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斋夜话-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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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五只以为他觉得自己毁了他,猛地低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你……你不必……”
毛小山知道他想左了,伸手又喂他一口粥,看他咽下去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常五,你知道么?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你,可是一直不敢说。”
常五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啊了一声,满眼的不可置信。毛小山一向知道这个男人不通人情,可也是头一次看他这样呆呆傻傻的模样,心里一动,放了粥碗就抱住他,轻声道:“我以前一直不敢想,现在好欢喜。咱们就这样,一直下去,好不好?”
常五在他怀里呆呆的,一会儿终于用力点头。
好,怎么不好。
毛小山伺候常五用过早饭,又扶他回房睡下,自己欢欢喜喜的去厨房收拾刚买的鱼肉。多年的愿想一朝成真,叫他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云朵上,飘飘忽忽的。
毛小山自小离群索居,就算也常常到街上走动,可是每日里最多的还是对着常五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男人,对于人伦自然也看得淡,何况也没有爹娘要孝敬,怎样过不是过?又没人教他要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一开始对常五,自然是对父兄的情感,但是长年累月就看着一个人,感受着那人笨拙的关怀,小小年纪的少年焉能不动心?只是也晓得这样的情感是不好说出口的,只能苦苦压抑。不想在已经放弃的如今,叫那个男人自己捅破了窗户纸。
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他那一头是豁然开朗,常五却还是糊涂,怎么一夜之间,毛小山忽然就喜欢自己了呢?对于感情知之甚少的常五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毛小山说喜欢他,还有什么更好的呢。
过了几天就是新年,毛小山到街上采办,遇见不少乡人都说他命不好,好好的就要成亲了,新娘子却生了那样的病。毛小山笑笑,反过来安慰别人。虽然对章绣儿不好意思,可他确实心里欢喜甚于难受,毕竟是暗暗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能在一起了。
大包小包的终于采办完,毛小山正要回家,却看见街角有个人在向他摆手,毛小山过去一看,原来是那老叫花,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老叫花被他叫得心花怒放,一张脸也真真像朵菊花儿,高声道:“好徒弟!让师父瞧瞧,修为长没长?”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就枯萎了,疑惑道:“怎么一团死气?却又不像是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毛小山哈哈一笑:“师父看走眼了罢?”他可正春风得意呢。
老叫花认认真真的打量一番,收了嬉笑神情,一脸的严肃,低头想一想,道:“你跟你家的大人,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毛小山脸上一红,心道这老头莫非这样厉害,这都能看出?嘴上却是推得干净:“还能怎么?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老叫花显然不信,肃着脸道:“你不说实话,害的可是你自己。说先跟你说了,没什么最好,有什么一定要断了。仔细你家大人,他可不是普通角色。”
毛小山心里咯噔一声,厉声道:“我叫你一声师父,只是看你年老,要是这样妖言,定不饶你!”
老叫花摇头叹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破烂香囊递到他手里,道:“你要是不信,就回去把这个撒身上,这里面的香能让别人看不见你。你跟他一段,自然知道他是什么了。”
毛小山看看那黑乎乎的香囊,撇过头道:“你这样瞎话,叫我怎么信你?常五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老叫花一愣:“他叫常五?”低着头笑了笑,径自把香囊塞进毛小山怀里:“这个你拿着,用不用端看你自己,要是信他,不用也行。”说完就扭头走了,毛小山看看从自己衣襟里露出一个角的香囊,暗道,这样的香粉倒也有意思,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不如收了,不用在常五身上就是。这样想着,笑了笑,将香囊收进了怀里。
常五确实有些怪,毛小山一向知道,却也只当他不近人情,从未上心。他一直相信常五,对这样一个从灭家的案子里救出自己的人,如何能不相信呢?
可那老叫花的话,却总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平时不觉得,偶尔想起就隐隐的不舒服。那老叫花不过得他一身棉衣两样吃食,实在不是什么大恩惠,却给自己这样的奇异物件,莫非,真么的有什么?
毛小山有意无意的留心常五,却发现以前一直以为呆在房里的男人常常莫名失踪,不多时就回来,悄悄的谁也不惊动。更有晚上也是。以前不同房间所以没发觉,如今睡在一张床上,常五的动静毛小山自然感觉得到。夜宵过后总是特别的困,不过也只消睡一会儿就好,毛小山好几次半夜醒来,看见常五蹑手蹑脚的出去,天亮之前就回来,满身寒气,也不知去做了什么。
日子越长,毛小山越想知道,常五背着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他也晓得这样怀疑常五终是不好,可是乱跳的心仍旧按捺不住,越是缠绵越是难受,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他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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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食魂鬼 七 。。。
终于在一个满月的夜晚,常五悄悄下床出去了,毛小山起来草草穿了衣裳,那出那个香囊倒少许香粉在掌心,一咬牙当头洒下,果然不多时就看不见自己的手了,赶紧匆匆忙忙的赶出去追常五。身形隐去了,好像连重量都没有了,脚下飞快。也幸亏如此,常五是一点也不比他慢。
毛小山跟着常五到了一户人家,那门口已经站着一个黑衣的男子,见常五过来,笑道:“你来了?还以为光顾着跟那小子缠绵了,都忘了正经事。”
常五苍白的脸在月光下一红,低声骂道:“不正经!今天是这户的小儿子?”
“是,病了快两个月了,”黑衣男子道,“那样痛苦的样子。咱们就别磨蹭了,赶紧把那孩子的魂收了。先说好,这个魂老大点名要,你可不许独吞。”
常五皱皱眉:“可小孩子的魂是最好的。我手上也没几个了,要是不多收一些,怕是撑不了多久。”
黑衣男子道:“那你自己找孤魂野鬼去,反正这一个是上头看中的,你抢不过的。你来我来?”
“你去罢。”
黑衣男子一笑,进了屋里走到那小床上,对着满脸病容的孩子额头一吸,一道淡白的雾气缓缓溢出,被那人吞进肚子里。这时守在孩子身边的母亲忽然醒来,却看不见那两条人影似的,只管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忽的脸一白,哭叫起来:“孩子去了!”
霎时满屋子的人都聚了过来,围着刚刚夭折的孩子哭个不住。
毛小山在屋外看得清清楚楚,一双手攥成了拳头,死死的咬牙。
常五,你到底是什么?
毛小山浑浑噩噩的,在炒货店里做活也不上心,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的手当瓜子炒了,冒出两个光亮的水泡,店主终于看不过,打发他回去休息,还当他想着章绣儿的事。
毛小山磨磨蹭蹭的回去了,往堂屋里一坐,也不管手上生疼,呆呆的盯着地面,一遍一遍的想,常五到底是什么呢?以前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什么,可是那一夜真真切切,月亮这样亮,总不是看错罢?
现在回想起来,常五确实有许多地方怪得很,已经不能用怪癖来解释了。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毛小山是记不得了,可问起来,常五总是遮遮掩掩的。以前只当他是不愿让自己伤心,现在想来,莫非有什么内情?
毛小山手脚直发凉。他不愿意怀疑常五,可是,可是……
终究,人心还是最为脆弱的东西啊。
毛小山忍了几日,终于在一日晚上开口问常五:“常五,你究竟是什么人?”
常五正给他端来夜宵,听他这样问,脸色一黯止不住的惊慌,勉强笑一笑,把碗往他手里塞:“还能是什么人?快吃罢,趁热。”
常五向来不见什么笑容,这样一笑反而叫毛小山认定他心里有鬼。毛小山静静的推开碗,道:“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人?”
常五呆呆的看着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毛小山的怀疑让他心里难过,可是又……不能反驳。
毛小山垂下眼睛,说一个字都要歇一下,极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看见了,那天晚上,你的同伴,吃了一个小孩的魂。”
常五咬住嘴唇,许久才道:“你看见了。早该告诉你的。”
常五坐下来,静静的讲了一个短短的故事。
二十年前,毛小山一家满门被灭,就剩下他一人。官府说法是遭了强盗,事实上是妖怪作祟。毛小山是被常五从妖怪肚子里救出来的,那时他其实已经死了,常五却硬是把飞散的灵魂聚起来收进他的身体,叫他得以复活。
“我,就是当年奉命去收你家灵魂的白无常。”
无常,常五。原来如此。
其实连常五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非要救下这个孩子不可。做无常这数百年来,收的魂魄早已以亿万计,怎么看见那个孩子,就不忍心了呢?
莫非真有天命,叫他抵着一顿好打,违命救了日后的恋人。
毛小山默默听着,心里渐渐明朗起来,愧疚的把常五拥进怀里,道:“对不起,不该疑你的。”
常五浅浅的笑了,反手抱住毛小山。
误会解开,毛小山又自觉亏欠了常五,自然是加倍的待他好,常五再去收魂也不必偷偷摸摸,这日子过的真是蜜里调油。可是不多久,忽然那日的黑衣男子,也就是黑无常来找常五,手里攥着一卷纸,一见常五就叫道:“你还有心思吃饭?你干的好事叫上头知道啦,还不快走?”
常五一愣:“怎么?”
黑无常把手里的纸丢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有个叫章绣儿的,她的魂是不是被你收了?”
毛小山呼吸一窒,抬头看着常五。常五向来脸色苍白,这下更是白得像纸一样,嗫嚅着说不出话,垂下了头。毛小山大急,跳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在发什么呆?快告诉他,你没收,对不对?”
常五咬牙,仍旧不做声。
黑无常长叹一口气:“你怎么这样糊涂?要被打得魂飞魄散的!”
毛小山眼睛里全是哀求:“常五,不是你收的,对不对?快说话啊,你一个无常鬼,要人生魂做什么,一定不是你对不对?”
黑无常冷笑一声:“还不是为了……”
“是我!”常五倏地抬头,打断了黑无常的话,“是我收的!我收生魂是拿来吃的,可以长修为!”
毛小山的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呆呆的看着窗外,拉着他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黑无常还要说什么,却被常五一把拉出,瞬间从屋里消失了。
毛小山对着一室凄清,缓缓的笑了起来。
原来,常五是这样一个人。会为了自己的修为,而擅自收人生魂吃的人。
毛小山缓缓的落下泪来。
可是为何,明明晓得常五是这样的人,却还是对他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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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常五这一去就是好几日,毛小山不思饮食,也不上工,就在屋里坐着,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在等什么。要不是那老叫花子忽然跑来看这个徒弟,他恐怕就要饿死在屋里了。
老叫花子看到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道:“早跟你说过,他不简单,要断了的。你现在这样,可怎么是好?看开些罢,他忤逆了上司,怕是不好了。”
毛小山一惊,赶紧问道:“他会怎样?”
老叫花子皱眉道:“他骗了你,又做出这样的事,你还向着他?”
毛小山讷讷的垂了头。心都已经全挂在那个人身上了,即使晓得他不是好人,也收不回来了。
这几日大概是没有好好吃饭,毛小山身子虚了不少,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就快赶上常五,走几步腿脚就打颤。老叫花看了心疼,也不忍再怪他,到厨房里给他下了碗面端给他,看着他一根一根慢慢吃下去,才松一口气道:“你跟他,终究不能在一起的,早断早了。我看你魂相太弱,莫非是被他吸了去?”
毛小山死死攥着筷子,沉声道:“常五不会做这样的事。”
老叫花一想也是,无常鬼天生就是收人魂的,可活人的魂终究不能乱收,又看毛小山脸色难看,赶紧笑一笑:“自然自然。不过你魂相这样弱,对身体不好,长此以往要坏了性命的。这样,我去炼个丹来给你吃了,虽则比不得你原本的魂魄,也能抵得一时。”
毛小山摇摇头,眼睛盯着碗里黑油油的酱汤,苦笑道:“不必辛苦,我这样的烂命,早该随我爹娘一起去了的。”
老叫花知道他现在心里难受,说什么都是错,于是也就不说话。只是热闹惯了的,一会儿又忍不住要开口,看见毛小山那黯淡的目光,摸摸鼻子,就地坐了下来。
这是忽然一条影子出现在屋里,原来是黑无常,板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就在屋里翻来翻去,找了半天也不知在找什么,终于不耐烦,双手捏一个诀儿,忽的屋角就发出哐哐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墙壁。黑无常过去,手指一划破开了墙角,露出一个洞,从里面摸出一个白瓷的小瓶,捏在手里走到毛小山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毛小山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大人,坦坦荡荡的抬头瞧着他。倒是老叫花哼一声挡在他面前:“你想对我的乖徒弟做什么?跟你讲,就算你是无常鬼,也不在我小老儿眼里。”
黑无常看都不看他一眼,看看桌上,还有一个碗底的酱汤,过去拿了倒进白瓷瓶里晃了晃,往手心一磕,倒出一枚酱色的丸子,散着冷冷的青气。黑无常拨开叫闹不止的老叫花,径直捏住毛小山的下巴,什么也没说就将那丸子塞进他嘴里。
毛小山牙关紧咬,就是不吞。黑无常皱眉,大拇指与食指往他两腮一扣逼他开了口,那丸子就像认识路一般自己咕噜咕噜滚进了喉咙,黑无常这才放了手。毛小山抠喉咙想把那东西吐出来,可是面条吐了一地,那丸子却像是化了一样就是不见出来。毛小山一双眼睛通红,狠狠的盯着黑无常,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黑无常冷笑:“倒也算是有胆气的。”
老叫花瞥他一眼,握住毛小山的手腕,眉头一簇,道:“你给他吃的是……”
黑无常打量这个老头一眼,笑道:“竟然还有个看得出来的。那是最好,你自己跟他说去。白鬼的意思是别告诉他,可是太便宜他了。”
老叫花冷下脸,淡淡道:“白鬼现在在哪里?”
黑无常嗤笑:“为何要告诉你一个外人?哼,算了,他回不来了,偷人生魂这样的大罪,少不得要在最底下待上两三百年,何况还有他。”黑无常看了毛小山一眼,好像什么都不愿多说似的转过身挥挥手:“他求我了了这件事,我办妥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罢。”说完又像出现那样,突然的消失了。
毛小山愣愣的看着老叫花,许久才道:“他,什么意思?”
老叫花勉强笑了笑。他大约也听明白了,可是常五显然不愿让毛小山知道。如今常五已经进了“最底下”,至少也要了了他的心愿,别再让毛小山难受了,于是笑道:“不就是常五回了阴间不回来了。你也不要再想他,好好过日子罢。”
这样一句话如何能打消毛小山的疑虑,只是他不愿多说,毛小山也就不问,静静的坐下来发呆。心里这样难受,可身子倒是感觉好些了,大概是刚刚那碗吐了大半的面条的缘故。毛小山心里一乱就喜欢干活,看见地上一滩秽物,取了笤帚簸箕过来,又去厨房扫了些煤灰洒在上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