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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桃花债 1-17-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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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的双目瞬也不瞬地看我,本仙君恳切地说,“只此一回了,好么?” 

慕若言还是看着我,不说话,情境有一点点诡异。 

本仙君被他看着,忽然愧疚心大生,忍不住道:“你放心,我……” 

正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撞开,一个东西飞扑过来,“小叔叔——” 

我颓然闭眼,小混帐怎么跑来了。“在花园里不是让你去玩么。晋殊呢?乖,小叔叔有事情。” 

晋宁拉住我衣襟,哭丧着小脸道:“小叔叔,疼~~” 

我按住突突乱跳的额角,“哪里疼?是不是在花园磕到了?乖乖去找你娘,让她喊大夫。” 

晋宁拉起我的手,张大嘴,“这里,牙齿晃,疼。” 

我伸手摸摸他嘴里一颗摇摇欲脱的槽牙,“你现在正换牙,这颗掉了会长新的。换|乳牙怎么会疼?” 

晋宁手脚并用攀上我膝盖,“本来不疼,爹爹说今天祖父和伯伯会回来,有野鹿肉吃,我想吃野鹿肉,牙晃,难受,我想把它拔掉!” 

本仙君十万分庆幸,幸亏我少年得道,飞升成仙。若是成了亲,生这么个娃娃,光气也要少活十年。 

晋宁在我膝盖上扭来扭去,慕若言已掀开被子坐起身,晋宁立刻扭过身去,眨巴着眼向慕若言喊,“叔叔。” 

慕若言扬起眉,居然浮出了一丝笑意。晋宁立刻如鱼见水,从我膝盖上挣下地,“叔叔,我牙疼。” 

慕若言蔼声道:“疼得厉害么?” 

晋宁扑到床边,拼命点头。我看他盯着天枢,目光炯炯,大有直爬到他身上的意思,心中戒备,慕若言此刻的身子像用糨糊刚粘起来的,怎禁得住这小祖宗圆滚滚的身子。 

晋宁的小爪子扒上慕若言的膝盖,眨着水汪汪的眼,张开血盆大口谄媚地笑,豁牙处还挂着一丝银涎,“牙齿疼疼~~叔叔,和晋宁渡气治治……” 

我一把掩住那张祸嘴,寒起面孔拎住领口将祸天星提出门。晋宁双腿乱蹬,耍赖大嚷,“小叔叔坏蛋!!小叔叔不让叔叔帮晋宁渡……呜呜呜~~~” 

我把晋宁拖到院中,小混帐大哭,鼻涕抹了本仙君一身。丫鬟们在走廊里偷笑,我假装没看见,沉声道:“奶娘呢?来人,送小少爷回房去!” 

两个小丫鬟抿着嘴过来,把小祸害哄走。院外匆匆走来一人,在本仙君身边跪下道:“三公子,王爷和大公子回来了,带回一位贵客在正厅。王爷吩咐三公子即刻到正厅去。” 

本仙君匆匆换了件外袍,赶到前厅,思贤思源都在下首站着,客席上坐着一位青衫公子,墨发半束玉冠,半垂肩侧,淡逸纤雅。 

我跨进门槛,东郡王道:“怎的如此磨蹭,怠慢贵客。爹来给你引见,这位赵公子乃为父延请的幕仲,从今后住在府中。你定要恭敬待之,不得怠慢。” 

青衫公子站起身,本仙君惊且喜,恍若东风拂过,三千桃树,花开烂漫。 

他在三千树桃花的灼灼风华中向我轻轻一笑。 

“在下赵衡,见过思明公子。” 

09 

本仙君如一棵被霜打雪压的老树,忽见东风,不由自主花满枝头。 

浅近些说,本仙君心花怒放了。 

怒放的刹那,盯着对面的人时候稍长了些,笑容许没留神,略欢喜了些。李思源在我身后“咳咳咳”了数声。我幡然醒悟,一顺手就想照旧去握他双手,只听见李思源越发猛烈地“咳咳咳咳”。 

东郡王面上微露忧色:“源儿,你咳个不住,可是染了风寒?” 

李思源道:“无妨,兴许是方才一个飞沫儿呛在了喉咙里……”又打了个哈哈道,“三弟对赵公子的仪表委实仰慕,竟连招呼都不知如何打了,哈哈……” 

本仙君方才顿醒回神,拱手礼道:“久仰,在下李思明,赵公子不必客气。” 

成天价一处厮混几千年了,还要在人面前如此客套做作,有趣有趣。 

东郡王道:“为父恳请赵公子数日,他方才肯入郡王府为仲,你们三人待公子一定要恭敬客气。日后只称他赵先生便是了。” 

恳请数日?他一定是早下好了套子等着你去请他,表面架势端得十足,心里恨不能削尖了脑袋钻进来哩。 

“赵先生”笑得似模似样,“王爷实在客气,赵衡如何担得起。” 

东郡王直道:“哪里哪里。”吩咐给赵先生收拾上房,服侍沐浴更衣,再摆酒接风洗尘。 

赵先生左右总有人团团服侍着,本仙君只好回到涵院内,如坐针毡,对着天枢那根人柱讲些逸闻,算讲给他听,也算自言自语,挨着工夫。 

“……姜子牙到了西岐后……”元始天尊曾将他徒儿的功绩与本仙君说过数次,偏在此时想不起来了。“咳~~杨戬力劈华山之时,天地变色,星斗颠簸。那黑熊精从山中跳出来道,‘你这个张道士,吾在此处修炼,未伤过人命,你为何非要取吾性命!’” 

“李公子。”慕若言初次主动和本仙君说话,我一时不能适应,楞了稍许。 

“你是不是嫌我话说多了烦得慌?那我去院中转转,你歇着罢。” 

“无妨。”慕若言又浮了那么一点笑出来,他一笑,就如熙熙日光照入水面。“关公战秦琼是本好书,姜太公二郎神君与张道士三英战黑熊,亦是一段奇话。” 

我讪讪咳了一声,“你今天入水受了寒,先躺着暖暖罢。我~咳~本公子吩咐给你熬些姜汤。” 

在院子里四处转转,挨到晚上。洗尘宴上只客套了几句,散席各自回房。本仙君洗漱沐浴,与慕若言并头而卧,夜半寂寂时,听见头顶上轻声笑道:“宋珧你得与天枢星君共卧,可已沉醉仙梦了么?” 

本仙君被拘在李思明的凡胎中,被他一损,回不得嘴,索性掀被撑身欲起。头顶上道:“起来做什么,深夜妄动,惊扰了天枢可不好。你躺下,我放你出来。” 

心窍清灵,四肢尽松,我脱得李思明之身,举目四望,穿门而出。他立在月光下道,“幸亏有仙隐之术,若被人看见你我这副情境,定是一出鬼话。” 

本仙君忍了半日,终于能疾步上前,“衡文!” 

衡文清君晃着他那把破折扇道,“我在天庭见你怀抱天枢行径亲密,忍不住就下来瞧瞧,远着瞧总不如近看真切。” 

难道本仙君在地上受罪,一干仙僚们都在云头上看热闹?我抽了抽面皮,道:“你如何瞧见的?” 

衡文道:“天庭日子散淡,难免寂寞。命格有面观尘镜,能看世间事。偶尔带携我一观。” 

命格老儿手中竟还藏着这样的东西,不知道除了衡文,他还捎上谁一起看镜子。一想到我抱着天枢渡气喂药时,天上正有数双眼睛盯着,本仙君的老脸忍不住起热。 

“你从镜子里瞧见,该晓得我下界后过得什么日子。你此番下界,你玉帝派遣,还是私下凡界?” 

本仙君与衡元相交数千年,他的脾气我早晓得,嘴上虽刻薄,一定是见我在人间实在太惨,才特意下凡帮我一把儿。 

衡文悠然道,“命格星君琐事甚多,无暇顾及此处。南明帝君此世是位枭雄,玉帝恐你如无仙术打不过他,需有位协助。算来算去,仙界还就数我闲些,你我比他人熟些,于是派我下来。” 

衡元下界后,借故在边镇回尚川的沿途偶遇东郡王与李思明,与这两人在打尖的茶棚下闲话兵法局势。衡文清君是哪个?天庭上监世间学问的上君。略说个言把几句便将东郡王唬得头晕眼花,直呼先生天人也,三延四请将这尊大神请到了家。 

此算诓耶?不诓耶? 

玉帝。 

本仙君近日对玉帝颇多积怨,竟是我错了。玉帝虽偶尔缺德,却依然仙德巍峨,英明仁慈。让衡文下界,如雪中送参汤,忒仁慈;如与猛虎赐双翼,忒英明。 

本仙君与衡文在荷花池畔站着,将他上看下看,满心欢喜。衡文望着我一笑,“我此次下界,用的还是你那时给我取的名字赵衡。” 

我嘿然笑了数声,忽然想起件事情,“给你安置的卧房在何处,带我去看看,认个路。” 

衡文欣然引我前去,原来就在出了涵院左首的正厢内。夜色内朦胧看房内,看不出什么来。摸索到床边,本仙君坐下,不由得叹道:“见到床就想睡,这些天没睡过好觉。” 

衡文道:“想睡你就睡下,横竖李思明还和天枢在一张床上。天亮前我渡你回去。” 

本仙君没和他客气。这几日白天折腾,晚上还要惦记天枢在旁边,翻身的时候别压着,睡着的时候别梗着颈子,打鼾把他惊着。牵三挂四,不得塌实。本仙君翻身上床,在内侧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衡文在我身边躺下,我道,“索性你每晚将我提出来,让李思明陪着天枢睡罢了。本仙君自去寻床睡。” 

衡文悠悠道:“你这是什么话,与天枢星君夜夜同榻,你还挑三拣四,不怕天雷轰你。我在天上看你搂着天枢渡药送气,颇得意趣,怎的到我面前却妆起门面来。” 

将头凑到本仙君耳侧,低声道:“你得天枢星君仙泽,心元可动否。” 

我伸手揽住衡文,半撑起身子涎笑道,“天枢虽清秀,怎比得上衡文清君淡雅绝代天界第一的风华。有清君在身侧,宋珧眼中岂会再容其它乎。宋珧几千年只有一条贼心,想与清君一夕巫山。清君如应了……” 

衡文低低道,“我应了你,如何。” 

本仙君将涎笑一收,一本正经道,“你应了我,然后天兵骤降,将你我拿回天庭。玉帝对清君定会开恩,关一关降一降,顶多降做个和我一样大小的元君。宋珧轻则在诛仙台上喀啦一声,重则喀啦后再落道天闪,彻底干净。” 

衡文抬手将我撞回枕上,道:“你晓得其中利害,与天枢两相对时便记着分寸,设劫的反入了劫,下场是什么你想得出。到时候我也未必保得了你。” 

原来是怕本仙君渡了几口气和天枢渡出了情。我打个哈欠道,“你放心罢,我在凡间的时候算名的就说我命犯孤鸾,是个百世无妻的命,投胎一百回也没谁会看上我。我和你说过没,我上天庭之前……” 

衡文口齿含混道:“嗯,说过数遍了……”翻了个身,沉寂无声。本仙君皱眉道,“你还没听完,怎么知道我要说哪桩事,张口就道听过数遍了。”忒不给兄弟面子。 

衡文应也不应一声,看情形是—— 

睡着了。 

本仙君无奈叹气,翻身向内。 

那件事情,我兴许确实,说给他听过。 

本仙君飞升成仙前在尘世的那几年经历的胡涂事,恐怕都和衡文絮叨过一遍或数遍。但那件事本仙君认为仍值得一说确实有道理在。 

10 

因为那件事是本仙君从人到仙的几千个年头中,唯一能和“情”字沾上边的事。 

我做凡人时唯一一次倾心恋慕。 

本仙君那时候少年正意气,整日在市面上冶游玩乐,自以为风流。某日在长安街头蓦然回首间,见一佳人倚栏而立。只这一眼,她就成了我命中的劫数。 

她是青楼的歌妓,绫罗十匹换她清歌一曲,黄金百两才能与她一夜春宵。我豪掷千金,轻换佳夜,不肯让她委屈在床上与我假意鸳鸯,夜夜闲话闲坐,想尽办法讨她欢心,只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跟我说句喜欢。 

结果,她没爱上我,反而瞧上了一个穷酸秀才。 

她将我送她的珠宝首饰,古玩玉器,名砚宝琴一一变卖,供那穷酸赁屋读书,上下打点,参赴科举。结果穷酸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一顶粉轿将她抬进府内,二人终成眷属,她成了他人妇。街头坊间,多了一段可传千古的佳话。 

我就是那佳话中做帮衬的冤大头。 

情关惨败,本仙君那时的颓废可想而知。我白日酗酒,夜晚吟诗。伤春的小李,悲秋的韦庄,十年一梦醉扬州的小杜,凄诗凉词,首首皆能倒背。从旧年重阳伤情到来年端午,她去庙中烧香,我在大殿中将她拦住,问她那秀才究竟比我强在哪里,我待她一片深情,她却倾心于一个秀才。 

她向我道,公子口口声声说情,其实并不懂什么是情,自以为倾心就是一掷千金,恋慕就是赠奴宝琴香扇,玉镯金钗。相公当日虽穷,却能与奴以心换心。公子是豪门少爷,恐怕连路边的馄饨面都没吃过,误把意气当真情,岂能明白两情相悦时,彼时你中已是我的道理。 

我黯然出寺,踯躅街首。一年多的相思苦伤情愁,竟被她说成一时发热,一文不值。 

我在街上看身侧烟雾缭绕,难道只因为我没吃过馄饨面,我的情就不叫情? 

我颓然踱到烟雾缭绕处,矮桌前拖过一张小凳,坐下黯然道:“老板,来碗馄饨面。” 

喝下那碗面汤后,我成了宋珧仙。 

衡文假惺惺地宽慰我道:“命,这就是天命。天命不可违也。” 

是了,衡文曾如此奚落过本仙君,这桩事我确实对他说过。 

那时本仙君长叹道:“天命让我孤鸾星高照。”衡文躺在莲池畔的青石上,闭着眼道,“否,否,是天命让你做神仙。” 

如此一想,如今我陪天枢南明唱的这出戏,从大面上来看,与本仙君当年的情史,竟有一两分相似。 

李思明看上了慕若言,慕若言与单晟凌两情相悦。李思明将慕若言捆在身边,要用尽手段,无情折磨,棒打鸳鸯,虽然玉帝不会给南明天枢安排什么好下场,但慕若言与单晟凌从头到尾依然两情相悦,不动不摇。 

敢情本仙君其实还是个帮衬的冤大头。 

难道本仙君就是在这种戏中,做这种角儿的命?! 

玉帝个缺德老儿!! 

本仙君积怨沉睡,竟梦到南明帝君带着一顶粉红小轿,身披铠甲,在东郡王府门前横刀而立,让我还他天枢。 

我在一面在心中呐喊,帝君你赶紧把天枢扛上轿子,跑得越远越好,本仙君真的不想侍侯他了;一面在口中恶狠狠道:“本仙君要定了天枢,他是我的心肝。谁也抢不得他!” 

朦胧中,被人一把拖起来,抖了一抖。 

我半睁开眼,瞧了瞧揪着本仙君前襟的衡文:“做甚?” 

衡文拖着字眼儿道:“你的心肝儿天枢正在你房内的床上吐血,别喊梦话了,赶紧过去瞧瞧罢。” 

本仙君忙纵光闪回李思明卧房内,此时天已微亮,半昏半明中只见天枢面白如纸,双目无力地闭着,嘴角还挂着一缕血痕。床下落的一方白帕已血迹透染,他袖口被角,也染着点点血斑。 

好端端的他吐个什么血。 

衡文在我身边道:“心尖上的玉人已咳血晕矣,你还愣着做甚?赶紧抱扶入怀,喊大夫去罢。”抬手将我推进李思明躯壳。我翻身从床上坐起,半扶起天枢,替他擦擦嘴角血渍。衡文用了隐术,偏偏让我这李思明的凡眼能看得见他。坐在凳上,笑吟吟看天枢瘫在我怀中。我铁着面皮,高声喊道:“来人!” 

丫鬟应声推门叩头,我颤声道:“快喊大夫,言公子吐血了。” 

11 

东郡王府的大夫向我道,言公子他脉像浮涩,乃积年旧症染了寒气,淤痰存堵,如此这般絮絮叨叨。 

我挥袖打断,“本公子不通医理,你与我啰嗦这许多有什么用?病症知道了,治罢。” 

老头儿喏喏应了一声是,慢斯条理开了张方子,说他只能先开方子稳住慕若言的咳症,隐晦暗示慕若言的病不能去根。 

不能去根,那不是肺痨么? 

我低头看了看慕若言,怪不得脸色黄里透白,成天咳嗽,原来有痨症在身~~ 

衡文还没走,在桌旁悠然道:“看你面露忧色,怜惜得很,心痛得很。” 

本仙君的心被你奚落得乱抽,哪有工夫去痛。我看四下无人,低声道:“天已大明,赵公子不怕有人去请幕仲?” 

衡文道:“也是,我先回房去了。你且看着天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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