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斋夜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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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禅房,布置得也不俗气,但是较之寺里其他地方还是多了些凡尘的味道。他早已听说这原是本地望族为眷属所建,见到那绫罗帷幔也就不惊讶。
方枝秀在此地无亲眷更无好友,每日里也只是对着两三卷书枯坐,看似用功,其实一个字也不曾看进去。想他也是家乡小有名气的才子,不说头三甲,金榜题名总不会落空的罢?谁想还是落了第,十年寒窗一朝成空,心里滋味真真只有自己晓得。
方枝秀原本是个颇有些轻狂的书生,家里虽不是巨富倒还过得去,家里人对这个独子真是百般疼宠,他没给惯出个跋扈性子已是不易,有些傲气也是难免。受这一挫方知天高地厚,也敛了性子想要好好念书,但是一时间还是免不了灰心。
小院里有一个池塘,不过两三丈见方,却是从后山上引来的泉水,终年都是不温不凉的十分舒服,更兼泉水清澈非他处可比。水乡自然水色最多,要叫方枝秀来说,十分水色里总有八分在这小小的池塘里。
半池清波半池莲,一缕熏风一缕香。
方枝秀是最喜欢莲花的,不是因为它出淤泥而不染,只是喜欢它姿态秀雅颜色娇美。世人说到莲花,总不是白色就是青色,要不就是小姑娘最爱的粉,独独方枝秀最喜欢那紫色的莲花,雍容娇艳中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绝尘和顾影自怜的矜持。
方枝秀自来就是被宠坏的,一个男人家,偏要在衣襟上绣一朵含苞欲放的紫色莲花。在此地看见这半池子紫莲,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亦是人生四喜之一,较之金榜题名更是亲切。
书生都是夜读惯了的,方枝秀也总爱在灯下念念诗词。若在家里自然有书童陪他不睡,看自家公子累了就递上一杯不冷不烫的茶,但是寺里是没人深夜伺候热水的。方枝秀早叫书童睡下,自己却毫无困意,于是独自到屋外走走。
月色如水,满院流银。
半池莲花自然都闭上了花瓣,可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几丝芬芳。方枝秀抬头看看圆满的月,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十五了,月团圆,人却不团圆。
思及家中翘首以待的父母,方枝秀就不免沮丧。就是走得再慢,迟早还是要到家的,可是又怎好叫双亲失望?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能高中,但事实摆在眼前,叫他不免生疑,这十数年的苦学,竟是白费了么?
初夏的夜是透明的纱,四下拢将下来,上头还缀着仿佛明珠一般的玉蟾,叫人莫名感慨。
方枝秀仰头向着明月,胸中好像郁积起一股气,非要发泄出来不可。他围着小小的池塘疾走两圈,忽然站定,转身回到厢房里,片刻又出来,一手抓着一支笔。
方枝秀走到池塘边的一堵山墙前,伸手在墙上轻轻抚摸。这原本大约是白色的墙面,在时光的洗礼中渐渐泛出些许青灰。究竟是江南,就是古旧的景也好似一幅写意水墨。方枝秀缓缓提起笔,在墙面上悬着。方才还觉得胸中之气不吐不快,这会儿却犹豫起来。天上的玉蟾也仿佛与他玩笑,渐渐藏进云朵里。
方枝秀手中笔重千斤,仿佛须得狠狠用力才能挥舞。趁着夜色,在墙上写下两三行字,甚至不看一眼,掷了笔就回屋,一头栽倒在床上,竟就酣然入梦。
月华再现,照在方枝秀的脸上,映出他下颌上浅浅的胡渣,与在梦中依然不得舒展的眉心。月光辗转,又爬上那面山墙,上头墨迹未干的大字历历在目。
我欲乘风搏天际,奈何长天空寂寥。
梅雨季刚过,水乡空气里也泛着潮。不大光整的墙面上因了湿气,将那原本张狂却压抑的大字晕开,划下的水珠带着墨色,好像画中人颊上的泪光。
第二天一早,方枝秀草草梳洗过就走出房门,身上还只披了件雪白的长衫,衣袖在晨风里展卷,上头一朵紫色睡莲迎风独自开。留在池边立了一会儿,诧异的发觉半池莲花交互绽开,一盏一盏的紫在碧绿的莲叶上分外醒目。方枝秀很是奇怪,莲花通常在午后才放,这会儿怎么全开了?倒像是受了自己衣襟上这几朵紫莲的引领似的。
思及此,方枝秀自己也不禁一笑。踱到昨夜留书的那面墙前,颇为诧异,在自己那两三句诗下头不知是谁又添了两句。
未若醉眠桐荫下,自有金凤舞玉箫。
字写得秀致,比上头的小了一圈,也不像自己的字那样晕的肥肥胖胖,干净得很。
方枝秀只以为是哪个寺里的僧人瞧见了,特意留书勉励自己,心里也是暖暖的。只是烦闷还是不减,倒是被这不着调的安慰更惹出一分自怨自艾,当下转头把自己关进屋里,书童送饭来也不吃,高声嘱咐,他要用功念书,别来打扰。书童拿他家这个任性的公子没法子,只好将碗碟放在门口,再三提醒饿了要吃,回答他的是方枝秀恨恨的拿镇纸拍了一下桌子。
夜间方枝秀还是了无睡意,又推门出去。十五月儿十六圆,一推门就是漫天的清辉洒下来,淋得他一身水色。
夜里的莲花自然是睡着的,无眠的大约只有夏虫与他这样庸人自扰的书生。
方枝秀自嘲地勾起唇角,无意间又踱到那山墙前,盯着那两行字看。日间未曾发觉,这时才觉得新奇,也不晓得是用的什么墨,月光映在上面,透着几分暗暗的紫色,平添一份妩媚。
方枝秀又取来笔,再添上两行字。
凤舞在天我在地,身无双翼恨路迢。
方枝秀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真真是满心郁郁,只觉得应诗那人好生轻巧,“自有”二字写得那么容易。可当今中原文风渐渐渐颓靡,就是他一小小秀才也发觉了,他自然是有文才谋略为左翼,忠孝德义为右翼,可是又哪里来金凤与他唱和共舞?
果然是哪个不闻窗外事的出家人,才说得出这样轻巧的话来。
笔随心至,这两句话也不免流露出埋怨来。
15
15、诗为媒 二 。。。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说,某因为是理科生所以对于音韵平仄实在是完全没有概念啊。。。所以这几句就当做是西游记里可有可无的妖怪描写,彻底无视了吧。。。
第二天,方枝秀一早就去看那墙,果然,又添了两行字,与前次一般秀致的字迹,波澜不惊的,丝毫未被方枝秀的怨气侵扰。
蓬莱一去九万里,鲲鹏载君同逍遥。
金凤换了鲲鹏,怕是也看出他心底的不满了罢?方枝秀翘着唇角硬拉了书童来看,却非要说,这人太可恶,十四个字四平八稳的仿佛浑不在意,还说什么同逍遥,是在讽刺我么?
那小书童看着自家公子眼中闪烁的光芒,似笑非笑的用眼角瞄他,心说他家公子何时能改了这言不由衷的毛病?考场上倒是直言不讳,能高中才是奇事。想是这么想,嘴里可是万万不好说出来的,只好打哈哈,说,怎么也是人家一片好心。
这一夜方枝秀更是睡不着,抓着枝笔又到院子里去。对着山墙略略思索,大笔一挥留下四行大字,较之前两次的更是张牙舞爪。
满座仙风绝凡尘,沧海桑田聊作笑。窃思俗骨安能同,曾见烂柯独不老。
这几句话写得是十足的哀怨,倒是字迹带着几分调皮。方枝秀是故意做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他想看看到底那人会如何劝勉他。这个人真真有意思,也不露面,更叫人好奇。
方枝秀写完后照旧掷了笔,回到屋里倒头就睡。片刻后又悄悄起身溜到窗边,拣个能看见山墙的地方蹲下来,把窗子偷偷推开一条缝。月华就凝成一条线落在他脸上,把他写满好奇的脸映得分外怪异。
等了半夜也不见有人来,方枝秀耐不住困意,连连点头好似小鸡啄米。不意一头撞上窗角,疼的立时就醒了个十足十,揉着额角呲牙咧嘴。再往外看去,就见一道身影靠近墙壁,拿笔在上头写着。
方枝秀暗自得意,叫我瞧着了罢。
才想站起来去招呼,却发现蹲久了腿脚都麻了,一时间只能撑着窗沿勉强半立起来,这么一磨蹭,那应诗的人已经写完,也将笔往旁边一掷,转过身就走。
正在十七上,月光明亮得很,正好照在那人转过的脸上。方枝秀不禁一愣,这浅色的儒袍,还有未曾梳起披散在肩背上的黑发,怎么也不像是寺里的僧人呐,难道竟是另外的住客?入住那日方丈就说了,他可是开年来头一个客人。
再定神去看,那人已经不见了。
方枝秀追出去,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月光,哪里还有什么人影。那墙上,果然多了几行字,还是那么娴静的字体。
秋水逐月争为仙,原是白玉投浩淼。莲花结子碧波上,有心赠君君可了?
怎么,这口气倒是女子文笔。
不知是不是月光不及前两夜亮的缘故,这字迹的颜色是越发的紫,莹莹然发着微光。凑近了,似乎还有淡淡的莲花香气。
翌日还不等用早餐,方枝秀就去寻方丈,问道:“劳烦方丈,可晓得贵寺还有什么其他客人?尤其是女客。”
方丈双手合十道:“如今没有。这小地方往来外客不多,一年也就三五拨,今年,两位施主是头一拨。要说女客,自从上代章家没落之后,就再不曾见了。”
方枝秀心里奇怪,又道:“那寺后的小院,从寺外可有门进来?”
方丈看他一眼,垂下眼睛念一声佛,道:“自然没有。施主这么问,可是遇见什么奇怪的人,亦或是有什么物件丢失了?”
方枝秀皱着眉,迟疑的摇摇头。嘴上说没有,心里却在想,昨夜那个人,难道是他睡迷糊了?但是墙上字迹分明,总不是看错了吧?
才想着,就听见自家书童咋咋呼呼的在外头叫:“少爷,少爷,怪事呀,墙上的字不见啦!”
方枝秀一时不曾反应过来,问道:“枕音,莫急,慢慢说,什么字不见了?”
枕音气喘吁吁的一手扶着门,另一手向外指指画画:“公子这几天不都在那山墙上写诗,总有人应和不是?就是那些诗,不知被谁洗去,不见啦。按说就是洗刷也不会这般干净,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方枝秀大惊,匆匆拜别方丈赶去看。倒也不像是枕音说的那般一个字不留,自己的句子还在,就是那人应答之句真是不见了。方枝秀仔细检查那墙,还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也不见有刮敷墙粉的迹象。倒真是奇怪。
依稀记得昨夜那人将用过的笔掷到一边,方枝秀想着若能找着,就能证明不是他跟枕音发梦。唤了枕音一起在墙边找,一圈下来只找到了自己丢下的几枝笔,就再找不见什么了。方枝秀细细思索,忽的想起来昨夜他在窗边视野不广,并未真正看见那笔落到哪里,兴许落得更远。嘱咐枕音找得远些,自己倒站在莲花塘边发呆。
枕音迟迟不回复,倒是方枝秀眼尖,看见一片低低的莲叶上好像有一个细长的东西,好像就是一支笔,当下寻来一根树枝一勾,拉上岸来一看,哪里是什么笔,分明是一枝未开的紫莲,看来摘下已有些时候了,花苞都是软软的有些蔫了,尖儿上更是像在哪里磨过,都有些破损了。乍一看,笔直的茎笔头样的花苞,还真像是一支笔。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朵花,不知是谁做出这样焚琴煮鹤的事来。
方枝秀将那花苞随手插进一个瓶子里装了些水,心想它万一还能活。但是那人的笔还是不见踪影。
方枝秀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再把那人引出来才是,否则放在心里又是一件事,时间久了怕就成了心病。方枝秀自幼桀骜惯了的,对这怪事倒也没有害怕的念头,几分好奇几分感激,还有几分钦慕,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晚上方枝秀又在墙上写了两行字,倒不是诗,大概是说想与其结交云云,又在下方署上大名。原本第一句下他也是写了名字的,但是心里怀着几分顾忌,用的是家人才晓得的昵称。方枝秀年幼时有游方僧为他看相,说这孩子是孤苦的命,须得起个女子名日后才能有人相伴终生,于是父亲就为他起了个小名,叫做娴妮儿。他懂事后是极厌恶这个名字的,常跟枕音说就是一生孤苦也不用它的,不知怎的在这异乡的月夜里,却鬼使神差的用上了。
这晚上方枝秀学乖了,也不离开,就在那山墙后面的阴影里藏着,还硬拉了枕音一起守着。枕音年纪小,一看见这黑洞洞的院子就怕了,但是公子要他留下,他也不好说不,只好舍命陪君子,只是偷偷在怀里藏了一把削水果的刀子。
若对方真是……就是有刀子怕是也防他不住的。枕音打个寒战,看看他家公子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学他一样蹲在墙边。
夜深了,枕音早蹲不住了,干脆席地而坐,一会儿就耐不住困意靠着墙睡着了,方枝秀低声叫他好几声他也不醒。
就在这时,那人来了。
昨夜离得远,方枝秀不曾看清他面目,今天才真看到他容貌。方枝秀心底叫一声好,只见他一身浅紫的长衫,长发披散着,雪白的脸上一对眸子秋水一般潋滟。果然十分人才,却也不是女子。
那人在墙前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见那内容不再是诗句有些惊讶,不久又露出无措模样,袖子里伸出的笔悬在墙上,迟迟不能落下。
方枝秀与他不过几尺之遥,隐隐的只觉得一股莲花的芬芳袭来,不禁熏熏然。等了片刻还是耐不住了,站起来转过墙,看着那人漂亮的侧脸道:“公子,有什么要写上的,不如就说给小生听如何?”
那人一惊,转过脸来,眼睛睁得圆圆,呆了片刻忽然转身就往那荷花塘跑。方枝秀心里不喜,想他也算是英俊男子,竟这么吓人么?也不管礼数,三步两步赶上,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袖。谁知那人左右一扭就断了衣袖,疾走几步就消失在了那片莲花里。
方枝秀攥着半片衣袖,惊讶得嗔目结舌,揉揉眼睛,已经不见了那人踪影。
16
16、诗为媒 三 。。。
从山墙后叫醒了枕音,主仆二人回到厢房,都是一路无言。点上灯细看,那半片衣袖也不只是什么料子织成,细密柔滑,却有些硬,更奇的是还有淡淡的幽香,莲花一般的,不像是什么熏香。
方枝秀想叫枕音也看看,那小子却不在,他唤了好几声才得应。枕音走进屋来,白着脸将一个什么物件交到他主子手上,手指尖都还有些发冷。
方枝秀接过来一看,却是一枝普通的笔,饱蘸着浓墨,笔尾却缺了一角。
“这是我的笔?怎么我没见过。这缺口是怎么弄的,太不小心。”
枕音瘪着嘴一脸的委屈:“少爷!这是什么话,枕音是这样笨手笨脚的人么?这是枕音在屋外拾到的,就在少爷抓住那人的地方。”
方枝秀眼睛一亮:“这是他的笔?”说着立刻拿起来放到灯下细细看起来。翻来覆去许久也不见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既非名品更非特制,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品种。方枝秀心底淡淡的失落,将笔横在桌上展开的纸张中央,怏怏不乐的自去睡了。
枕音看他公子一副情人失约的模样,扑哧笑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半夜乱梦,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方枝秀情绪不好,撇着嘴往桌前一坐就拉着嗓门要早膳,枕音偏偏不在,更加气闷。低头一看,桌上横着一枝含苞的紫莲,旁边还零落散着十几片花瓣,心头一阵火起,叫道:“枕音!你来!”
枕音远远地听见公子叫他,赶紧小跑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