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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充耳前朝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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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胧月色下,一小片反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是那个人的匕首。治焯来不及细想,便疾步过去将它拾起,藏进袖中。
  户郎巡夜频繁,治焯环顾四周一片昏梦中的卫士,走到殿阶边坐下,把峭霜不轻不重地丢到身旁躺着的人耳边,自己阖眼佯装睡去。
  那名卫士被惊得跳起来,随即偷偷去推醒其他人。
  “哎,醒醒!”
  “我……我怎么睡着了?”醒来的人觉得不可思议。
  “嘘,”那名卫士指了指倚柱阖眼瞌睡的治焯,“兴许是这几日众郎都连夜无眠,你看,大人也敌不过倦意……”
  人们悄声相互推攘,一刻之后,治焯睁开眼拾起剑,若无其事站起身,见殿外卫士都神色凌然挺拔站立着,看起来就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如常巡视两个时辰。
  “小火兄!”霍去病在月下快步走来,“又是一名想要趁混进宫的当口捞点好处的窃贼!”他走到治焯身边,跟他一同望着御道边榆树在月下的黑影,“凡大祝多如此,宫外闲杂人等真是防不胜防!”
  治焯强掩惊讶看向他,突然语塞。
  连续两夜不眠,少年仍充满活力。他忽然转过身,低声叮嘱治焯:“小火兄,此等小事就莫要惊动人主,人主操劳社稷,我们做臣子的能分担多少就分担多少罢!”
  有风吹动树影。
  “……敬诺!”治焯怔了怔,如此说来,那个人的命保住了。
  他点点头:“这些窃贼实在太惹人嫌!”
  再之后,月躲西山,初阳破云升起一线,金色染亮天边。
  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乌舄木底踩上地砖石纹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陛下。”治焯和霍去病俯身稽首。
  “请起,”刘彻舒心地看着二人,“近日朕是太乏了,昨夜睡得很踏实啊!”
  “陛下心忧天下,龙体安泰乃大汉洪福。”
  霍去病揖礼恭维,治焯却忍不住牵起嘴角。“落雕散”效力迅猛,任谁也难在它香气中尽欢吧!
  刘彻微笑对霍去病颔首。
  另一个人对晨曦露出的笑意却令他倍感新奇,那是治焯疏别多年,毫无挂碍的神情。
  簇新一日已舒展开,天子即刻将早朝,眼前一切似乎与往日无不同。二人顺着治焯的目光看去,一只黑色的燕子轻盈掠过蓝得透明的天空。清亮的燕鸣,顺着微寒的晨风和木兰花的香味传来。
  刘彻随口吟道:“此明春兮,日照下土;燕燕于飞,夭关舞露。”
  治焯转过头,笑意更深:“然。”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关于记日:每月的上、中、下旬分别为“朔、望、念”,“朔三”即“初三”,“望二”即“十二”。
  警跸:皇帝出门清道,出称“警”,归称“跸”。
  叶子戏:博戏之一,类似现代纸牌游戏。
  东、西宫:也分别叫“长乐”、“未央”,长乐是后宫,未央是前朝。
  廷尉:既是官制,又是司法机构。“诣廷尉”指受审判,也指下大狱。
  乌舄:前部有挡头的木底鞋,一般为帝王将相所穿。
  下面附上乌舄和青龙戟图片~
  

  ☆、第五卷    白昼之下

  清晨艳阳初照,闾里中人们重新生起灶火,祈佳愿迎回祝融神。
  横门大街上的李家,妻子李氏正和邻居女儿阿香舂稷。木杵在石臼中敲打,她不时离开去顾灶里的火,不时揭开铁В凑舻谋欠袷焱浮@妥髁钏嫱ê欤顾匙坯藿翘氏隆�
  趁母亲无暇顾及的兄弟俩,正尽他们所能地玩闹。六岁的兄长徵在弟弟渊崇拜又担忧的注视下,踩着畚箕就去够门上插的“之推燕”。
  “兄长留神!啊,拿到了拿到了!”他拍手欢跳着,“我要我要!”
  哪知兄长爬下畚箕冲他做了个鬼脸:“就不给!”
  渊不依地翘起嘴巴,跑到石臼边去拽李氏的襦裙:“母亲,兄长不给我之推燕!兄长坏!”
  “渊儿,对兄长要礼敬!徵儿!”李氏冲不远处吐舌头的徵叫道,“前日老先生如何教训?兄弟当如何?”
  “兄友而弟恭,”徵无奈招手,“渊儿你来!”
  渊立刻奔过去,徵歪着脑袋看看他,忽然有了新主意:“之推燕稍后予你,兄长教你编柳环可好?”
  渊眉开眼笑道:“好!”由兄长拉着手跑开。
  “徵儿,莫走远了!”
  阿香掩口一笑:“为人母可真不得闲!”说罢,又偷偷瞟了一眼靠在对面苍绿的老槐树下,心不在焉把玩槐叶的少年。
  李氏顺着她的目光,手里劳作不停:“唉,只要他们父亲一离开,立马便能闹翻天。”
  “阿嫂,”阿香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说起来,他是谁?”
  “不知啊!”李氏捋了捋散下耳鬓的头发,“昨日黄昏时就来了,晚上见他藏匿躲过北军,想来是守了一夜罢!”
  “一夜?”阿香惊讶道,“是等什么要紧之人吧?”
  “这可就更不知道了。”
  被二人悄声言论的少年,出神望着远去的兄弟二人。兄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若寅时过了还等不到我,天亮你就立马出城,回去吧!”
  他明白兄长的言外之意。
  但他未如约离开,而是一直不甘地等着。可不管自己如何企盼,熙攘街道上,始终未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突然胸中涌起一阵难过,难道兄长真出了事?按大汉法令,会被枭首罢?那今后自己该如何是好?
  “小兄弟,”对面人家年轻的妇人端了碗水过来,“喝口水润润喉咙!”
  他感激接过,少妇接下去的话却让他皱起眉头。
  “你等的人一夜未至,怕是等不到了!”她热情邀请道,“若不嫌,你可至舍下坐一坐歇歇脚。”
  “不了。”他再看了看街道的尽头。说得不错,此刻还没到的话,他是时候该走了。他递回漆木碗,“多谢阿嫂。”转身要离开。
  “且慢走!”李氏再次叫住他,她快步走回去,粗糙的手捧出一小只葛袋,“刚蒸熟的枣饼,若你要出城,带着路上当干粮吧!”
  “驾!”少年用力地甩响鞭子。
  马飞快地跑了起来,长安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枣饼还在袖中腾着热气,他觉得自己被道路上飞扬的风沙磨痛了眼睛。
  不久之后,城南丞相府中。
  一只精巧的竹篾鸟笼里,黑色雏鸟站在栖木上一动不动。
  “丞相大人,淮南王来了。”
  听到凑到耳边的禀报,那双在笼边盯着雏鸟的眼睛只单单眨了一下。
  “丞相好雅兴啊!”刘安冷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意味。
  “呵呵,殿下!”田汀獠呕毓恚傲斯笆郑至⒓纯椿亓四窳傲街怀穸恢蛔驳搅永锢戳恕!�
  年近五十的刘安虽为王,却一脸清瘦,丝毫没有王侯气宇轩昂的福态。大概还因为经常皱眉,额头中央刻下了深深的“川”字。此时面对田汀衙髌湟獾木俣按ā弊窒莸酶睢�
  “可是,另一只却飞走了。”
  刘安终于听出点门道来,他缓缓走上前,问道:“雏鸟而已,有何要紧?”
  “雏鸟是不打紧,”田汀醋帕心裱壑猩了傅睦涔猓呱钅獾匦Φ溃翱赏蛞皇浅ツ兀俊�
  “哦?”刘安渐渐皱紧了眉头。
  “那可就麻烦了!”田汀逼鹕砜此�
  “既然如此,何不趁现在杀了它?杀一只是一只,”刘安冷笑,“也省得日后翅膀硬了,不好对付!”
  “殿下言之有理,但杀了可惜呀!”田汀劢巧涎锏奈坡菲纳睿耙酪林尚彼裕缮笨闪簟5蚁耄热凰歉业匠ぐ怖矗辽俚ㄊ队屑阜郑浼家灿屑阜帧H艨裳狈箍筛傻阌杏玫氖隆钕拢铡 亍D苫辜堑煤稳嗽铡 亍俊�
  他细细为刘安说清前因后果,刘安听完目光一闪,疑惑道:“既姓 ‘关’,如何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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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安略一沉吟:“您确定那是只鹰?”
  “您亲自验验不就知道了!”他递给刘安一方素帛,上面写着“长安狱”三个字,“自然,若不合您意,杀之也甚好。”
  刘安接过素帛,转身便走。
  ◆◇◆◇◆◇◆◇◆◇◆◇◆◇◆◇◆◇◆◇◆◇◆◇◆◇◆◇◆◇
  长安狱中阴气森森。
  “他还未醒?”廷尉右监张闺问狱吏道。
  “唯,兴许伤得太重了。”新狱吏儿由尚不适应牢中痛病伤死,语气担忧。
  “霍侍中年岁虽轻,武艺却十分了得啊!”张闺轻叹。
  今日刚至廷尉,就听儿由说霍去病连夜亲自送窃贼至此。张闺一面赞赏霍去病,一面又莫名对牢中人充满同情。毕竟有这般长相和气韵的男子,无论在何处皆为罕见。对方昏迷不醒,他甚至不忍用刑强迫他醒。
  “不用传了!”嚣张的话音未落,刘安便和他的近侍孙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淮南王殿下!”张闺俯身要拜,刘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个人关押何处?”
  “您是说……?”
  “刚被关进来的人!”
  见张闺迷惑,孙裕趋步上前,对刘安耳语了一句,刘安双目一亮:“关靖,一个叫 ‘关靖’的人。”
  得知对方姓名,张闺犹疑片刻,壮起胆对刘安道:“牢中尚有一人还未审问,此人身无传符,姓名不得而知……”他对儿由使了个眼色,低头行礼道,“殿下请随我来。”
  几人来到一间逼仄的牢房前,看到卧在墙角的人,那副眉目,刘安记性再差也想起来了。
  他侧头吩咐狱吏:“打开!”
  铁链“哗啦”一声拿开了,刘安再对张闺挥挥手,所有人立马退下。
  推开门走进去,卧着的人并未因木榬刺耳的摩擦声动一动。
  刘安看着他,声音朝外:“壮士长卧不醒,是受伤了么?”
  孙裕手里拎着一桶水走来,会意到他的眼色,手一抬,把水泼到那具身体上。
  一声窒息后的猛咳,关靖眉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随着灌头的冰水流下,脸上的伤渗出了血。
  “大胆!此乃我故人!谁准你如此待他!”
  刘安怒喝一声,劈手一耳光掴到孙裕脸上,后者立马跪伏在地磕头请罪。
  关靖似在凝聚视线,眼中光点由迷蒙散乱变得清晰。
  刘安皱眉看着他,此人神志尚不清楚,但那窄长眼缝里透出的目光却让人很不舒服。明明内敛却尖锐的感觉,跟当年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鹰。一点也不错。
  “侠士,周亚夫是你何人?”演完戏,刘安开口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关靖感到一线细锐的光划过他昏沉的意识。他望着这个头戴金丝远游冠的人,隐约猜测到对方身份。
  “不熟识?那好,关屈将军又是你何人?”
  关靖视线模糊起来,他索性阖上了眼睛。
  刘安还不甘心,耐着性子继续道:“是你生父对不对?大英雄啊!他的至交,名将周亚夫将军,遥想当年,我等情同手足,怎奈二人都冤罪被斩……”见他不为所动,刘安索性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问,“侠士可是为他们而来?若不嫌,我处可为侠士供容身之所。”
  “大人,”关靖阖着双眼终于开口,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笑道,“您提的都是什么人?若有人挂记他们,还能保命么?小人命虽薄,但也不记得。”
  “不记得?”刘安的脸瞬间拉下,他皱眉站起身,“是么?既如此,算我记错了。”
  他转身出牢门,见张闺一脸讨好迎过来,一旁的狱吏也拿上锁链准备锁门。
  刘安露出一副改变主意似的神情。
  进了大牢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囚犯死活谁也说不准。田汀菜倒裟钦媸且恢晃薹ㄑ狈拿颓荩肫淞粝乱迹蝗缌⒖探饩隽烁删弧�
  他上前逼近张闺,低声问道:“他坐何罪?”
  “霍侍中送来的,说是一名窃贼,被当场擒住。”张闺如实禀报,“请问他可是殿下要找之人?”
  “哼,窃贼?”刘安哼出一声鼻音,“非也,虽同名同姓,他却只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窃贼罢了!”不屑张闺诧异的目光,“我已审问清楚了。按法令应该如何量刑?”
  张闺明白他的意思,却也不敢乱说:“当领笞杖二十。”
  “太少了!”刘安冷冷地看着他,“天子脚下还敢行窃,若不好好教训,岂非让人风更乱?”
  “这……”
  “笞杖三百!一杖也不可少!”刘安抖了一下蔽膝便走了出去。
  儿由手中还拿着铁链,为难地望向张闺。
  “还杵着做什么?”张闺皱眉,两百下就够要他命了,“此乃淮南王之命,少一杖,小心你我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祝融神:火神。
  铁В▂ǎn):为复合型炊具,下部烧水煮汤,上部蒸干食。
  之推燕:由面粉和枣泥做成燕子的形状,和柳环一样,清明节用于纪念有功不居的介子推。
  廷尉右监:主管刑法和监狱以及审判案件。
  传符:可理解为身份证^^
  远游冠:为太子和诸王所戴。
  以下图片是关于“蔽膝”的服制:
  

  ☆、第六卷    露锋芒

  入宫以来,治焯首次感到早朝比值夜更难捱。
  退朝后,他疾步往北阙走,可刚走几步,又停下,心笑道,这是要赶往何处?
  他手中持着霍去病挑下的那柄剑,稍稍用力拔/出来,见靠近剑格的剑身上,错铜阳铸篆体“赤炀”二字,悠悠先秦之风呼之欲出。此剑虽不曾听过,但如他的峭霜一般,锻工精细,厚薄趁手,剑格处起的延绵错金纹一直延伸至剑尖,轻轻一挥,剑身柔韧有力,可见是一柄好剑。
  他将赤炀收回鞘中,伸手托起剑首上的琰玉。玉上缠带已被解开,赤色缫绳映衬下,小小朱雀阳刻其上,水头夺目,比得上刘彻视作珍宝的那些白璧。
  剑与玉的主人,绝不会是普通剑客,若它们自来便属于他,那他至少出生于一户富贾人家。他……若被视作窃贼……
  治焯睹物思人,边往宫外走,边又把心思放到了那个人身上。
  若被视作窃贼,且“行窃未遂”,至多由长安狱罚笞杖二十,就可直接放了他。
  ……不知他会去往何处,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
  他脚步没停,冠缘下眉头微微蹙起。
  可他毕竟是一名刺客,行刺无论所为何故,若被轻易放走,今后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回来。
  治焯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宫苑中疏影横斜的绿树,梅已落子,青色小果随风轻摇。他望着梅,却心道,那可是个大/麻烦!说不定与他交手的次数会有不少……自然,他首先得有那个本事。
  治焯忘记了自己该恪守的立场,眼中闪过一丝与他的担忧毫不相称的光芒。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难掩的兴奋。
  “哗啦!”漆木器皿打翻在地的沉闷声唤回他的魂。
  假山边,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脸上露出惊恐,慌不迭地跪下身收拾地上狼藉。
  “哎呀,你这个驽钝不堪的东西!”旁边快步走来一名宦官,他伸出食指推了一下少女的头,尖声尖气道,“你若再犯错,就把你送到永巷囚室去!那可是死生不卜之所,你给我留神些!”
  宫里向来一级压一级,连区区宦者也会欺压地位在他们之下的女奴,治焯皱了下眉头,并不想干涉职外之事,便加快步伐想要离开。
  忽然,有几个字拉住了他。
  永巷囚室。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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