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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充耳前朝事-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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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靖偏头望了治焯一眼,笑道:“那二人,卞扶风和柳阳丘,做派与天官神君没什么两样。”
  治焯点头,问雷被:“公子只身赴匈奴营,就是为救赵将军?”
  雷被默认,忽然又失笑:“说起来,我从未见过他。这一路远视过俘虏男奴,可就算见到,恐怕也无法相认……”他回视治焯,“小人本想到阿斜儿殿下帐中探一探口风,谁知正好撞见小人当初种下的祸患,这也是天意。”
  他提到这件事,关靖便皱起眉头,转向治焯:“此战,汉军定胜。你令柯袤打马寻我,就是为了让阿斜儿不至于被俘虏后,带到朝中定罪斩首。可现如今,我二人虽为使者,阿斜儿却无顾声名想杀你……你……我若是你……”
  他说不完一整句话,治焯从身后安抚地碰了碰他的手。雷被见二人有话要说,便往木柱上一靠,佯装睡过去。
  这个举动令二人虽不能正视,但彼此眼中都带上笑意。静默中,雷被假寐得很卖力,加上三人都听到有脚步声在帐外轻轻走近,可想而知要听他们说话的人不止一个。
  但眼下,治焯怕错过机会,也就不再遮掩。
  他先宽慰关靖:“阿斜儿是你亲弟,世上之人那么多,与你血脉相关的,也就他一人而已。何况他也是受人蒙蔽,并非出于本心。我也视他为亲弟,哪有兄长因为亲弟的无心之过就介怀的道理?”
  关靖轻吐一口气,多少平息下来。
  治焯抬起头,目光望向穹庐顶,似不经意道:“若阿斜儿此次可全身而退,你会与他一道走么?”关靖一怔,治焯淡淡道,“若他不被俘虏,今后也不回匈奴人中……朝中事,我明白你没有兴趣,淮南王之事,我替你清理。你算心无挂碍了,会同他……”
  “不会。”关靖不等他说完,便皱着眉斩钉截铁。
  治焯顿了顿,犹疑半晌,关靖没有下文,他无奈笑了笑:“治焯一心向你,但不想因一己私情为君添分毫负担。这多年,你回馈我的足够多了,之后若你可自在过活,我也心满意足,你无需再与我回朝中为他赴汤蹈火。”
  关靖侧头盯住他,问:“何出此言?”
  治焯轻吐半口气,缓缓道:“原因有三。其一,你是关将军嫡子,不可无后;其二,阿斜儿若脱离匈奴营,不可有兄不能认;其三……”他眼中凝聚起血丝,半晌才道,“五年前我被贬,非常室中,你对他说,因我情比金坚,所以愿以死相报;今日在阿斜儿帐中,你也说,我是你的 ‘救命恩人’……所以我想,若是我让你不堪重负,从而以身相馈,不值。治焯有自己的心仪之人,你,也该有你的。”
  听到这样的话,在一旁“沉睡”的雷被虽一动不动,但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关靖沉寂半晌,他思前想后,之所以令治焯产生这种想法,除了阿斜儿不久前所说的“兄长就无愧于父亲么”之外,的确,二人之间,一向都是治焯在频频向他表明心迹,他却从未正面说清过他是如何想的。
  此时帐中有耳,帐外有耳,并非说情话的好时候。
  但又有何不妥呢?
  他奋力转过头,直视治焯双眼,让对方能确认他的诚意。
  “你所言有理。”治焯微微僵了一下,视线闪动。
  “可有理又如何?曾经柳阳丘说,‘古来万事皆分轻重缓急,人也有尊卑贵贱,但对于个人而言,世俗赋予的度量,皆为可有可无的标准’。”治焯屏住气,关靖朝他微笑道,“阿斜儿不明就里,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幸宠。且不论他是否言辞、思虑得当,就以汉兴之帝的佞幸而言,高祖时的籍孺,惠帝时的闳孺,文帝时的邓通,景帝时的周仁……听闻文帝曾长了一个毒疮,邓通常常以口为他吮毒脓,那时的太子也做不到这一点。你认为,邓通就是因为忠心?”
  关靖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对治焯道:“柳阳丘曾问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那时,我无法回答。而后,我一路往西南,途中见识了千种风情,却认为,身边没有你同赏,是最令我惋惜之事。”
  治焯语塞,他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原来出使西南夷,读史鉴,还能让你……”
  “否,”关靖摇摇头,也笑道,“第一眼见你,我就心想,为何彼处是座闹哄哄的酒肆,而非青山绿水呢?”
  二人相视而笑,雷被也松下气来,就在这时,却听见帐外人叹了一声。
  关靖出声唤了句:“阿斜儿?”
  帐外寂静半晌,接着才有轻轻的脚步声绕到毡门前,阿斜儿满眼通红走了进来。
  他望了望治焯,再望了望关靖,接着命人去取三人的兵器,再亲自为三人松绑。
  “兄长……”
  他拧紧眉头,像个受委屈的孩童,沉默将环首刀奉给雷被,将赤炀奉给关靖,最后,双手捧起峭霜,单膝跪下,将峭霜举过头顶,对治焯道:“将军……你与兄长……阿斜儿知错了……明日我退军往西,之后会与太子结盟,劝他即位后向大汉称臣……”他顿了顿,像用尽了全力,“若计划顺遂,阿斜儿会去寻你们。”
  治焯接过剑,扶他起身,笑道:“你汉名叫做 ‘关枫’,今后无论何时归汉,莫忘你本名。”
  阿斜儿惊讶看向关靖,见关靖点头肯定,他眼中闪出水光:“二位兄长……雷公子,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卷六十七    收官

  次日,治焯带着关靖、雷被回到他的军中,很快赵破奴也率残部归营。
  当晚,汉军已传遍了治焯和关靖带回的敌军驻军图,丑时,随着冲天的火光,楼烦王部、白羊王部的辎重被数十把庭燎点燃。
  两王军部被偷袭,一时人叫马嘶,混乱中,穹庐四处杀入汉军,还有人大喊“楼烦败了!白羊败了!”,喊得人心惶惶。与此同时,本该援助他们的匈奴军,却由左大当户阿斜儿带领,率先策马向西奔逃,楼烦、白羊霎时溃如散沙。
  三日之后,楼烦王与白羊王的残部,也朝西渡过黄河逃出河南地。卫青麾下的几名校尉领命,率兵一路沿黄河西下,追穷寇追到了陇西。大汉三军在楼烦的土地上会师,得胜战鼓声和士官的欢呼声响彻天地。
  这次一战,为大汉开下一大片国土。征战将士为避免胡人重新霸踞,都没有走,只遣快骑往长安,将喜讯直接带到了非常室的中朝里。
  刘彻闻讯便从榻上站起身,大踏步冲到殿外,一手抄起军报,速速略过几行便回头,对朝中臣子大笑:“好!好好好!”他把军报丢到离他最近的郎官手中,示意传阅。
  “此军报由卫青所写,治焯和关靖二人作为使者,还有一名叫 ‘无义’的侠士……三人深入胡人阵营,离间胡人,先拿驻军图,再使奇兵出!此举是不屈兵的上佳之策!也是我大汉建汉以来对胡人最大的胜仗!好!”
  中朝人人面带浓烈的喜色,纷纷拜下道贺。刘彻回到殿中,半晌才略略平息,再把军报拿了回来细细看。
  “我大汉得新土,就令卫青麾下的校尉,苏建,驻守建新郡,郡名为…… ‘朔方’!其余功臣立马回朝,朕要出城亲自迎接!”
  他先是吩咐宦官拟诏,一一以食邑千户,大赏此战之中的功臣,提到治焯时,他朝身旁的公孙弘道:“前几次军报为治焯所写,朕以为,他带兵策略自不必说,文采也较卫青好。此次等他回来,朕欲请他接替石建为郎中令,左内史认为如何?”
  听到这个决定,中朝人人附和说实至名归,只有端坐公孙弘左侧的张汤似有话要说,无奈刘彻先问了公孙弘,他想打断却不敢。
  “有件事,臣觉得蹊跷。”
  刘彻眉梢一挑,公孙弘回望了一眼张汤,才接着道:“臣依稀记得关都尉说过,他长于长安县。可去年对匈奴太子于单一战,他却通了匈奴语,不但会说,还会写,且是仿胡人左贤王口吻而写……而今,他又与抚军将军只身赴匈奴营,三言两语说通了匈奴左大当户,此事恐怕不简单。”
  刘彻一听,眉头渐渐皱起来,责怪道:“朕问左内史关于治焯的加封,你为何提关靖?”
  公孙弘笑了笑:“二位大人一家,分不开彼此。”
  “陛下,臣也有疑惑。”刘彻眉头越皱越紧,张汤见缝插针,“上一年,抚军将军与代郡都尉战胜回朝,听闻边亭沿路有庶人朝二人下拜。若是有功的郡国父母官也就罢了,战事,从未听过有庶人拜将军……他二人所享的人心,恐怕与陛下也无异……”
  刘彻正要发作,偏偏公孙弘又接口道:“廷尉大人言之有理。前几年春秋田猎,检视猎获的宦官们人人都赞关靖箭准,说是关靖所猎的,尽是高空疾飞的燕雀,而且皆一箭穿双目。此种射技,除了胡人射雕者,在汉武骑中从来闻所未闻……”
  刘彻一拍案站起身。
  “廷尉,左内史,朕不信治焯有反意!你二人一再以关靖身世诬枉他……罢,朕就先饶你二人一死!”非常室中众郎见刘彻勃然大怒,便噤声下来。刘彻在殿中往返踱步,怒视张汤道,“但你今日当着朕这么多臣子的面说了这种话,朕命你去查!把关靖究竟什么来头,给朕查清楚。给你三日,若无进展,你,还有左内史,你二人就自尽谢罪!”
  公孙弘一惊,看向张汤,正好张汤也望向他,眼中是笃定的神色。
  在刘彻的视野中,这两名重臣像是毫不畏惧,平静俯身应承下来。
  ◆◇◆◇◆◇◆◇◆◇◆◇◆◇◆◇◆◇◆◇◆◇◆◇◆◇◆◇◆◇
  五月下,在河南地待命的士官迎来身负诏令的驰传。
  卫青及他麾下几名校尉被封侯,路博德、赵破奴、赵食其、郭涣、荀彘等等,都被授予将军章,封为正二品将军。
  治焯如愿以偿拜为郎中令,关靖也再次升擢,拜为未央卫尉。
  军中人人加爵一级,草原上欢声雷动。治焯笑望关靖,今后二人终于可以一同回到长安,不再分开。
  就在众人收拾行囊,打算次日班师回朝时,营中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水河间。
  “太医?”
  二人上前,把俯身下拜的水河间扶起,多年不见,水河间气韵已历练得宠辱不惊。但见到这两个人,他眼中闪现热切,脸上也是淡淡的笑意。
  三人寒暄后,治焯问:“太医为何来到这里?”
  水河间笑了笑:“听闻此次征战,士官水土不服,小病者众。河间年过弱冠,庶民这个年龄就该赴军中服役了,所以特向人主请命,来此尽一名医者的绵薄之力。”
  他边说边朝四周看了看,治焯与关靖对视一瞬,立马把他迎进帐中。
  “除了为军效力,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帐中只有郭涣和柯袤,水河间这才将眼中忧虑展现出来。
  “是公孙季大人让我来的。”
  面对关靖惊讶的目光,他接着细说了殿中发生的事:“张大人有的放矢,找到了十来个人。有一名朝官,是廷尉右监张闺;有两人是长安城中庶人牛武及其妻阿千。张闺说,当初牢中收过一名霍校尉亲自押送的窃贼,获了笞刑,那人的确是现今的未央卫尉关大人;牛武则证实,治焯大人亲迎当日,关大人曾在他舍下借宿,妻子浣衣时发现关大人身上有伤。其余庶人则说,目睹过关大人与一名少年曾频频出入杜康酒肆,少年名为 ‘阿斜儿’。”
  营帐中,几人不出一言,却彼此都懂得这意味着什么。
  “加上先前关大人在非常室中,告诉人主自己初到宫中是为弑君,人主回想起来,大为震惊。但在中朝的众多文臣武将都说定有内情。人主重新启用了李广大人为右北平太尉,他接到诏令便赴宫中,为治焯大人说情;此外还有司马长卿,王然于等曾与关子都大人一同赴西南夷的文臣,都纷纷上奏关大人的为人。人主便说,当赏则赏,其余事,要等二位大人,以及当初送关大人至廷尉的霍校尉回长安后,当面对质。”
  水河间说完,关靖浑身僵固,治焯却像早已料到般,沉吟片刻便说:“公孙季大人请太医远赴千里来传话,我想回去之后,事情没有对质那么简单。”
  关靖静静望着他,半晌道:“若要一同与你回朝赴死,我死而无憾,只不过你被我白白连累罢了。”
  “谈何连累?”治焯笑道,“与你一道死才是我心中最好的事。”
  帐中水河间、郭涣和柯袤面面相觑,动容出声规劝。
  治焯拉起关靖的手,失笑道:“不过,淮南王的事还未解决,你这么快就放弃了么?歹人逍遥,忠臣被斩,我生平最不愿见的就是这种事。”
  关靖难以置信道:“你我自身难保,还能拿他奈何?”
  治焯点头道:“我自有打算。”
  这时,有幕僚入帐中传话,说赵破奴将军求见。治焯见赵破奴不顾他人耳目,紧紧拉着雷被的手。二人都满面笑容,开口就道谢道喜。
  治焯笑了笑,命柯袤将此战主将卫青,以及数年以来,他一手提携,有过生死之交的诸将一并请入帐内。
  他把现下局势和他的计划细说完毕:“此事治焯不愿牵连各位,还请各位定要众口一词。”
  关靖惊讶地望着他,其余人面色凝重。卫青近侍刘彻多年,明白治焯这步棋已是局面上最好的一步。刘彻雄才大略,却也越来越多疑,经不起他信任的张汤、公孙弘等人频频吹风,何况现在还有了人证,因此他也没有相劝。
  静默中,郭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大人当初命郭涣查此锦囊的主人。郭涣愧对大人,此物确实在多年前,我追查田汀肓醢补唇嶂率保诨茨贤醺屑荒R谎囊挛铮次薹ㄖな邓奶厥庵ΑH缃穹罨勾笕耍残泶笕私窈蠡嵊杏么Α!�
  治焯察觉众人之中,雷被看到此物就眼色一变,接着忧虑地回望了赵破奴一眼。
  治焯明白他在担忧什么,赵破奴刚刚得知雷被的真名和真实背景,但看二人该还没有到雷被可以将所有他的过去,向赵破奴全说明白的地步。
  于是治焯便先将锦囊收起,就先前的事重新托付,帐中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赵破奴出声道:“为我大兄,赵破奴随时可以把头拧下来。如今就是一句话的事,宽心罢!”
  路博德也点头道:“当初跟大兄没有跟错,而今你的决定,我自然也会全力以助。”
  人们唯诺连声答应下来,治焯的计划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难,众人就像当初商议攻胡策略一般,聚头将计划再细分,末了没有人多说什么,纷纷与治焯和关靖捶肩拥抱,便各自出营去准备。
  现下只剩治焯和关靖,以及时时刻刻跟着治焯的柯袤。
  关靖似乎还未回过神,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见治焯拿出那只锦囊若有所思。
  他胸中一痛,说:“这种时候了,你还在为我的事……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计划?公孙季他既然已亮屠刀,为何又要出手相助?你今后一世算是毁了,作那些打算于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治焯回头望向他,微微一笑:“不是‘毁’,是‘救’。既是救你,也是救我。”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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