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魂梦与君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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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选择仅仅是单方面的,从来没有谁来问过宾与怜,问他究竟愿不愿意卷入这场无妄的纷争中去。
考中功名,本来只是想清清白白做官,影斜身正,一辈子活得堂正,现在却陷入了这趟浑水烂泥中,还被平白地抹了一身莫须有的污名。。。。。。如今的状况,调头已经回天乏术!
僵立在一旁,宾与怜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无可奈何地蜕变,变得冷酷残忍起来。
颜离熙,面前跪着的这个男人,专横地设计着他人的道路,不择手段地诱导和欺骗,而自己却讽刺地对这样的人心生暗愫,根本是落入了圈套之中。。。。。。
「来人!行刑!」
慕容刑一声令下,侍从立刻取来了布袋和刑棍。其中两人拉开布袋,将已经虚弱得失了颜色的颜离熙推进去,然后把袋口扎紧。接着各执一根近一人高,手臂粗细的刑棍高高举起,雨点一般直落下来。
第一棍落去,颜离熙就连着袋子一起摔倒了。宾与怜一声惊呼之下,木棍急速挥动的虎虎风声和皮肉开裂的声音立时响亮。
一点点一片片的殷红慢慢地从麻布内里晕染出来,越来越深,越来越黯。袋子里的人痛苦地弓起身子,不由自主地抱着头蜷曲起来,棍子打在脊背上的声音格外分明,然而颜离熙的口中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袋刑本来就旨在欣赏袋中人痛苦挣扎、奋力哀号的惨状。如今这种情况,却是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的。
慕容刑的心中猛地颤了颤,他想起来颜离熙是一个从不喊痛的人,即便是被委屈陷害了。他微笑他隐忍他顺从,可是他从不妥协、从不流泪、从不喊疼。
然而此时此刻,自己的心却开始隐隐作痛。
大约在第四十棍的时候,响起的已不是单纯的闷响,水泽进溅的声音随着红色液体飞散溅落在四周的空地上,还有一些沾到了宾与怜的手上。
黏稠冰凉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那是死亡的预告。
宾与怜胸中那被怨毒所掩盖的恐惧和无措,因为这些血红而苏醒了。
八十板,颜离熙一定会死。自己希望他死么?不,当然不!如果心中仅存痛恨,那么看到他被如此残忍地惩罚,为什么自己也会感觉痛苦。
不能让颜离熙就这样死去!
这是此时此刻宾与怜心中唯一的声音。可是立在他身边的皇帝仅仅使了个简单的眼色,侍从便不着痕迹地点住了宾与怜的穴道,接着将他慢慢推到光线昏暗的角落里。
这个计划,不容得任何人破坏。
飞溅的血沫越来越多,慢慢地,袋中人轻微地开始了最后的呻吟。皇帝的双拳也在袍袖下攥紧了,而被制之下宾与怜则只能在双目被红色填满前扭过头去,在人群中寻找微弱的希望。
他发现了一直站在阴暗处的那轮明月。
梅皓是在半途中才来到西华苑的,因而站立的位置较为偏僻,花园里昏暗,天上又云遮月掩,若不是仔细辨认,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想起那日在古华轩的所见,宾与怜以为梅皓一定不会冷眼旁观,他努力地想要用目光去示意,告诉他情况究竟有多么严重。
月破云出,可宾与怜看到的却是个高深莫测的表情,似乎在观望,又似乎在沉思。
在太阳照耀的地方,薄亮的月光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啪!啪!
一声又一声交迭在深夜的御花园中,那是木棍重创肉体的声音,伴随着这残酷的节奏,宾与怜的心好像被狠狠掏出了一个空洞,其它部分则融化流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有谁来结束这场混乱,不,是结束一切!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听着那沉重的喘息呻吟慢慢升起,又慢慢消散。。。。。。就在宾与怜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从外院传来一声急报:
「皇上,九秀走水!」
九秀乃是与夏筠毗邻的花园,也是今晚赏荷宴中,后宫嫔妃们聚集的地方。包括梅妃在内的几乎所有嫔妃此刻都在苑内赏荷。
为了拉拢关系,慕容刑的嫔妃大多都是朝中官员的姐妹嫡女,现在一听出事,在场大部分的官员都慌了手脚,而慕容刑也立刻走下假山,匆匆往九秀方向赶去。
很快地所有官员都尾随皇帝离开,假山上的灯火立刻暗了下去,棍棒之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
并没有满八十之数,侍从也不知应不应该继续,要不是宾与怜现在被封了穴道,此刻就已经冲过去将袋子松开了。正当他努力尝试用眼神命令那些侍卫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那方才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月光已拾级而上。
「你们都退下吧,这刑不用继续。」
开山王梅皓踩着一地银霜,微微上挑的眸子中依旧是惯有的似笑非笑,他快步走到那些侍卫面前,伸手拿了一个锦囊。
见到王爷到来,几个待从自然行礼,可是对于那个锦囊,明知道里面绝对是价值不菲的宝物,却谁都不敢伸手去接。
「拿了赏就退下,皇上问起就说颜离熙被按刑法打完板子丢出宫门去了。」
早就料到侍从们的犹豫,梅皓并没有显出任何不悦。他依旧不愠不火地吩咐,末了还不忘将利害关系挑明:「颜离熙是何等身份你们不会不明白,现在皇上在气头上,若你们打完这八十大板而让他一命呜呼,恐怕陛下后悔,你们几个就是个死。。。。。。恐怕也得祸及九族,还不如把人交给我,等到皇帝回了心,再叫他回来。」
那几个侍卫本就只是听说要将颜离熙逐出宫去,现在皇帝临时改口痛下杀手就让他们不知如何适从。现在梅皓提出的这个建议不啻于为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心头长出一口气,也就没有再固执什么,当下领了赏赐就匆匆离开。
等确认侍卫们都已离开,梅俯下身去轻触那包裹着颜离熙的刑袋。指尖接触的时候,他清楚地感到了袋中人的微弱颤抖。
那是不受思想控制的、最原始的恐惧。
「没事了。。。。。。解之。。。。。。他们走了,我是梅皓,没事了。。。。。。」
一手在布袋中轻抚,把温柔和怜爱传递过去,另一只手便去解开紧系着的袋口。
绳扎得不甚紧,没几下便解开了。
宾与怜依旧被点了穴立在一边,他的角度已经能够清晰地见到颜离熙从袋口落出来的衣角,上面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解之,忍着点,我救你出来。」
因为袋子是倒扎的,所以梅皓不得不扶起颜离熙,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将袋子从脚下开始一点点向头顶掀起。
有很多次,已有凝固的血块将皮肤与布袋黏作一处,梅皓不得不一边轻声哄着颜离熙一边小心地慢慢揭开。然而越到上面,被血凝住的地方就越多,最后梅皓也不得不硬下心肠,一口气将麻布扯下来。
每当这时候,袋中的颜离熙就会痛苦的呜咽起来,那声音也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剩下孩童一般,最原始的恐惧。
光是揭开袋子就花去了小半个时辰,不过幸好九秀那边的天依旧有微红,时间尚算充裕。宾与怜地立在黑暗中,痛心而贪婪地看着那浑身血污,蜷缩在梅皓怀中的人。
四十七板,遍体鳞伤。
宾与怜不敢去想象,打完八十棍后的颜离熙将会是什么样子。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
只一眼,便让他失掉了半条魂魄。
颜离熙浑身瘫软在梅皓的怀里,一头一脸的血污。
仅仅是四十七板,他身上的衣袍便已破烂不堪,几乎所有裸露处都皮开肉绽,右腿膝部更是见了白骨。
如果不是梅皓及时叫他们住了手,剩下的那三十三板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此刻,颜离熙被梅皓小心地揽入怀中,轻柔地抱着抚着,却还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完全不明白那折磨人的酷刑已经结束。也只有这时,他才能放开一切束缚,彻底地接受别人。
他蜷缩着将头靠在梅皓肩上,无助得像一个孩子。
宾与怜不禁嫉妒上天将这个接近他的机会赐予了梅皓。
「解之,我们走吧。。。。。。我们回家去。」
梅皓抱起解之,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种轻柔的举动,宾与怜也曾经见过,那是在解之服侍慕容刑的时候。
颜离熙沾着血的侧脸贴住梅皓银白的衣襟,他的双目始终紧闭,细长苍白的五指紧紧缠住梅皓垂到胸前的黑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也不愿松开。
「没事了。。。。。。」
爱怜地在眼帘和嘴角滑下一串细碎的亲吻,梅皓抱着解之站了起来。此时天色已晚,他打算立刻出宫,而就在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将目光投在角落中宾与怜的身上。
「宾大人辛苦了。」
倒在地上的灯笼中蜡烛燃尽了,宾与怜看不清楚梅皓的表情,他只感觉到有一粒疾射而来的硬物点开自己的穴道。不消说那一定又是梅花珠,梅皓惯用的暗器。
「烦请转告陛下,臣会照顾好解之。不再让他受半点委屈。」
知道自己带走颜离熙的事终究是隐瞒不住的,梅皓也并没有想过隐瞒,反而落落大方地对宾与怜这样说。经过慕容刑方才的发落,颜离熙已被开除了宫籍,所以现在离开宫廷已是正当,所以说完方才的那番话,梅皓便抱着颜离熙向假山下走去。
宾与怜知道,颜离照这一走便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所以恢复行动力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将梅皓拦下,至少确认一下颜离熙到底有没有性命之庾。可刚迈了两步就觉得腿脚不听使唤,他摇摇晃晃地跟在梅皓的身后,像一条见不得光却又依赖于光的影子。
从好感到喜欢然后扭曲产生恨意,所有的一切都逼迫着宾与怜以各种理由追逐着颜离熙。然而这种自私的情感,最后还是随着梅皓一声淡淡的提问而溃不成军。
「有什么话要告白,宾大人请赶快。」
有什么话需要告白?
追上了又能说些什么?
方才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人,现在有什么资格要求解之留下。留下了解之又怎样,在这冰冷的宫廷中。。。。。。
不如放他走,自己不能再作第二个慕容刑。
跟随的脚步一直踉跄到假山下,最后还是停了下来,宾与怜挫败地蜷曲着身子,在黑暗中扭曲。梅皓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地消失在蛙鸣虫唱之间。
灯已经灭了很久,留下的那个人俯下身来,开始摸索那散落在石径和草丛中的残玉。
九秀大火来势不小,等到全部扑灭,也已过了亥时。
这场大火烧死了三个宫人,伤了几个妃子,让大多数人都受到了惊吓。但这些都不是大事,可叹祝融不识龙凤,梅妃也受了不小的伤,已被移到紫宸宫让太医救治。作为国舅的梅太师自然焦心。光是劝慰这个「老臣」,慕容刑就已经头痛不已。
所以等到他再度想起颜离熙,并回到西华苑的时候,四周已是万籁俱寂。
随侍太监提着的灯笼在面前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斑,走到假山前的时候慕容刑皱了皱眉,因为玉佩的碎片已经不见。
还是被颜离熙叫人收走了吧。
刚才他正是看见这一地的残骸才勃然大怒,那场景就好像和之又在自己面前死了一次
并且又是因为颜离熙为了这朝堂上可恶的阴谋诡计!
所以他在盛怒之下处了袋刑:整整八十杖。报出这个数位的之前,慕容刑其实并不了解这八十杖的真正威力,而当他明白的时候,却已经是君无戏言了。
他在惊愕中慢慢冷静下来回想:当初在策谋的时候,颜离熙并没有提出过要碎玉,也没有必要在这样的场合来横生枝节。刚才自己一时冲动不问就里,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是有了误会。
他细细咀嚼着各种滋味,心中越来越冷。
若是无心之失,那么听见自己被处以极刑,颜离熙会是怀着怎样委屈而恐惧的心情?
可就算这一切都是误会,也不再有挽回的余地了。
慕容刑屏退随侍,独自持灯登上假山。
昏黄灯火下,只有那破烂的布袋和地上斑斑的血迹提醒着方才发现过的一切。
事情果然按预料之中发展,颜离熙现在应该已经在梅的怀中。
驱散脑海中逐渐形成的画面,将那布袋拾起来叠成一团收入袖中,慕容刑扬起头来。
今日是晦日,过了之后月色便会浓重起来。
第六章
赏荷宴之后第三天是例行的早朝。不再告病脱逃,宾与怜重新穿戴起官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以往上朝前的等待让他觉得百般痛苦,然而今日,一切却有了很大的改变。
在赏荷宴上「读懂」了慕容刑对于宾与怜的「用心」,大部分的官员都变出了另外一种谦和、善意的面目来。撇开几个老臣和梅系的官员们不说,那几个和宾与怜一同考中功名的新臣甚至已经开始向他阿谀。
没有人会排斥被人捧起的感觉,然而一想到这个「威信」是卖了解之才得来的,宾与怜的心头就升腾起一股恶气。他素来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心声,最近虽然多有收敛,但是郁结的戾气和不满却还是从眼眸中透散了出来。
这天早朝上,慕容刑便将宾与怜从七品翰林院编修提升为四品右佥督御史。升迁之事虽在一夕之间,但是有了前日西华苑的冲突,却也没有人再去奇怪。佥督御史是直属于皇帝的言官,这就意味着宾与怜可以光明正大地对朝廷众臣的表现和行动进行观察以及汇报。
自己恐怕已经变成大部分人眼中的奸佞了吧?
宾与怜苦笑着领旨谢恩。他知道,下一步慕容刑就会要他开始着手清理朝廷中的隐患了。
如果五年前没有发现过那些事情的话,现在进行这些事的人恐怕就是颜熙之了吧。可他现在又在哪里呢?这样思索着,宾与怜将目光投向站在远处的梅皓身上。
今日上朝,梅皓便是来向慕容刑辞行的。他的封邑本就远在寒州,这次在城停顿了半个月,按时间上算也应该离开。更何况他此行收获颇丰,若不趁早收山,便恐怕夜长梦多了。
在应梅皓的请求之后,慕容刑自然是按惯例要赏赐他一些物品。梅皓向来都是照单全收,唯独这一次,他却谢绝了其中十数名「美人」,理由竟是「有了心仪之人,愿从此后修身养性」。
慕容刑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