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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医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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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妈妈愣了一下:“嗯?你不是知道吗?”
  高中生弟弟忍不住插嘴:“我哥去法国阿尔勒进修了,要三年呢,你别再来了。”
  仿佛当头一棒,杨兴瞪大的眼角慢慢垂了下去。
  “你快去吧,不是要迟到了吗?”
  岳妈妈把鲁莽的小儿子推出去,又重新带上了门。
  沉默,让整个房间都好像漂浮在静默的深海里。
  没有人说话。
  她察觉了气氛的不对,猜想岳胜可能对杨兴隐瞒了什么,内心忐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话,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杨兴。
  杨兴深深吸气,振作起来,努力想堆出一个淡然的笑容,却只是徒劳。
  “法国啊,哈哈。挺好的。已经去了吗?”
  “嗯,有快三个礼拜了。”
  杨兴今天受够了那种“你竟然不知道”的语气,主要是受不了处于无知状态下的自己特别智商低下地傻傻提问,而一再遭到答案的重击。
  但他不能怪任何人。
  是他自己把岳胜踢出了自己的认知圈外。
  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把这个人完全从自己的眼前,象一坨无用又恶心的眼屎一样抹去了。
  他记不太清自己怎么客气地告辞,去接了杨阅回家。只是努力回想,又自我安慰着,也许并没有象想象中那样,表现得十分糟糕。
  可是为什么岳妈妈要担心地追问着:“你还好吗?杨大夫?”
  “你不会怪小胜吧?”
  她是怕自己心怀恶意地报复吗?
  杨兴捧着沉重的额头,对到了那种时候还不得不按照岳胜设定好的剧情走的自己充满了内心的鄙夷。
  
  怎么会怪他呢?
  “好聚好散嘛。”
  好聚。
  好散。
  脚尖碰到随手扔在地上的韩江给他的袋子,里面有一个厚厚的瓦楞纸盒,抽出来才发现是本手工定制的相册。
  杨兴翻了翻。有些是摄影展视频上出现过的他和杨阅的合影副片,有些则是自己的特写,想来是摄影展淘汰下来的。黏贴得完全没有章法,亦不规整,还随意地跳页。
  翻到最后,潦草地写了一行话。
  ——爱还是婴儿,我不想说出这句话,好让他继续生长,到完全长大。
  杨兴皱起眉头,反复读了几遍。
  合上相册,他意外地发现封底还有两个字,“热寂”。
  原来这相册本是应该从后往前翻的。
  他用手轻轻摩挲着牛皮纸的质感,无言地揣测着相册的标题。
  “爸爸,这上面写得什么呀?”
  一直探着脑袋旁观着相册的杨阅轻轻问着。
  “就是。。。。。。”杨兴停顿住,欲辨已忘言。
  他跳起来,开始满屋子翻找。一开始还一点一点地,到后来就干脆把书架上的东西都胡乱拨了下来。
  没有。
  杨兴颓然地发现,对比起岳胜,自己却连一张岳胜的照片也没有。
  到了最后,阖家上下唯一能找到的,竟只是当初引爆自己大发雷霆的杂志封面。故意涂抹着泥污的裸体蛙人,眼睛隐在潜水镜后静静地看着他。
  杨兴慢慢坐倒在一片狼藉的书和杂物堆中,跟蛙人对视着,良久良久,再也挪不开视线。
  最好不相见,最好不相伴。
  
  不知道是不是全球变暖的关系,深秋的尽头,气温反而出现了回升。
  街上的人群纷纷喜滋滋地穿着轻薄,女博士也不例外。她换了个发型,齐刘海的蓬松卷发,配棉布长裙小毛衣,加一个牛津包,简直是身体力行地“森”着。
  杨兴对流行完全一窍不通,听到对方的自我解嘲,也依然木木地给不出任何反应。
  “森林的森吗?”
  王婧笑了:“不,是森然的森。”
  她今天多少有些刻意打扮,心情是纠结的。杨兴冰箱上的那张纸条一直订在她意识中,挥之不去。假如没有竞争对手出现,面前的这个男人她还没现在这么上心。有其他人虎视眈眈,就忽然多出了危机意识。
  
  杨兴对看电影没太大兴趣,人一挨着软椅,暖气哄上来,一直睡到散场被推醒了还茫然四顾。出来取了车,女博士一路上都没说话,他内疚之余竟然有一些轻松。
  出于礼貌,歉还是要道的,至于下文,就听之任之吧。抱着这种想法,他寻思着措辞。没想到,车到楼下,停在路灯照不见的暗处,王婧转过头来,态度认真地摊牌了。
  “我做过mastectomy,现在有一边是再造的。”
  杨兴再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内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震惊不已。
  “本来不想这么快告诉你,但是相处下来觉得你人不错,不知不觉地打算认真起来了。”王婧微笑了一下,吸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其他爱人,但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还答应来相亲。你的年龄阅历和职业,让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象别人那么歧视我。对吧?”
  杨兴严肃地点头:“当然。”
  “虽然做了手术,但不排除十几二十年后复发的可能性,老实说我自己根本没什么,早就认命了。结婚,不过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
  “他们不知道吗?”
  王婧摇摇头:“我不想他们担心。”
  杨兴忍不住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性来。一个人在外面把乳癌的检查和手术独力承担下来,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勇气,他肃然起敬。
  “如果他们知道我随时会在他们前面走掉,那生活对他们来说,还能有什么质量?”王婧象谈着别人的事情一样淡然冷静:“他们反正替不了我。”
  杨兴皱起眉头:“你太悲观了。”
  “不,正相反。我很乐观。起码我还在尝试,象一个正常女人一样去相亲,去走进婚姻。我的义乳做得手感还不错,你不信可以摸摸看。”
  杨兴还没反应过来,手掌已被突然抓起按在一个柔软的胸口上,他触电一样地用力抽了回来。
  王婧也不介意:“我告诉你,一是不想生活在谎言里,二是你有知情权。象我这种情况,请你相信,我会很认真地对待婚姻和生活,对待杨阅,对待你。你离过婚,有过一段那样的经历,现在有杨阅,我觉得,同样受过伤痛的人,反而可以更加理解对方。你有房我有车,我年薪虽然没你高,但空余时间不少,可以保证你在事业上全力以赴。”
  杨兴脸颊的轮廓慢慢硬了起来。
  原来生活在你身上划过的每一条痕,都是可以数出来等价计算的,一条抵一条。缺点和优点相互抵消,硬件和软件彼此扣除,剩下的四舍五入,就是你是否值得落槌的沽价。
  很现实。亦很残酷。
  王婧在他的沉默中点了点头:“你当然有思考和选择的权利。我只想说一点,我不需要同情,只需要答复。”
  杨兴下了车,看着扬长而去的尾灯僵站了半晌,手掌还残留着异样的触觉。夜风暖暖袭来,他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硬了。
  
  那天晚上他辗转难眠,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挣扎了半天,还是把那本杂志翻出,第一次对着蛙人撸了个尽兴。
  这才是他熟知的人生。
  世上哪来什么爱情。
  爱情即使是个婴儿,也早在襁褓中就被掐死或遗弃。
  所以它纯洁无邪,可以象天使般裸/露着孱弱的下/体,并忽闪着金色的羽翅。
  杨兴瘫软又无绪地抽着烟,想起跟岳胜一道坐火车去体检,车厢平稳地晃动着,对方的眼睛全程注视着自己,湿漉漉得,无法回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抄起了手机。
  “你定个时间吧。”屏幕上的字在黑暗中逐字显示,映着他白渗渗的脸。
  “一起去民政局。”
  点了发送后,杨兴重重地扔掉了手机。
  “爸。”
  耳边好像有人这么熟稔地轻轻呼唤着。
  双手深深插入发中的杨兴却很清楚,这不过只是他内心深处的幻听而已。不奇怪,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把那个人那么用力地推了出去,也一定会因为反作用力,让自己深深堕入海底。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想,如此大家都走上了正轨。
  象两个本不该交错的漩涡,又能重新绕着自己圈子,顺水而去,渐行渐远。
  彼此孤立,状态永存。
  这才是真正的热寂。
  然后,严冬一夜而临。
  
                      
作者有话要说:  




☆、12

  连续阴霾数周后,忽然放晴,阳光直射的快意久违而陌生。
  杨兴逆着光从银行出来,外面温度很低,与此相反,手上轻飘飘的对账单反而滚烫。莫名其妙的汇款,已经是第二次打过来了。银行柜员查了下,说是房租。他自己还在缴房贷,再无他产,第一反应是搞错了,直到问清了汇款人的名字是王泽。
  雪天不好打车,按照汇款地址摸过去委实有些周折,那是一个接近城郊新车站的空旷所在。地圈得很大,已建楼盘密集高耸,但大部分还是在建,人气并不旺。杨兴一路过来,被一程程的阿波罗地产广告牌轰炸着,心里反感透了。
  Gallery在一个商住两用楼的一层,层高超过普通住宅楼,跨进去才知道是小跃层。门厅有一个通幽的玄关,进去后空间很大,吊顶做了滑轨,摄影作品一律悬空挂置,大大小小的架框,层层叠叠,设计感十足。
  V兰陡然看见不速之客,也没有露出太惊讶的意思,很客气地面露微笑。
  “我们见过一次,还记得吗?”
  
  杨兴对他的印象只在电视上的记录片里,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他不太喜欢这个看起来有些娘娘腔的家伙,也不多说,掏出对账单来直奔主题。
  “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了。”
  V兰笑笑:“我也希望是自己搞错,那就节省开销了。”
  杨兴不解地看着他。
  “这个房子是非产权房,但是房主是岳胜,这是雷诺的爸爸为了奖励他特别赠予的,原来是一套样板。好吧,这房子其实很尴尬,卖不能卖,租不能租。因为雷诺住过,不吉利。可能我比较小人,我猜就是这个原因,雷总才乐得做个顺水人情。”V兰耸耸肩:“如果不是刚好有我这个冤大头,大概这房子就这么砸在岳胜手里了。”
  杨兴想到V兰在影展上陈设的几乎是“雷诺”专展,倒也不奇怪为什么独他百无禁忌。更何况环顾四周,还有些影展上出现过的照片悬在空中。
  垂框无风自动,斯人笑颜依旧。
  “我缺个地方放照片,就从岳胜手里租了下来,租金很便宜,他要价也不高,唯一的条件就是,房租一半划给他妈,一半划给你。”
  “荒谬!给我干嘛!”杨兴简直生气:“他自己上学不需要钱吗?”
  “上学?”
  “上什么学?”V兰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是说去法国的摄影学院进修了吗?”
  V兰瞪大眼睛:“哈?我是跟他推荐过,原来他真的去了,怎么这么不声不响的。我说怎么回事,打手机都关机。”
  杨兴忽然顿悟,内心闭锁的黑暗领地象陡然有了一线光明,一把抓住V兰:“你帮我到那个学校查查看,能联系到他不?”
  V兰低头注视自己手臂,抬起眼来神色冷淡。
  杨兴愣了愣,讪讪地松开了。
  
  V兰从鼻子里嘿笑一声,走到电脑前,鼠标和键盘飞快地发出细微声响。杨兴情不自禁地屏息静气。过了一会儿,V兰沉吟着踱步过来,呼出一口长气。
  “怎样?”
  杨兴颇为紧张地盯着对方,一瞬间心跳擂鼓。
  V兰挠了挠脖子,有些纳闷地笑起来:“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现在这么想联系到他。最想让他滚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杨兴哑口无言。
  “你扔过他两次。一次是拍平面的时候,一次是影展前。你知道每次那个笨蛋被扔掉都会发神经去看夜海吗?两次。都是我把他弄回来的。嘿,真不知道怎么说。这他妈的算不算我们俩的缘分啊!杨大夫。”V兰细长的眼角眯起来,虽然笑着,目光却凛冽。
  杨兴再迟钝也感受到了明显的敌意,硬着头皮迎对着审视,慢慢想了起来。
  “你是。。。。。。你是那次给岳胜拍广告的。。。。。。”
  “就让岳胜在学校安心进修吧。”V兰笑得客气又甜蜜:“我会当你没来过这里。房租的钱你拿着,岳胜说是给你养老的,就算你用不着,也珍惜他的一片孝心吧。”说完伸出手掌,请的意思。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杨兴最后的幻想也冷却下来,再不多说什么,把对账单放在桌上。
  “我不会要的,麻烦你告诉他。”
  他低下头自我解嘲地笑笑:“他又不真的是我儿子,用不着给我养老。”本来还想叮嘱一些,“让他好好学习”之类的废话,又随即想到自己没这个资格和立场来叮嘱,也就做罢了。微微欠身,大步走到门口,手扶上了门把,又忽然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问:“你。。。。。。你有他的照片吗?”
  V兰研究地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当然。”
  
  杨兴眼睁睁看着V兰在笔记本中翻找,然后打印机慢慢吐出了熟悉的脸孔。
  A4大小的彩照,背景是哄笑着的人群,还不乏惊讶的表情。岳胜脸朝着一个方向,眼神专注又隐隐绝望。
  他当然记得这个场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当众说出“我爱你”。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能再一次被子弹射中一般,甚至听到了心脏内皮肉绽裂的微响。数日前,在岳妈妈家被贸然袭击的隐伤,自以为已经慢慢痊愈了,现在又重新受创。
  杨兴憋闷地有些喘不过气,只能略带祈求地看着V兰,希望他能动作利索地递过来,好让自己赶紧离开。
  “别一副这样的表情”,V兰毫不掩饰厌恶地揉了揉鼻子:“只是给你看看而已。”
  他把打好的照片倨傲地在杨兴眼前晃了晃,就三下两下地扯碎了。
  “你们这些恐同的两面派真让人恶心。明明做着最伤害别人的举动,却还要摆出一副自己才是受害者的脸。你家暴他的时候那狠劲儿呢?你抛弃他的时候不也绝得毫无余地吗?既然这样又何必惺惺作态地想联系他,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杨兴被支离破碎的纸屑刺激地勃然大怒。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恐同过!!!还有,我什么时候家暴过!!”
  “不是刚才找照片,我都差点忘了呢,你要看证据吗?”
  V兰冷笑着把笔记本拎了过来:“自己看吧。这是岳胜那天拍平面上妆时的照片。雷诺后来告诉我,你经常这样家暴他。下手狠吧?全是皮带抽的。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发现他是个同性恋才这样的吗?如果不是爱你,他怎么会一直忍着不说?”
  “他早该跑掉就对了,你这个人渣!!”
  
  那天下午,杨兴所在的医院发生了一件轰动整个系统的医闹事件。老魏一听说出事了就赶紧打杨兴电话,响了好几次也没人接。他放心不下,打了辆车火速赶到。
  被捅的医生是急诊室的,大厅的地面上还留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警察保安医生护士病患和家属,乱哄哄到处都是人。
  老魏进了电梯再出来,差不多是尾随着血线而行,心里七上八下,直到看到杨兴才长出了一口气。
  护士长正在亲自给他包扎手臂,心有余悸的表情,旁边扔了件带血的衣服。
  老魏捡起来看看,袖子的布料暗红暗红的,扯了好大一个口子。
  杨兴低头坐着,听到声响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就又耷拉着眼皮象是快睡着了。
  老魏在他面前摆摆手,居然全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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