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第2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余戈听了也觉得好,
简直太好。
忆红轩是什么地方?
那是瓦子巷规模最大的秦楼,就如醉杏楼是小甜水巷最火的楚馆,逢迎卖笑,汇聚世间最多的苦痛和污秽,花朵若有知,也要叹息生不逢地。
不过这样丰神俊朗的人,居然也逛过“忆红轩”,未免……叫人感慨。
方回过神,见那人已独自朝象牙塔走了过去,至月牙门前停下,仰头看了许久,伫立,仿佛第二座象牙塔。
又折返回来。
“还真是把精锐调去红楼了——高层则全在青楼——今天若有敌人来袭,顷刻就能毁了白黄二楼,救援绝对不及。”
他说着扑杀风雨楼的计划,口气平淡欢快,也不在意旁人是不是在听,是不是听懂了,是不是心惊。
停了片刻,淡然笑道,“不过只毁楼,不杀他们,根本没有意义,这计划纯属无聊,不是吗?”
他在开玩笑?
可那迷离而严肃的目光中,又分毫没有玩笑的味道。
真的想毁灭风雨楼吗?
不可能是真的吧。
不管怎么说,都没道理把计划和盘告诉楼中人,即使那人只是个花匠。
况且他是楼主亲自带来的人,态度亲近得不容人怀疑。
这一定是玩笑。
——所以当余戈知道,自己的判断多么天真时,已经是九月十六,艳阳失去燥烈,圆月温润如玉的三天后了。
35 一柄斧的清冷
寒泉剑池淬炼,精钢万锻而成。长五寸七分,双刃如新月,各带勾状血槽,中有柄,旋转时啸声凄厉,如鬼泣神哭,因得名——
神哭小斧。
是山鬼泣楚,还是湘妃哭竹?
亦或韩凭夫妇幽魂化连理,瑶姬恨血化碧草?
金乌轰然坠地的惆怅,亦或刑天空舞干戚的悲凉?
——传说神鬼之声是天机,不可泄露,听过的凡人,终生不会忘记,终生不会幸福。
戚少商确实无法忘记,
但他永远不会放弃幸福。
九月十五,卯时三刻。
晨光很美,很静。
象牙塔真如一支象牙,指向青天,仿佛在询问,又似在等待。
院中有群笨拙的斑鸠,伸伸缩缩地啄着泥土。
花上有露,
仍未干。
顾惜朝接过小斧,掂了掂,笑道:“轻了半钱。”
“你画的图纸,你定的工匠,可没打折扣。”
“你还是没看懂图么?我加了些东西。”
加了东西,却变得更轻,更薄,更利。
低头审视半晌,旋转一圈,满意地笑了。
“好火候。我虽无内力,却有了速度。”说完嘴角微扬,“你还不知道我有多快吧?”
“我不想知道。”戚少商皱眉,道,“孙鱼从鬼市拿来一只匣子,上有匙孔,看来就是古枯带走的证物。”
“为什么?”
问的,并非“那匣子为什么就是证物”,而是“为什么他们会去鬼市”。一则因为好强,不服气,二则因为谨慎,必须得知一切细节。
“无情见过古枯的尸体,知道他曾向鬼市求助,抹消身份。”简要介绍了刚得来的消息,戚少商不禁叹道,“‘鬼老大’实在耿直,宁可身死也要守住规矩。”
“人在江湖混,规矩比朝廷律法更不得破弃,这些你比我清楚。”
顾惜朝随口说着,心中则暗自怀疑。
这么多消息,诸葛小花都未曾通知,是来不及,还是不知情呢?
该是二者皆有吧。
若不能发现背地的勾连,无情也就不是无情了。
沉默片刻,收起小斧,道:“你来找我,除了送小斧,还为了钥匙?”
“不。他们不放心,要求当众开匣。”
“当众?三合楼吗?”
虽只一日,消息却早就散布京城。
因为没有人亲眼看见,流言越传越离奇,越传越不知所云。
有人说一切都是昔年仇敌顾惜朝策划,此次戚少商押解他回京,正好洗脱罪名。也有人说顾惜朝抓住了九现神龙的把柄,不得不将之奉为上宾。
不明不暗,不清不楚。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因为神侯府有了确切的证据,传言死去的证人又未死,被蔡党唆使的官府反而不敢上门了。各大派系也加紧刺探,也顶多查出顾惜朝在象牙塔,除了远远眺望,同样不得要领。
天泉山高,象牙塔更高,京师每个角落,抬眼都能看到那如雪的琉璃顶。
——但谁都看得见,谁都看不清。
这个境界很有意思。
不过高调也有限度。
至少表面上金风细雨楼的外部组织都不知楼主已回,也不知道顾惜朝的存在,道上仅仅众说纷纭,如何当“众”法?
当然,顾惜朝知道所谓“当众”只是当着那四个人的面而已。
老大带了人回来,兄弟却不相信,要求公开没什么不对。
毕竟他太嚣张,开口就要住象牙塔——那是楼主住的地方,他是什么?他是楼主不共戴天的仇人。
历史总是一再重演,既然如此,不如重演个十足?
“青楼?”
戚少商正待回答,顾惜朝已然转身向楼梯走去,
“我不想死。”
语调沉稳,坚定,无一丝渴求。即使看不见表情,也知道他没有一点犹豫。
“记得让诸葛先生把那画转交皇上。”顾惜朝又说,“我很贪婪,什么都想要。”
画?
九月十四,顾惜朝失踪了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他回来画了一幅画。
一幅腊梅山雀图。
嶙峋的梅枝弯曲着,上下无着,侧枝向天耸立,如大地伸出的手臂,呐喊,或挽留。
两只山雀翎羽栩栩然,栖息其间,一振翅欲飞,一回目而顾,微微眯眼,安闲中透着寂寞,似倾听花开花落,云起云灭。
同伴欲飞,
而它已衰老了翅膀。
同伴生机如春,
而它已寂如晚秋。
戚少商看后,茫然不解。
此画用笔精确老到,形象如浮凸纸上,端是罕见的好画,但意境萧瑟,笔触流丽温柔,怎么看都不像顾惜朝的风格。
而且构图特异,乍一看很眼熟,细看又空无所有,仿佛有什么隐藏的含义呼之欲出。
联想如今风行的画院之作,或许道君皇帝真的会喜欢?
其实戚少商就很喜欢,因为他发现这画虚虚实实,很引人遐思。
在他看来,画中根本没有梅枝,也没有山雀。
——那是残破的河山,边关将士的鲜血,道旁枯骨以及哀鸿遍野。
看着看着,他忽然很想离开汴京。这流金红粉地,夜夜笙歌,绢绡绫罗,纵使守住正道,又能如何?
一切的一切不过四个字——
身不由己。
他想要杀皇帝,他想要这江湖污浊荡涤,他想要策马驰骋,越过荒野之风,踏遍江湖中的每一个角落。
想念连云山水,更牵挂边关战祸。
他更希望那时身边有人陪伴,只有那人,非其不可。
却身不由己。
犹记得当时曾问过。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梦。
抬眼一笑的风情,美得让人心中一紧,针扎一般痛。
如此好画,为什么要送给赵佶那玩物丧志的人?
金簪看上去很柔,轻软若雏鸟绒羽。
开锁的动作更轻柔,仿佛碰触着恋人的睡颜,惟恐惊醒其好梦。
只不过这匣中机关,恐怕并非恋人,而是蛇蝎了。
旁观者不禁伸长了脖子,瞪痛了眼睛,只等真相大白的刹那。
簪尾插入,转动,小匣发出“喀”的一声轻响,随后一串连动之声,琮琮然如筝弦颤动,竟有音律之声,节奏有秩,良久才止歇。
众人或明或暗都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即刻打开,否则机关未停,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顾惜朝想是也有些紧张,拿起匣子退到窗边,对着日光看了一会,轻敲几下,发出空空的响动,面色稍缓。
然后,
他,就,从,窗,口,直,坠,下,去——
如一只断了翅膀的大鸟,
惊起一天斑鸠,扑棱棱掠过青楼玉色的飞檐斗拱。
外面是青楼下的花园,花木葱郁。
人尚未落地,半空已鹞子翻身,斜斜而去。
如一缕,
轻盈,
烟。
窗口离地两尺六寸,虚掩,他当然不可能失误坠楼。
顾惜朝是故意靠近窗户,趁机穿跃而出,坠地速逾星火,义无返顾。
他逃了——
带着证物逃之夭夭。
这下兔起鹘落,变起仓促,孙青霞怒叱,第一个冲了出去。
随后孙鱼、张炭,兵刃抽击之声大做,
人人都是满脸错愕与愤怒。
戚少商却没有动。
他脑中瞬间掠过无数场景,昨日的,路上的,多日前的,特别是今晨的。
他想起顾惜朝说“你还不知道我有多快吧?”,毫无得意之色,想起他坚定地说“我不想死”,毫无乞怜之态,也想起他的要求。
太乐观了。
原来他竟能这么快,仅一个起落就出了金风细雨楼的院子,将追去的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他的快,
是用灵魂换来的,
啊。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这句话轰轰然闯进脑海,措手不及,恍如泰山之崩。
杨无邪也没有动,还说了一句话,
“追不上了。”
闻言,戚少商的心突然定了下来,转身走向楼梯。
走得很快,很稳。
此生从未有如此之稳。
他要去象牙塔取画,再送去神侯府。
风雨楼之变发生后不足一盏茶的时间,距此小半个城的六分半堂已经得到了消息。
传来消息的,却不是探子,而是顾惜朝本人。
他两手空空,
怀中有斧。
一柄即使在金秋艳阳下,也清冷如冰的小斧。
36 死之刀与生之道
“我要见雷纯。”
顾惜朝对第一个伸手阻拦的人这么说。
此人运气很好,因为当他反应过来时,那条白得发青的人影早已消失在楼阁之后。
第二个人运气就很不好了。
他听到大门的喧哗,又看到一团白影卷进来,本能地抽剑迎上,却连来人的面孔都没有看清,就被一刀切开了喉咙。
听着自己咽喉发出的嘶嘶声,视野蓦然转向天空,他禁不住想,
这秋阳,好刺眼。
他没看清那柄要了他命的武器,甚至连看的“意识”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
那是柄很小很小的刀,形如初春最柔嫩的柳叶,长不足三寸,宽不够半分,色作湛蓝,映着天空流云,竟似透明一般。
刀锋温顺地栖息在一只骨节灵活的手中,五指细长柔韧,皮肤白皙,如山豹的爪,一击得手,乍闪即逝。
叱喝骤起,几人眼看同伴倒下,仗着自信和纪律冲了上去。
于是连寒光都未曾看到,就被划开了要害。或心脏,或咽喉,或双眼。满腔热血喷涌,零落,如雨,将花木纷纷染成绛紫,吓退了后方打算阻拦的脚步。
作为习武之人,本就要学习人体结构,刺中要害并不难,难的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出力恰到好处,精准得像经过反复测量与验证,浅一点,不会即刻死亡,深一点,是白费力气。
这样的杀戮,无限接近于艺术。
——他是什么东西,居然开口就要见雷大小姐?
代总堂主那么好见么?即使六分半堂的高层,也没这么大的口气,说想见就见的。
然而此刻已没有人这么想。
他们在徘徊,犹豫着要不要阻挡。
躲闪,混乱,
以及迟来的约束。
一白衣人闪身而出,横在通向主厅的台阶中央,仿佛他也是那汉白玉阶梯的一部分,同样莹白,同样坚固。
顾惜朝势头骤然而止,静立,仿佛他根本未曾动过,已在台阶下站了千年万年。
人们这才看清他的面目,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绝对想不到擅闯六分半堂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秀雅如诗的人。更不会想到他如疯了一般闯进来,挥手连杀数人,身上竟没有分毫风尘之色。
中场二人对峙,心中也各自吃了一惊。
而已。
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他曾是个江湖中的神话,如今关于他的传言也多过天上的星星。
低首神龙狄飞惊——他是前任总堂主雷损知交,现在代总堂主雷纯最得力的拥护者,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他有着令人扼腕的美好,因为他低头,且永远只能低着头。
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却有着残疾,上天是多么不公平,
又多么公平。
而一路杀入的人,有着分毫不会逊色于他的美好,并昂首挺立,姿态傲然如鹤。
明明站在台阶下,明明是仰视,看起来居然更似俯视。
人群不禁猜测,是不是狄飞惊没有残疾,就会和这人一样?
可狄飞惊自己知道,即使没有残疾,他也不会如眼前人一样凌厉,仿佛一柄出鞘的刀。
吴钩霜雪明。
“雷大小姐在引梅轩等你。”狄飞惊道,声音轻柔得随时会断去。
他没问来者身份,是因为已经猜到。
顾惜朝微点头,立即随他行去,如同他是雷大小姐久候的客人,此来乘着银丝软轿,恭谨拜帖,自不曾杀过人。
六分半堂里,梅树很多,瘦骨交错。
因为雷损最爱梅花。
他在庭院中,种植了许多许多,各种各样的梅花,以致于一年中有近半时间都沉浸在暗香之中,越冷越香,越寒越傲。
而他的女儿,现在六分半堂的主事人雷纯,也很喜欢梅花。
她本来就是个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姣好如梅的女子。
引梅轩,正是京城里梅花最多最美的地方。
但此刻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那包裹在一袭鹅黄中的娉婷,靠在镂空栏杆上,眼角波光就如无花的梅枝一样无依,使人不由心生爱怜。
她看到走来的访客,优雅起身,像一滴从花瓣滑落的清露,缓步迎前,如从人们梦境中最温柔的角落走来。
好一个柔弱无骨,又风骨卓然的女子。
顾惜朝的目光柔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嘲。
他想起外界对雷纯的传说。
温柔?
这不可捉摸的妩媚风韵,确实容易叫人痴迷,可哪里温柔了?
温柔应该是含情的,强大、包容、坚韧、不带一点华丽和虚伪。如白发苍苍母亲眼中的浑浊,如挚友相视一笑泯恩仇,如……最该出现在追踪队伍中,却没有出现的人。
那才是真温柔。
一个冷眼看人,时刻都在算计的女子,如何温柔得起来?
将客人迎入轩中,雷纯脚步微有凝滞。
她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纯最清的人,并且用这些迷惑敌人,持续将清与纯锻造得更具杀伤力。她自信已没有几人能不被这些影响心智,不料竟在顾惜朝的笑容中,看到了自己的班驳。
他的目光,瞬间就摧毁了她用柔弱和美丽搭建的全部防线,绝无怜惜。
但那只是轻微的凝滞,在她此生经历的波折中,微不足道。或许只有在未来某一日,揽镜自视时,发现美人迟暮,红颜衰退,才会无法抑制地想起来。
“顾公子来此何为?”
因为恍惚,她问得稍微迟了些,顾惜朝调整了最舒适的坐姿,答道:“要你们把‘如有雷同’借我一日。”
“如有雷同”是四个人的名字。
雷如,
雷有,
雷雷,
雷同。
近年来,江南霹雳堂雷家堡主力尽去,大将凋零,势力远不如前,故子弟中很多被其它派别吸收。“八雷子弟”中,“如有雷同”四人便给雷纯收买,归入了六分半堂,而另外四人,则支持金风细雨楼。
他们八人虽加入了对立的派别,彼此间关系却甚好,便成为两派间情报战的纽带,各自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雷纯不以为忤,嫣然一笑,
“顾公子说笑了,要人该去雇佣,我们堂里可没有多余的人手啊。”
“会有的,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剿灭金风细雨楼。”
“你不会这么做。”狄飞惊道,语调还是那么轻,且坚定如金。
“哦?为什么?”
“因为戚少商对你仁至义尽。”
顾惜朝笑了,笑得节制,好像听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仁义。对,他确实对我仁至义尽,但,我不想死,他却没办法救我的命。仁义对我无用,只好抛弃,很可惜啊。”
雷纯轻扬柳眉,“你逃时没有伤金风细雨楼的人,却杀了我们的部下。”
年轻人高傲自恃,通常喜欢扬眉,可她扬眉的样子却没有一点不屑,反而很美,很媚,好似在撒娇,又不显得甜腻。
顾惜朝嗤笑,傲然道:“我只杀挡在面前的人。”
“不想死”是世界上最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