谋,从行刺到疗伤,最终目的不过是在你身边布下陷阱而已。……黄帝的女儿?哼,这么拙劣的谎言,你居然也会相信?”蚩尤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九徽,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容易相信别人呢?虽然你从不曾告诉过我有关你的一切,我也从没有怀疑过你。你住在这寨中,朝夕在我身旁,我相信你不愿告诉我你的身世自有缘由。可是我不会多问,因为我明白,到了你终于肯信任我的那一天,你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我。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九徽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目光中分不清是惋惜还是忧伤。良久,她幽幽叹了口气:“你太容易相信别人,总有一天,是会后悔的吧。”她转过身,走出了门外。蚩尤长久注视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天傍晚的时候他和九徽一同走在城外的山上。沉青色的暮霭里远山隐约有暗紫的轮廓,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并肩而行。
两人拣了一块石头坐下。九徽依然低头弄着手上不知哪里来的栀子花,蚩尤默默地看着她,良久,心头浮起辽远的疑惑:“九徽,最近没听你弹过琴。”她仍是低着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
“是,不弹了。”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么?”她不答话,指间的栀子花快速地旋转着。
他移了目光看着暮天上的流云,深深叹了口气:“其实那天我并不是有意冒犯,不过是你的琴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栀子花的浓香在空气中慢慢地挥发。
“是炎帝的四公主么?”她仍旧是低垂着眼睑,声音如清秋的露水般平静而凉薄。
蚩尤却是一惊,回过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会知道?”九徽微微抬起脸,唇边浮起惯有的嘲讽的笑容。
“你忘了么?我很早就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瞒得过我的眼睛。”蚩尤叹了口气,便不再追问。沉默片刻后,慢慢说起了往事。
九徽静静地听着,月光落在她皎洁的额上,绕过鼻梁和唇角,勾出好看的轮廓。她的容颜映在深紫色的暮气中,却是柔和而清冷。
“……那时候我以为彼此都年轻,我以为生命漫长得没有尽头,足以让我给她无边无际的幸福。然而我最终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掌,声音苦涩。
“九徽,你知道么,总有些东西我们无法改变,就算拼尽了一生的力量,也还是注定要输……我已经慢慢相信,有一种东西,叫做宿命。”九徽仰起脸,定定看着他寥落的笑容。
“永远……我看不到她的欢喜她的泪水。我以为以后的日子长得足以让我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最终却还是输给了时间。”那女子静静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蚩尤抬起头,目光寂落:“我也不明白。这样的暮色,这样的月光,总是会让人想起许多人,许多事。有时是这些,有时是那些,有时,甚至会与你一样。”“我又怎样?”蚩尤淡淡一笑:“九徽,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奇异的女子。你常常能捕捉到许多常人无法觉察到的东西。你总是试图表现得勇敢而坚强,然而我知道你一直是很寂寞的人。或许这些话不应该出自我之口,可是我真的是想告诉你,一个女子只有表现得柔弱才会有人怜爱。”九徽蓦然抬起头,微微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人怜爱?”蚩尤温和地看着她:“我一直相信,一个女子,不是为了剑和血才降生到这个世上。杀戮和权谋永远只属于男人,我不忍心看着它们污浊了一个女子的双手。如果你试着用包容的心去接纳这个世界,试着去爱一个人并且为他所爱,或许会远远胜过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深深藏在冷漠的面具之后……”九徽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包容?蚩尤啊,你是整个南天众望所归的战神,我一直以为你能真正懂得战斗的意义。在这个世上,如果你不杀了自己的敌人,那么迟早会为他所杀。在这个世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你永远不会了解,我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要学会与自己的至亲骨肉争夺生存的权利!你说你不忍心让杀戮和权谋弄脏我的手?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污浊的世上,便只有污浊才能生存!”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着,手中的栀子花终于被揉成了碎雪。蚩尤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停下声音的时候,她的脸颊已苍白得没有血色。
他站起身,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好了,我懂,我全都明白……九徽……我们回去吧。”九徽静静地转过脸去,过了片刻,向他抬起头时又恢复了惯有的明艳笑容。
“晚上我弹琴,我弹,你听。”
那个晚上,水阁里依旧氤氲着奇异的栀子花香。月影和着水光落在那女子的脸庞上,美丽得近乎苍凉。窗下的秋蛩终于停止了吟唱,仿佛是整个初秋的夜都屏着呼吸,静静地聆听。
月兮苍苍,皎望其光。我有所慕兮,如缕初长。
歌尽第一叠,调转清商,琴声倏然从清越变成空灵的回响。一万种月光倾洒在那女子抚琴的手上,霎时间化作了琴底无边无际的忧伤。
隔着一扇镂空的紫檀屏风,蚩尤跪坐在一旁,平静的脸庞上浮动着池水的波光。那琴声,那吟唱,那无休无止的回忆和怅惘,终于汹涌澎湃成倾圮天地的悲伤。
月兮茫茫,庭芷拂霜,我有所思兮,彼天一方。
琴声击溃谁最后的坚强,是谁伫立在窗边沉默着不再说话,又是谁的泪一点点滑过了脸庞。
那琴声在夜空中流连成了风,整个王寨都流淌着莫名的忧伤。远处寝殿里的离渊慢慢抿尽了杯中苦涩的酒,望着寂寞的火光便记起某一场遥远的过往。另一头的竹楼上,念容倚在门边,夜风里任泪水无声地沾湿了衣裳。
那晚的《唱月思》并不曾弹完。因为乐声太过悲凄,所以琴弦尽断。九徽将手放落膝上,声音依旧是沉静如水。
“有时候,我们必须学会遗忘。正如你听到四公主的名字会痛彻肝肠,正如我一直不愿将自己的身世到处张扬。有些痛苦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别人的安慰、别人的关心根本是无关痛痒。因为是我们自己的伤,痛只痛在我们自己身上。谁也无从体会,无从了解。”她的睫毛上滑落几缕银色的月光。
“我们真正能够信任的,只有时间。你知道么,只有时间会抚平一切创伤,让我们慢慢淡漠,慢慢遗忘。”她没有抬起头,他却知道她唇边必是挂着平静的笑容。
栀子香在空气里慢慢酝酿,滑过冰凉彻骨的池水,滑过温柔如缕的月光。
那样奇异的月光,看似冰冷却将整个尘世照亮。
尽管悲伤,却从来不曾说绝望。
第三章 枯骨蝴蝶
龙骧录15
长庚宫的日月,恒久的冷寂和凄清。
父皇极少来后宫。这里之于他,也许不过是帝王必备的摆设罢。
母亲的名字是羌姒。这个名字,或许连她自己也已记不清楚。
她不曾得宠。当年她被西戎首领带进长庚宫时,也曾经天真地以为那个中原的统治者会带给她一世的平和与幸福。
最后,平和是有了。长庚宫里没有腥风血雨勾心斗角,有的不过是深渊般的清冷与死寂。而母亲期待了一生的幸福,终是没有到来。
宫中嫔妃无数,然而再多的嫔妃也不过是用来装点后宫的饰物。父皇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个女人,那便是中原至高无上的天后,嫘妃娘娘。
天后并不住在后宫。她一直是与父皇住在一起。每个妃子都妒嫉过她,然而最后都无一例外地灰了心。
灰心是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嫘娘娘永远是盛妆华服,笑容中有着居高临下的慈悲。那样的和善便是胜利者有意无意流露的姿态,一寸寸冷却了嫔妃们争宠邀欢的心。
可是嫘娘娘始终不曾生育。在这长庚宫里,子嗣是嫔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