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的孩子-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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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的味道令人厌恶,那整齐笔挺装模作样的白领更显得做作。眼前这位警察装出来善意的微笑令人发寒,讨厌心房深不见底的大人,脸上每一种表情都像是为了让眼前凶手或被害者说话才特地戎装起来。
我讨厌身上的伤,被人狠狠蹂躏过所遗留下来的残渣。他像只发春时期的野狗,拼命的在擒拿到手的猎物上反复的穿插做下记号,像是用自己发臭体液宣示占领的地盘一样。
小弟弟,告诉叔叔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这警察露出假慈悲的笑脸对我讨好,要我说出些被害者老套指责凶手的话。但我什么都不想讲,应该说当时我人魂不守舍,无法理解他跟我说些什么。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能说出些什么?你要叫我说些什么?
这孩子怎么了?浑身是伤。
另一个声音,不同于面前这位警察柔和的声音,我朝着那声音转头而去,是一位穿戴整齐的警察。他朝我微笑,摸摸我的头,我索性颤抖的回避他的手,我不要被人摸头,这会让我想到不想回忆的事情。
别怕,没事的,这里很安全。
当时我就是被这安稳的笑脸所欺骗,而不管过了多久,我又再次的栽在这笑脸手里,他的笑脸从来没有恶意,就因为这样,所以是最恶质的温柔,像是晚上把你拥入怀中入睡,隔天早晨却留你一人惊醒在冰冷的床。
「你想起来了啊。」青益不以为然的看着赤豪,开口接下去。「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可以前进的力量,而等你可以自己走时,我也会毫不保留的抽身。原本我应该更早就脱身,不过我迟疑了,但终究我还是选择离开,为了不让彼此继续陷下去。」
「你只是害怕罢了,不需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承认你的确帮助我不少,但是我不认同这种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却还在原地踏步的行为!
「你只是想选择逃避比较轻松,怕踏出一步不是在你计算当中,你没有胆踏出未知的一步,只是把一切向外推,将时间停留在你弟弟车祸和母亲还在的那一刻。」
「我不想提我家人的事。」
「青益,你一定是那种从以前就很聪明、成绩名列前茅的人吧,任何事情都顺心如意,而且判断、推算都跟你所想的相差不远。
「但是你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不是一步走错而是日积月累下来的,你没办法估算到你弟弟的变化和亲人何时离去,你又为何不去接受?」
「别自以为很了解我,说穿了,我们也只相处了不到半年。」
「我就是了解,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知道你只是在钻牛角尖,不想接受事实,就像过去我没办法接受父亲离开我一样。你可以帮助我走出来,为何你自己不走出来……」
「因为只有那样我才可以感觉自己活着。」
青益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现在的脸也许才是真的,那个一直隐藏住的面具,放羊者的面具终于可以被解下来。青益的脸看起来只有落寞,就跟赤豪之前的表情一样,害怕被人戳破这个谎言。
「赤豪,不是那么简单的。的确,我不是没有想过接受一切继续向前,但是我喜欢那段回忆,好想停留在那里。虽然我想过要出来,也想忘掉青丰,重新跟你在一起,再一次找回那爱人的感觉,不过没办法,我太爱他了。
「我只有留在原地才觉得他在,门关了,回忆却没办法说关就关,看着自己帮助过后可以露出微笑的孩子,我认为这样就足够了,成绩、资优生、名列前茅的名次到最后能做些什么?
「我从来就没想给过他压力,一直没有,我只想做……做一个好哥哥的榜样,在青丰眼中完美的大哥啊……」
「这世界上才没有完美的人。」
赤豪抚摸低下头的青益,就像当他小时候,青益温柔的抚摸他的头一样。
每个人都希望一切如自己所愿,但是现实是残酷的,好事有好报,这说不通,一个人的命运如何,并不是多烧几束香就能改变的,有时你只能接受让自己去改变,人生没有平坦的道路,也没有断崖,只有想走跟停在原地的人。
「再一段时间吧,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够走出阴影,没有变成跟我一样。我没办法停止不去谴责自己所做的。等有一天我能接受,也许会像你所说的一样,不停留原地、往前走吧?」
青益抓住赤豪的手说,没有笑脸,不过赤豪知道他会好过些,说出来会好过些,当你可以坦白自己的黑暗,才是可以真正放松的时候。
「等你回来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进修回来大概得马上支援一些儿童辅导工作,近年来虽然增加许多人力,但是有经验的人数还是不多。不过如果有空,我还是会出来跟你见面的,毕竟关心自己辅导人事后的发展,也是身为辅导员的工作项目。」
「只是工作啊,难得等你回来,我还想请你喝杯咖啡。还有应该是我辅导你吧,相信我绝对可以让你走出来,就像你让我从圈圈里跳出来一样。」
对于赤豪的这番话,青益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的点头,提起行李走向登机处。
赤豪没有追向前去,只是看着青益的背影,直到他所乘坐的班机起飞。
◇
「果然现实没办法说留人就留人,就算青益留下来,国外进修爽约这种帐,那老女人不把辅导组屋顶掀了才怪。」听了赤豪见了青益的经过,开车上高速公路一路狂飙过来的阿让,悄悄的说了这番话。
其实阿让对于赤豪这小鬼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当自己得知青益要出国进修的事情,就拨了通电话给赤豪,但这孩子不但没有紧张,反而说要来辅导组一趟。问他做什么,他只给他讲了一段令人觉得不怀好意的段子:我想感谢沈组长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其实我很怀疑你到底跟那女人说了些什么?」
「你说呢?」赤豪留下不透露秘密的笑脸,搞得阿让脑袋瓜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来到组长室前的赤豪,连敲门都免了直接打开组长室大门,看见沈芳婷正坐在办公桌前接听电话。赤豪不语,站在沈芳婷面前等她听完那通电话。当话筒挂下的瞬间,先开口的竟然是沈芳婷。
「我知道你会来,你是想问青益走的原因还是搭班机的时间?如果是走的原因,我可以和你说,是他自己要求的,可不是我用组长的名义命令他去做这次的国外进修,要不是他平时品行功绩都相当优良,这种到国外进修的好处,一般基层小警察连考虑都不用考虑。」
「不是因为他走了,你才可以松口气?」
「说话放尊重点,这是跟长辈说话的口气吗?自己手下的人可以去国外考察,做上司的何乐而不为。不要以为青益给你开先例,你就把警察局当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沈组长好像在以前曾经差点发生车祸,差点被飙车的青少年撞伤,而少年青丰为了闪避,撞上安全岛,最后不幸当场死亡。」
赤豪完全不理会沈芳婷的指责,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沈芳婷听了以后大为惊讶,她原本以为不会再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件事情,而更令她讶异的是,赤豪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想说什么?不,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没有以往的冷静,沈芳婷变得有些激动,除了当时处理的警方人员跟少年的家属外,应该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但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
「是青益告诉你的?」
「是我告诉他的。」
沈芳婷看见出声的人更为惊讶,她都忘了,因为当时他碰巧在现场,也帮忙处理过这场事故。
阿赵从组长室外走了进来,赤豪这时觉得是不是刑事案件做久的人,都会这样突然间出现在你身后。
阿赵挖挖耳朵说:「其实只是跟他聊青益的事不小心说溜嘴,的确警察是不该随便跟人谈论自己处理过的案件,对于这件事我愿意负任何责任。不过我不懂组长为啥要一直在意这件事。这事只是一起交通意外,虽然组长成为当事人,但也不是组长的过错。」
「我当然知道这事不是我的错,我很清楚。但是,当他为了闪避我而撞上那安全岛死亡时,就好像我害死他一样。知道他是青益弟弟的时候,每次看见青益的脸,就像是在指责我是间接杀害他弟弟的凶手一般。」
「组长你多虑了,我说那只是交通意外。」阿赵说,这次他立正站直,提起胸膛对着沈芳婷说:「我再说一次,那只是一起交通意外,跟当事人组长完全没有关系。还有组长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咦?等、等一下……这是!」突如其来的告自,搞得原先就已经一头乱的沈芳婷一头雾水。
赤豪也被吓着,他可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进展成这样。
阿赵低头悄悄跟赤豪说:「飞机下午六点多才会起飞,应该还赶得上吧。」
这还是赤豪第一次觉得再怎么算计事情,都比不过一个直肠子冲动的家伙插进来搅局,不过当下他挺感谢这突然的运气,微笑的拍了阿赵的肩,夺门而去。
「不过你真把他放去国外了?而且等青益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辅导组会更加忙碌,最近青少年儿童行为偏差问题和教育体罚问题,炒作得沸沸扬扬的,再多几年,这问题只会增多不会减少,到时候还有一堆高龄化或是来个水灾问题,啊啊!这可忙不过来。」
阿让说着说着,从烦恼赤豪和青益的问题,变成为烦恼自己堆积如山的公文和熬夜加班的困境。
「我当然知道,而且辅导组之后应该也会扩大吧,如果政府拨得出经费的话。」
「你的意思是……?」
「他没时间找我,那不如我自己找上门去。」赤豪别有心机的笑着说。
一旁的阿让则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算你找上门也找不到人,你还没见过我们辅导组忙到混乱的样子。」
我知道。
留下不为人知的笑脸,赤豪关起车门,离开阿让的车子。
第九章
故事总有个好结局和坏结局,而什么是好?我从不觉得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是件好事。
人生嘛,这趟走走不过百年,不用爱得至死不渝,死去活来,每天只要能看见自然的微笑,那就是好。
不用抛弃什么或放弃什么,那些胆小的、落寞的、难以启齿的事情都曾经是我的全部,不能否定,人的一生不可能完美无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我都有,但是敞开心胸去接受,比遮遮掩掩一辈子要来得舒坦。
我不想说我一路走来多坎坷,那不是拿来炫耀的事。每个人对痛苦的定义不同,你不是我不能了解,我不是你、我也不能了解你的痛苦,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抚平你的伤口,让你好过点,但我无法决定你要不要走出来,出口是好还是不好,没有人说得准。
自己来吧,别依靠别人。
「队长好!」
「好。嗯,没见过你,新来的?」
「是位刚从警察专科学校毕业训练合格的新人,没想到马上就调辅导组,想当初我要转这边还不要咧,是说你也真是够快,才去国外兜几圈,回来马上就升上队长,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幸还是不幸。」
看见辅导组新来的菜鸟,阿让已经没啥感觉了,这辅导组每天调动多少新人来,每天又多少人走,已经不计其数了,而最后只能说,留在这里的人,几乎都不是挺正常的?
几年过去了,辅导组里也换了新面貌,没变的是阿让还是个小警员,每天被他亲戚安排的相亲搞得老大不爽,而相反的,阿幕倒是对他相亲没啥意见,还乐于帮他整理相亲的服装。
我从来就不反对你结婚,毕竟我再怎么跟你滚床单,你也生不出孩子。这是阿幕的发言,他还满期待,阿让的孩子会是什么个性。
等等,这意思是嫌弃我不能生吗?!阿让听了阿幕的说法大为惊讶,阿幕笑笑的说我可没说嫌弃你,只是你父母急着要抱孙子,至少完成一下老人家的心愿。
就算你这样说,这年头哪位女孩愿意帮你生孩子?
是吗?我倒是认识对女同志情侣,她们也很想要孩子,你可以考虑一下。
阿幕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阿让骨子发寒。这家伙不会是玩真的吧?现在年轻人怎么那么大胆,玩那么大,可是说如果能让父母安心又不伤到伴侣跟对方,能组成个家庭何乐而不为?
嗯,是值得赌一次看看……
看到阿让那么认真考虑,这下阿幕可乐了,拿起电话拨给那位圈内好姐妹。
喂,如果真的能成了,你想生几个?
「是吗?对于升迁这事情我可没看得很重,反正上面要我升我就升,当然做基层警员也没什么不好啊,倒是沈组长自愿降职的事情让我很惊讶,没想到那女强人也会有放手不干的一天。听说新接任的组长是她亲自挑选,并且对他要求甚严,不知道是……」
「这次的会议都差点就被你搞砸!你行动时就不能用点大脑吗!还是那真的只是装饰品!
「哪有人听到经费减少时会大拍桌子,拉起财政部人员衣领说:这些钱哪够地区水灾建设,这些金额连填饱灾民的肚子都不够!你们这些领人民纳税钱的铁公鸡!那么多人的会议,你真让我丢脸丢到家了!」
「老子就是要把不爽的事情提出来,妳也没看看他给那啥狗屁经费!连慰问金都不够花,我不吼他吼谁啊!还有老是删辅导组的预算,他娘的!分明是要给我这个组长难堪!」
「不准说脏话!跟你说过那流氓个性给我改掉!」
人未到门前,声音却已经大到辅导组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老鸟们听了赶紧找掩护,只留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菜鸟,傻傻等着应门。
果然两人一进门看见小菜鸟,就将攻击的矛头指向无辜的警校毕业小朋友。
「组长……好。」
「好个屁!老子心情糟透了。」
这句话吓得刚进门的小朋友哭丧着脸,转头看向躲得远远的老鸟们,露出小猫小狗般求救的眼神。
阿让看了,将一旁的队长踹出。
被同伙背叛的队长瞪了阿让一眼,看向可怜的新人,没办法,他只好走上前去解危。
辅导组组长阿赵,是个标准的直肠子行动派;而秘书则是号称警界第一女强人沈芳婷,同时也是前任辅导组组长。平常光是女强人就已经够令人头疼了,今天又多了一个炮口,没有经验的新人根本无法全身而退啊。
「组长,别为难新人了。」
「嗯?这不是那个出国的家伙嘛!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那我就可以找借口不出席那个烂会议。喂!菜鸟还在这干嘛,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他想说的是『不要偷懒,快点去工作』,只是说话方式比较冲就是了,习惯了以后就没什么。」队长对着新人翻译着,快速的走向前把组长跟秘书娘娘的视线拉开。
这对新人小朋友可说是得到赦免,用飞快的脚步溜到阿让的身旁,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和组长对谈的队长。从警校训练出健美体格的男人身上搭配少女漫画闪亮亮的眼睛,阿让这下只能无言。
「喂喂喂,再看眼睛就瞎了!还不赶快去巡逻、户口勘查,从警校毕业是毕业好看的啊!快去做事!」
「是、是!」新人菜鸟慌慌张张带了工具就往大门冲。
「唉!」
阿让重重的叹了口气。自从赤豪出现过后,好像什么事都变了,本来辅导组就一是个不三不四的警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