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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情.若爱无法搁浅(出书版) 作者:夜惊鸿-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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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了好久,眼前的岳好才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第一次在他脸上逗留了一秒,这短暂的一秒,林风知道她是在努力地分辨自己与哥哥林岩之间的不同。
  林风走到车里,从里面拿出纸笔,写下自己的手机电话号码和在北京的地址,走过来递给岳好,叮嘱道:“婚礼过了,我立即就要回学校。你以后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要是你怕电话里说不清楚,就给这个地址写信。我会给你回信的。”
  他说完了,见岳好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懂还是没听懂,他心里暗暗叹息,伸手把纸条塞进她手里,自行进屋去看视母亲。
  屋子里的林妈妈和岳奶奶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因为娶自己孙女的人变成了林风,岳奶奶也没有那么固执了,很通情达理地同意了林妈妈的想法。婚礼就定在后天,随便请几个街坊吃饭,顺便作证,等到林风开学走了,岳好要是愿意,可以到镇子里林家去住。
  岳好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着长辈在那里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只对最后一条小声说了一句:“我——我不去镇里。”
  除了奶奶,林家母子都没听见她的话。岳奶奶把脸微侧,那深深责备的目光把岳好接下来的话堵在口里。
  可她搬去镇里,爷爷奶奶怎么生活呢?
  谁来煮饭?谁来给爷爷翻身,换洗衣服,喂他吃饭?奶奶腿脚病犯了的时候,谁给奶奶烧热水烫脚灌水瓶呢?
  她这些担忧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她从奶奶目光里的深意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到了最重要的转折口,在这个转折的关头,她的一言一行,不经过奶奶的允许,就都是犯傻气。
  她们一家,除了个子小小的奶奶最聪明,自己和爷爷都笨笨的。
  从小到大,磕巴和傻丫这两个外号,一直跟随着她。最初听见附近同龄的孩子唤她这两个外号,她还不停地哭,痛苦不堪,后来她渐渐地接受了自己确实是磕巴和傻瓜的事实,在无力反抗的无奈与屈辱中,她转向了自卑与自闭——她长到十五岁了,但从未有过一个玩伴。
  除了如寄。
  住在山上苹果园子里的如寄。
  她不知道如寄的真名字,只知道他比自己大三岁,他本来住在城里,但是从去年苹果熟了开始,他就一个人搬到苹果园的楼房里去住了,奶奶说,这个坐着轮椅的如寄得了一种活不长的病,到乡下静养来了。
  对于她生活里即将发生的这件翻天覆地的大事,她心里既害怕又抗拒,恐慌成一团的内心这时候想到的只有如寄。在沉默的心惊胆战中,终于等到林家母子离开了,她快速起身,向苹果园跑去。
  这个世上谁都不愿听她讲话,因为她又笨又结巴,小小的事都说得缠夹不清,但是如寄愿意听,他总是笑着说他一个人在园子里住着,最爱的事就是有人来跟他聊聊。
  她跑进苹果园,穿过一排排的植株,在尽头的空旷处,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他。
  他苍白瘦削的手正捧着一本书,低头专心地读着。
  听见她的脚步声,如寄抬起头,他的脸跟他的人一样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带着末日将近的病态,但他的额头、鼻子和脸颊,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似乎是参透了生死的宁静,只需看一眼他的脸,就能让一颗跃动激愤的心找回平静的频率。
  奔跑而来的岳好就是这样,她紧张的脸看见了如寄,绽出了一抹笑容。
  在如寄宁静的脸上,一双灵活的眼睛尚有神采,此时这双眼睛因为看见岳好,而微露一抹笑意。
  “你做好饭了?”如寄问岳好道。
  他们俩在过去的一年常常聊天,如寄已经知道岳好的日常作息规律了。
  岳好点头,跑过来坐在如寄身边,她蓬头垢面,衣服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比乞丐强不了多少,坐在浑身书卷气息的如寄旁边,反差明显,她不得不抱歉地说了一句:“我——我才烧火……”
  如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让岳好很是羡慕。如寄道:“你爷爷奶奶身体怎样了?”
  “爷爷现在连侧身都不行了,奶奶的腿昨天半夜把她疼醒了——”岳好叹了口气。
  如寄点头,他手里的书合上,看着眼前一排排的果树,陷入沉默中。
  如寄这样的人,总是沉默居多,说话很少。
  岳好喜欢如寄沉默的时候,那时候看着他,仿佛自己能从如寄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望向这个世界——那些自己琢磨不明白,常常痛苦不堪的生活和苦难,若是在如寄的眼睛中望出去,是不是会变得轻松些?
  生下来就半身瘫痪的如寄,随时会因为心脏衰弱而丧命的如寄,在认识他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竟是他开导她的次数多些。
  “他们要是过世了,你可以搬过来跟我住——要是那时我还健在的话。”如寄后来道。
  “我——我就——就是要跟你商量这件事。”岳好的结巴,在跟如寄说话的时候是最轻微的,但今天她心情有些激动不安,所以结巴的情形严重了
  “别紧张,放轻松。”如寄看着她,温和的眼睛像是春日暖阳,岳好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心里平静下来,很顺畅地说:“我奶把我嫁给镇里的林风了。”
  如寄有点惊讶,奇道:“林风?是那个在北京读书的林风么?”
  岳好用力点头,依稀记起林风给自己的纸条上写着北京的地址。
  “你怎么会跟他结婚呢?”如寄实事求是地问。
  岳好对如寄从来不曾隐瞒任何事,但沙滩上导致自己怀孕那一幕,太让人羞愧,她宁愿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要想起,忘了,彻底地忘记,一直是她这些年对付痛苦的法子。
  所以她不肯对如寄和盘托出,只摇头低声道:“他不得不娶我。”
  如寄了然地点头,后来他道:“我见过林家兄弟。”
  岳好惊讶地看着如寄,足不能出林的如寄,竟然见过林家人?
  “我父亲与继母跟林嘉树在城里的房子离得很近,我在城里住的时候,见过林家兄弟。”如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过世了,如寄父亲很快娶了新妻子,生了一个女儿,所以如寄在城里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曾经说岳好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亲生的妹妹一样。
  如寄深深喘口气,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落寞,低声道:“我很羡慕他们兄弟的身体,我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会更多地想到死这个问题。”

  心动

  旁边山坡上一朵摇曳的白色小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花瓣上都是白色的绒毛,花芯如同雪花一般清洁,上面点缀着点点黄蕊,十分稀奇,但因为太小,在这漫山遍野的野花野草里,并不轻易惹人注目。
  她伸手摘下这朵小花,用尚自稚嫩的声音问如寄:“你会变成这朵花的样子么?”
  如寄眼睛盯着岳好手上的花儿,注目良久,后来伸出细瘦修长的手把这白色小花接过来轻声道:“这是雪绒花。”
  岳好不懂,见如寄神情专注,心奇道:“雪绒花?这名字真好听——”
  “嗯,这花本长于高山奇寒地带,在人迹罕至的孤崖峰顶,只有雄鹰才能落脚的地方,雪绒花喜欢在那样的地方盛开,不与百花争春,只有高高的天和雄鹰才配作它的伙伴。所以在西方,这花还有一个名字叫勇敢者。”说到这里,如寄把雪绒花凑到鼻端,轻嗅它的气息。
  岳好听得入神,问道:“想不到在我们这样的穷山沟里,随手一朵不起眼的小花竟然这么了不起?”
  如寄听了,转过头来看着岳好,他薄薄的嘴唇微笑了一下,对她道:“雪绒花就是雪绒花,西方人把它奉为尊贵的国花也好,东方的牧民嫌弃它有味道牲畜不吃也好,它仍是它,不会因为别人对它的崇拜还是瞧不起而改了天性。”
  岳好点点头,觉得如寄说的话大有深意,自己心中微有所动,俯首沉思。
  如寄续道:“微小,洁白,像一朵夏日的雪花,晶莹又纯洁,不争妍,不斗艳,在那高山崖上,与雄鹰为伴……”轻轻地说完,看着身旁的岳好,见她低着头静静地一动不动,纯净的只属于少女的眼睛,在专注地看着雪绒花,心型的脸蛋因为嘴角微微抿起,显得下颏更为秀气。
  “关于雪绒花还有一个传说,有些国家坠入爱河的男子,会不畏风险攀上悬崖,摘一朵雪绒花放在心上人的窗前,表达心意,心上人掀窗看见洁白的雪绒花,就会爱上这位勇敢的男子;但是若是这男子采摘雪绒花的时候,把雪绒花连根□,那么他就会受到诅咒,摔入悬崖而死。”
  岳好嗯了一声答道:“不能动了它的根?”
  如寄手指轻轻转动雪绒花,末了把花儿递给岳好道:“这不过是传说罢了,想来采摘雪绒花太过危险,很多人遇上了凶险,所以人们就附会一番。你刚才说我会变成这朵小花么,我想我不会吧,我长到如今十八岁了,还真的——真的——”如寄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似乎费了他很大力气,好半天才续上道:“我长到如今十八岁,还真的从未勇敢过。”
  “你怎么这么说?”岳好听了他的失落,心里自发为他不平,肯定地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我或许读过许多书,对生,还有死或许考虑的多些,但是我真的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如果我是,那我该早早地结束生命,再也不用受这样的煎熬。”
  岳好看到他的哀伤,一时激动,伸出手拉住如寄的手道:“你别这么说。你说的许多道理我不懂,可我常听我奶奶讲,人活一辈子,没有谁是容易的,一死了之比活下来容易多了,只有没用的人才会碰到一点儿难处就想到死——你看我一个人从小就照顾爷爷奶奶,上学的钱也没有,买衣服鞋子的钱也没有,到处受人欺负,被同班的单丽丽她们看不起,那我不也好好活着呢么?”
  如寄听她说着话,微凉的手反过来用力,轻轻握住岳好粗糙的小手,薄薄的嘴唇微笑着对她说:“所以你比我勇敢,我或许可以面对别人的怜悯,但是我不确定我能受得了别人鄙视的目光。”说到这里,把岳好手上拿着的雪绒花拿起,抬手向上,把花簪在岳好枯黄无光的头发上,满是病容的脸毫无血色,说话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山风里:“你才是一朵雪绒花。”
  岳好听了,眼眶竟然有些湿,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看着眼前静静地出神的如寄,从他白色的毛衣看到他被风掀起的柔发,他清亮的目光那样悠然世外地看着远方,就在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就那样失落了。
  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爱上一个人,可她这么望着眼前轮椅上的少年,她就知道自己是爱如寄的。
  爱他,她唯一的朋友,让她为之骄傲的少年。
  “你生于尘土,将归于尘土——最近我常常想这句话,可惜当初我年纪太小,若不是最近感到自己随时可能死,可能还不会理解这句话的妙处……”如寄的声音悠悠地道,用的仍是闲聊的语气,说着她完全不懂的话。
  “怎么会呢,你那么聪明?”岳好看着他,实心实意地反驳。
  如寄嘴角淡淡一笑,他伸手撸起白毛衣的袖子,只见苍白瘦削的手臂上,是触目惊心的几道割痕,如寄口气静静地道:“我说我不够勇敢,是因为我曾经自杀过几次,用刀,沿着自己的手腕割下去,不想再这样窝囊地活着,可惜我没用,割得不够深,被我父亲和继母救了过来,他们担不起这样的名声,并不是不希望摆脱我这样的麻烦的。我从小就需要人抱着洗澡,抱着进出,上下床,甚至大小便……我想如果一死了之,对我,对人,都是一件解脱。可是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去年春天天气一暖,他们就立即把我送到这里,我记得那时到处果树花开,我本受不了花粉,但是来了这里,竟再也不想离开。这些时日我跟这片果林仿佛密友一般,我常常想,在我死后,有一天这片林子也终究会消失,一切存在的莫不从尘土中来,再过美好,也终究会消失。那今天我父亲继母对我的轻忽,别人对我的歧视,甚至我自己对这具躯体的憎恨,又都算得了什么呢?好好地在这人烟罕至的地方看这世界,则生或死,又何必强求?”
  岳好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盯着如寄胳膊上的伤口,心里满是难过,为了如寄,也是为了自己,十五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委屈,这时低声道:“我刚才说我奶奶说的那些话,也是因为我跳进河里好几次,可是都没死成。本来——本来我打算等爷爷奶奶死了我就跟着死了算了,可是——可是……”她没有说完,自己怀孕了,又即将结婚这件事,真的不愿意多在如寄这样的人面前提起。

  爷爷

  从被林岩欺辱之后,她就只觉得自己脏,尤其在清瘦出尘的如寄面前,更是自惭形秽,若非心中对如寄彻底钦服,她恐怕早就躲他远远地,再也不敢跟他说话。
  “你不可以轻生。”如寄转过头来,静静的眼睛如午后舒缓流淌的河水一样,有让她安心的力量。“我想过了,死亡随时会来,人活一百岁,跟人活了一岁,在死亡面前不过是前后之分。既然终究一死,何不活着?在这中间,你可以好好体味活着到底是什么样?”
  “可是——有时候——活着真累——。”岳好声音很低地叹息。
  如寄听了,没有答她,他的头微微仰着,看着果树林上蓝蓝的天,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显然在默默地出神。
  岳好看着如寄,靠在果树的根部,她小小的身子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适,连她懵懂的心也第一次体味到了焦躁、自卑、自伤之外的宁和。
  脚步声在两个人身后响起来,如寄的贴身看护张强,一个附近镇子上雇来的男人,过来找如寄了。
  岳好起身,面对陌生人,她总是很慌乱,这时候还没等张强走到跟前,就对如寄匆匆告辞道:“我得走了,我爷我奶可能得吃饭了。”
  如寄点头道:“那你快去吧。”
  岳好嗯了一声,快步出林而去。到了林子拐弯处,她回过头来,看见张强已经走到了如寄身边,清瘦的如寄在高大魁梧的张强身边,显得那么虚弱无助,岳好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不安,最近因为爷爷的身体太差,奶奶的腿有时候疼得浑身打颤,她这种不安的感觉时时泛起,此时微微叹息一声,看着如寄被张强推到了果林深处,她才匆匆离开,向家里走去。
  进了家门,走到炉灶处掀开木头做的锅盖,把熬的稀粥盛出三碗,拿了咸菜,端了进屋。
  屋子里只有爷爷躺在炕上,岳好把粥碗放在爷爷旁边,对爷爷道:“爷啊,你吃饭了。我奶呢?上厕所了?”
  岳爷爷咳嗽了一下道:“没有。她去市场,给你买衣服去了。你后天就嫁人了,总得穿件新衣裳。”
  岳好哦了一声,伸手把咸菜拌进热粥,吹了几口喂给爷爷,一边伺候爷爷吃饭,一边小声问:“我奶从哪儿弄的钱给我买衣衫啊?”
  “那你别担心,只要你能嫁出去,我和你奶就算没有棺材睡,心里也高兴。”岳爷爷心眼实在,从不会撒谎,跟他说话,总是三句就能把实情给套出来。
  岳好听了,一直搅动粥碗的手停了,她听着爷爷喘息时胸腔发出的呼噜呼噜声,盯着自己身上穿着的从民政局发下来的人家捐献的二手衣服,嗓子被堵了一般地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就想穿一件新的衣服,想不到平生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竟然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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