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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充耳前朝事-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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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靖在中朝刻意收敛,不主动言论。但刘彻乐于顾问于他,三言两语总能令刘彻击节赞叹。
  二人在执事之外,尽量一有空就与对方共度。
  治焯常以经典为关靖谈朝中事,旁敲侧击为他解开对现今大汉诸多举措的用意;关靖有时也愿就治焯的骑射之技,传授些许诀窍。他们常因一个论断相左而争执,但随着时光流逝,争执的次数越来越少,治焯被逐出“三省室”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十月之朔,常祭后,刘彻兴致勃勃,诏百官青壮者,于十月初九无论洗沐与否,皆入上林苑秋猎。
  上林苑之名,关靖在关外早有耳闻,直到初九日入苑才亲眼得见,那一刻,胸中竟升起“郡守、中丞宅中之园,与之相形见绌,犹星日媲辉”的感触来。自然,此种感慨很快被嫌恶替代。
  前日治焯为他述上林苑布局,说它“纵三百余里,横跨五县;荡流八水,灞、浐不出。可供围猎、休憩,竞狗马、赏百戏。秦时震惊世人之阿房宫,复兴旧址,却只占其中一隅”,他当刻就怒骂道:“穷奢极欲!昏君!”引得治焯大笑,末了执着他的手,虽然就他的言辞没说什么,眼中赞赏之色却不言而喻。
  这个人,并非是非不分。
  治焯清晨先至未央接驾,关靖牵着玄目,与近百武将、郎官和刘彻倚重的青壮文官,在昭台宫外寒暄等候。昭台虽为宫室,四周却群山环抱,林莽森森,幽暗林间不时传出猿啸兽嗥。
  南军卫士前来分发标刻各人记号的弓箭,近辰时,霍去病策马而来,手中握旗,宣圣驾至。
  关靖抬起视线,见刘彻骑在一匹骏马上,剑眉星目熠熠生辉,笑道:“今日游猎,无分君臣,请众卿一展射技之才!申时返还,届时无论飞禽走兽,获猎厚赏!”
  说着便腿下一夹,策马率先冲出去。霍去病策马经过关靖身边,看到玄目便皱眉道:“此非中丞爱马么?为何你在骑?”
  关靖一愣,未想好如何回应,就听卫青上前喝止。治焯握着缰绳策马飞驰而过,回望了关靖一眼,却对霍去病笑道:“去病,我与你之约,可莫要忘了!”说罢便朝刘彻追去。
  霍去病眼中振奋,忘了对关靖的嫌隙,一甩响鞭,很快追上刘彻的马,远远听他高声道:“陛下,若臣获猎最多,请赐臣至军中,为陛下领兵打胜仗!”
  刘彻闻言爽朗大笑:“好男儿!可!”
  话音未落,霍去病绝尘而去。
  这场游猎,关靖最初受邀时兴致盎然,此刻见众人竞相走马,搭弓射箭,却提不起兴趣。
  一来是治焯告诉他,上林苑中散养野兽,皆是为天子春秋猎做准备。但宫人心多,每每听闻天子欲行猎,便提前将虎狼之类置于木柙之中,饿上几日,待到打猎当刻,循刘彻马的走向放出来。此时,猛兽看似狂躁,实则不堪一击。
  只为了博蒙在鼓里的君一笑罢了,就知晓谜底的人而言,关靖觉得索然无味。
  二来,刚才治焯对霍去病说的那番话,他很想知晓其意。他们究竟相约何事?治焯日日与他相对,竟未提过一词。
  玄目是一匹性子刚烈的好马,周遭它的同类四蹄扬尘,它最初还不屑一顾。很快却耐不住众多凡庸的马后在眼前晃动,便不顾关靖袖手旁观的打算,嘶鸣一声,扬蹄纵跃起来,驮着关靖飞奔入林。
  等关靖拉住它时,已只身钻入深林。助阵鼓声几不可闻,取代之,虫鸣鸟啼处处。
  关靖一时心旷神怡,烦闷乏味都忘了。林间飞扑过燕雀,他暗忖,既是天子要论猎行赏,两手空空也不像样。便搭上弓,专射高空中一掠而过的飞鸟。随兴所至,有时鸟落得远了,他都懒于去捡。
  仗着自小在关外射雕猎狐的娴熟技能,纵使随意,猎物也渐渐挂满了马鞍两侧,兴味因此越来越浓,他也越走越远。
  等兴尽想起来望天时,顿时大惊,日已斜,近申时。他赶紧调转马头,往昭台宫疾驰。
  不久之后,昭台宫殿前诸官陆续聚齐,宦官挨个儿为众郎确认标箭、猎物,刘彻身后跟着治焯、卫青和霍去病,四人勒马徐徐而返。
  刘彻一人猎了棕熊一头,狐四匹,狼一头,兔六只,鸟雀近十。丰厚的猎获令他心情大好,侍中霍去病的猎物明显领众臣之最;治焯身负护驾之职,寸步没离开过他,未曾想过,治焯的箭竟也像长了两眼,每发必中。
  “今年春猎时,你负伤错过了,我倒不知,你射技精进如此长足……”刘彻回头笑望他一眼,正好见治焯频频回头,眼中顾虑之色,便问道,“小火,何事忧心忡忡?”
  治焯略沉吟,回道:“臣与霍侍中有个赌约,但看来臣输定了。”
  刘彻笑问:“何约?”
  霍去病抱拳接口道:“今日游猎,以猎获定成败。胜者向您请命领军,败者亦向您请命,为其军中侍从。”
  刘彻闻言,大笑好一阵。四人走近昭台,众臣获猎无数,人人喜不自胜。刘彻正欲夸奖,却见猎物堆中,一只学鸠一飞冲天,落到数十丈外一棵劲松上。
  “囊中之物岂有失之交臂之理?”刘彻微微笑道,“射得此学鸠者,朕另重赏!”
  众人应唯,立即搭弓放箭。
  一时间,百矢破风,弓弦振动的倏倏声此起彼伏。
  眼看学鸠被数箭射穿,刘彻正欲喝彩,却见一箭破空直向他面门刺来。
  ◆◇◆◇◆◇◆◇◆◇◆◇◆◇◆◇◆◇◆◇◆◇◆◇◆◇◆◇◆◇
  “叮!”
  眼角一道黄铜闪过的光芒,那支箭被他身边马背上腾跃而出的身影击飞。与此同时,霍去病和卫青护到他身前。治焯收回击落飞矢的剑鞘落到土地上时,在场官吏噤声半晌,才回过神刚才发生了多么凶险的一幕。
  刘彻心有余悸,面对众官员噤若寒蝉的神情,他不动声色冷冷道:“孰人之矢?”
  治焯俯身拾起那枝箭,看了看箭羽旁的刻纹,目光一凝,颅中惊雷乍响。
  回望刘彻眼中的疑惑之色,他听到一阵马蹄声自身旁林间传来。
  刘彻狐疑地望着他:“去病,你去验来!”
  “唯!”
  霍去病接过治焯手中的箭,顿了顿对刘彻道:“白琇议郎,关靖之箭。”
  百官哗然,刘彻望向治焯的目光忽然变得冷峻。而就在此时,关靖骑着玄目自林间穿出。
  守立四周的南军卫士持戟朝他冲去,关靖在马背上一愣,霎时已被发亮的铁刃团团围住。面对四周投过来各样神色的目光,他心中疑惑,却见治焯走近他。眼前一段反着日光的剑身亮起,峭霜冰冷的薄刃架到了他颈上。
  治焯眼中神色意味难明,对他低声道:“下马请罪!”
  关靖不明就里,反问道:“我何罪之有?”
  刘彻不满远观一场好戏,便翻身下马,缓缓走近,只听治焯一声断喝:“放肆!”进而腾起身将关靖一手拽下玄目,将他押至刘彻身前,再推他跪下身,剑锋切住关靖后颈,怒骂道,“陛下赐箭令你射鸠,你狗胆包天!竟敢以陛下所赐之箭,伺机行刺!”
  说着就朝天上举起峭霜,挥剑朝关靖砍下来。
  “住手!”
  刘彻喝止道:“无心之失罢了,何必杀他!”他盯住治焯,忍不住笑出来,回望地上一脸懵懂惊怒的关靖,“君无罪,请起吧!”
  关靖站起身,大致明白自己遭人暗算,却见刘彻对治焯笑道:“剑都切人颈上了,以峭霜之利,何需借力以劈?再者,小火,”他眼中揶揄逼近治焯,“昔日斩贼,杀便杀,何见你如此费口舌?”
  治焯暗中松口气,俯下身顿首道:“臣失言……”
  刘彻挥挥手往昭台殿前走:“罢了罢了,要谢我饶关靖之事,你也不必若惊弓之鸟……”
  既是一场虚惊,刘彻大度,众官也缓过气来。然而当夜,刘彻在非常室与众博士论道时,张汤求见。
  “臣闻今日之事,甚觉蹊跷。因平日白琇议郎随中丞大人进出御史台,中丞对他颇为宠溺……”
  刘彻冷冷一笑:“宠溺又何如?朕待关靖不薄,何使之刺朕?再宠溺,治焯也不至于宠着他杀我罢!”
  “可是……”
  “我问你,”刘彻打断他,“你会否用刻着你名字的凶器去杀一个人?”
  张汤嗫嚅,刘彻冷眼望着他,此时,却在身后传来一句话:“白琇议郎岂非善用 ‘反其道而行之’之策,谋划攻胡之计?”
  刘彻回过身,说话之人是应诏入宫论学的左内史,先前治焯向他提到公孙贤人举荐的名儒公孙弘。
  公孙弘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眼中满溢缜密的思虑之色,他起身趋步到案前拜下:“臣斗胆,普天之下明了陛下性情之人,莫过御史中丞大人。二人如此亲密,今日之事,会不会是关议郎将陛下的推断,也算计其中了呢?”
  刘彻一怔,想起治焯拾起箭那一刻,对于他的询问不敢回答,接着便皱起眉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外戚:皇亲国戚。

  ☆、卷四十二    前情续

  秋猎中,关靖遭人嫁祸之事,有一度令二人各有各的困惑。
  治焯未亲眼看到那枝箭出自何人之手,他也能猜到谋划者是谁。然而次日便又不见张汤,听闻是刘彻遣走,秘密调查长安城内图谋不轨之臣。
  治焯闻言便放下心来。他问心无愧,知道刘彻要张汤查的人,首先就是他和关靖。他巴望不得张汤细细探查,敲山震虎,此举不但能为他换来片刻安宁,说不定还能帮他找到一些他想找的线索。
  至于关靖,治焯什么都没有跟他说,但他已从别处打听到,丞相田汀蛞豢榱继镉胛浩浜罱嵯鲁鸷蓿由戏肓指ι杓迫盟蛹渫抖疽皇拢约俺俏鳌把暂薄辈杷炼擞胩锿‘的正面冲突,大体能猜到田汀褪悄歉鱿M徊⒉椭戊痰娜恕�
  但理由他却怎么也想不透。
  如果是治焯与田汀兴匠穑翁锿‘每每设圈套时,总连带把他的命也算上?何况“言荼”之围,好像是冲他来的。
  那就是跟他有私仇。
  关靖冥思苦想,我与他有仇?我如何不得而知?
  于是,有一日他问治焯:“先帝时,诬枉我父亲是反贼的都有何人?翻遍前朝史,并未详书。”
  治焯望着他,半晌道:“弹劾之人有一半朝臣,廷尉在关将军府中找到了罪证,乃一尺自匈奴之盟书。”
  关靖一怔,再度陷入迷茫。就算罪证是诬陷,一半朝臣弹劾,要从上一辈的恩怨中搜寻线索,涉面过广,也就无所从中追究田汀靡猓踔廖薹ǘ隙ㄌ锿‘是否真乃这一切事件的主谋。
  原本他预谋亲自到丞相府一探究竟,可之后的十多日,治焯郑重托付他一件事,令他一时也脱不开身。
  那就是预备申培公来朝觐见。
  为了申公不因旧事烦闷,治焯无法于公务之外接近申公,自然也轮不到他为申培公安排下榻之所,更不用提亲自去鲁国将公接来,途中车前马后悉心侍奉。
  他只能使钱财,借天子意暗中让护军为申培公打点膳食,在舆中草垫下偷偷铺上软席,再在舆轮之外裹上草绳,以减轻路途颠簸之苦;差人打听申公所穿带的衣物式样,自里衣至袍服,角袜丝履无一遗漏,回邸宅命婢女依样厚制。做好的衣服,他每一样都亲自看过,有时嫌做得不好,竟会亲自捉针引线,看得关靖惊讶不已。
  这些事,治焯不用关靖插手。托付他的,是修学读经。正好他求知若渴,整件事与其说是在帮治焯,不如说是在帮自己,他乐得从命。
  十月既望,长安城天气肃寒。
  一乘木舆随护军走走停停,历经五日自鲁国进入长安,舆中人仙风道骨,径直被刘彻亲迎到思贤苑住下。
  入宫途中,有一刻寒风吹开舆帘,申培公似看到一人远远跪地长拜,他下一刻便将舆帘拉得严严实实,尽白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申培公一生经历曲折,少年受教荀子门生浮丘伯,眼见汉自立至兴。崇儒治经,门生无数,先后被文帝、景帝及现今人主奉为圣贤。八年前刘彻即位之初,因为那件事,加上窦太后一向视儒为外道,弟子王臧、赵绾被窦漪房治罪自尽,他称病,回鲁免死。直到窦漪房崩殂,刘彻渐渐将大权掌握手中,他此次才应诏再入长安。
  刘彻每日早朝后,便会至思贤苑见他,问治国之道。那种时候,刘彻身后的人往往垂下目光,不敢看他。
  八年未见,他知道那是谁。
  但他的目光从不在那个身姿轩昂,面对他时却谦卑有愧的人身上停留。
  二日之后,冬雨阴寒。入夜后,有一名自称姓关名靖的议郎前来拜见,以对待父亲之礼对他。申培公见青年形神俊美,谈吐儒学多以求教口吻,当他问关靖对孔子思想的一些看法时,青年往往能直道精髓,令他甚为赞赏。
  于是,青年离开前,郑重拜他为师,他微笑颔首应允下来。
  在申培公和关靖谈学论史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一个人偷偷潜入他的卧内,将他随身带来的衣物统统更换,并宽衣解带躺进他的床上,在听到侍奉的宫人搀扶他往里走时,再悄悄退出去。
  被中温热,申培公微微一怔,却什么都没有问,阖上眼躺下睡了。
  一连七日,关靖以弟子名义侍奉榻前。
  时近冬至,申培公即将返回鲁国,应刘彻的嘱托,十月廿九当日,他在长安城南公开讲诗,远近学士围聚讲堂,熙熙逾千人。人人昂首受教听道,可有一个人混迹其中,低着头坐在边角上,他的视线掠过那么多人,也看到了他。随即深讲“臣于君”、“子于父”二义,青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之后不顾刘彻一再挽留,说“狐死首丘”,执意打点行囊要走。刘彻敬重他,也不强留。就在当夜,关靖和治焯再一同来到思贤苑,关靖从正门求见,治焯从侧门悄然遁入后,申培公命人搬出十几卷竹简。
  “此为近日老朽亲撰,集我与众学子之诗、书体会,”他拿起一卷展开看了看,笑道,“君可视为 ‘鲁诗学’,原册已奉人主,这些是命人抄下来的,就赠与你罢!”
  关靖心中柔软,俯身拜谢,却听申培公忽然笑问他道:“议郎姓 ‘关’……年几何?”
  “学生今年二十三岁。”
  “及冠时未取字?何故?”
  关靖微微一怔,总不能说因为身在匈奴营,朱宽被伊稚斜调走牧羊,几年难得一见而不懂汉礼罢!
  他只好回道:“擢议郎前,为人门客,主人曾赐字 ‘子都’。学生窃以为此字轻狂,未敢受。”
  申培公闻言畅笑了一回,继而问道:“为孰人之客?”
  关靖望着他,这些对话,此刻卧内暖席之人肯定字字都能听见,他正襟危坐,半晌缓缓道:“御史中丞,治焯。”
  申培公果然白眉轻蹙,眼中流过一线水光,他往别处望了一眼,才声音飘忽道:“御史中丞,是怎么样的人?”
  关靖正色道:“愚人。”
  申公一顿:“何出此言?”
  关靖道:“为君,为亲,为友人,皆不顾性命。世上怎可有人完全不为自己活?天下熙攘,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圣人云 ‘兼济天下、独善其身’,都只有活人才能办到罢!若他之人,动辄舍命,死了还谈何 ‘忠’、‘孝’、‘义’?如此鼠目寸光,不是愚人又作何解?”
  申培公起先闻言,神情肃穆,听到后面,忍不住笑得须发颤抖,捉起袖缘拭泪。关靖动容地望着老者似悲亦喜之情,却听老人自语道:“曾经我有一个门生,叫 ‘关麓’,文帝时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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