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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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听得莫名其妙,但是见了长子的伤势,知道了个大概,嗔怒他不想好好过日子,也别拖累两个弟弟。周家三兄弟。可不能再这样老是绑在一起了。以后,他做他的事,少带上繁盛和繁茂。特别是繁茂,以后有事出门,先打个招呼。周家男丁虽多,但也经不起这番风险。
繁昌被母亲一顿话说得惶恐不已。他看看腕上手表的时间不吭声。玉茹望着他手上纱布处沁出的血痕,对身边的小叔子繁茂一语双关道:“老太太说的是。你们这兄弟俩倘若在一起,那真叫人说不清道不明了。幸亏是受了点轻伤。”
《暗杀》第五章(17)
繁茂见她眼光似有深意地瞟了自己胳膊一眼,脸上不由自主地一红,转过身去和箫道人耳语起来。繁盛看到了弟弟脸红的那一刹那,先是不明所以,但跟着发现了嫂子玉茹目光中的那丝难以描述的暧昧之色,心中不由一动,忙低下头去系其方才松掉的鞋带来。
繁昌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这些隐秘举动,站起身来,有些灰心地叹气,对周太太说自己去炭店办事,中午不回来了。
周太太识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挥挥手说:“随你的便吧。不过,你不要嫌我这个老太婆多嘴,玩火要有节制,要有灭火的手段,不然,一旦失手,怕是要惹火上身了。咱们周家,可经不住你的这把火烧。”
繁昌在宅门口吩咐王管家去安排夜间被打死在白云观的那两个人的后事,给了他20块大洋当作丧葬费用。然后,便心思重重地去了炭店。
这会儿,炭店内已经开始营业,虽然已到了冬末,气温略升,但是寒意依然未消。不少富庶人家仍是依靠火炉取暖,陆陆续续已经做了好几笔买卖。店内那些人有的忙有的闲,各自显现了本来的面目,泾渭分明。
繁昌独自一人入院向后面空屋走去。闲在院中看热闹那些人随即跟入,将后院的院门闩起。繁昌将受伤的手搁在桌上,嘴边泛起狡黠的笑意,望着这些手下,缓缓道:“我这手,昨天夜里中了一枪。地点是在西山白云观。设伏的那群枪手,枪法极好,行动又隐秘迅疾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的武装干得出来的。一交火,我便知是职业高手所为。这可不像是新四军游击队的手段啊。”
那几个从南京新来的人听他如此说,不约人人变色,望着他期待下文。但繁昌却就此打住,喝起茶来,一言不发。屋子里,顿时陷入到死寂般的沉默中。10分钟后,这伙人中一位叫马冠群的人,察言观色良久,终于开口道:“周先生,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几个是昨夜袭击您的刺客呢?还是提醒我们注意,海陵地面上又有批职业对手出现了?请明示。”
繁昌呵呵笑道:“自己去想想吧,周某自己现在也是分辨不清。倘若是敌方所为,你们只有把他们找出来,才可以洗清自己。各位初来之日,酒后所发怨言,我都知道。别把周某当作聋子。你们也许是酒后戏言,但我也可以把它当作酒后吐的真言。嘴巴这玩意儿,有时候是救命的宝贝,但有时候,也会成为催魂断命的凶器。各位自己酌量吧,我且去办其他的事情,不陪了。”
这几个特务瞠目结舌目送着繁昌离开,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那个马冠群老谋深算地一笑,说:“他这手够毒的。世上之事,坏就坏在一张嘴上。他说的不错,有时候嘴巴确实是杀人利刃。初来那夜,你们几个背后骂骂咧咧的,话头传到他的耳中,如何不记恨?昨夜遭袭,他自然要怀疑到咱们头上。不是咱们,那就给他破获凶手身份,若是咱们,一锅端了也不冤枉。横竖都是他赢。无路可退的,怕就是咱们这几个苦命人了。”
马冠群原来在上海军统站是个行动组长,觅踪寻迹原是家常便饭。他们揣摩着对手舍近求远兵不厌诈的心思,一出炭店,便分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径直赶到距此路途最远的东门大街。他们装作买烟的模样,坐在城门前一家小货摊上,面朝街口。
马冠群的目光转移到了城门之下砖墙收束的狭窄处,注视着这段到哨卡距离之间行人的状态,不紧不慢地抽烟,貌似悠闲。就这样,不声不响等候了快两个钟头,已近中午时分,他的目光和另外两个随人群走来的助手一碰面,眼神传递间感觉到有戏,视线随即下垂,在一双穿着草鞋的脚上停住了。抬眼望去是一个身材中等,穿蓝布旧袄的青年男子。这人脸上有风霜之色,背着个竹篓,像是进城卖货返乡的样子,神色间木讷、老实。是个典型的农民的样子。
可是,马冠群去从一双草鞋上嗅出了什么味道来,又朝此人前后十数米范围内打量,果然还有一个肩上扛着扁担,挑夫模样的人往城门口来。他心中有了数,便起身来跟上,融入到这人流内。他的观察中,这两个人相隔这么一段距离后,依旧存在着某种默契的现象。无论是步伐和方向,都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他们。
《暗杀》第五章(18)
马冠群尾随其后,通过关卡的检查,出得城来,依旧不慌不忙若无其事地走。走着走着,看到前方一家路边茶摊上,已然坐着几个脚蹬草鞋的汉子。这些人远远在等候,显然是先行出城的。这三人围坐在茶摊边,从身上取出冷炊饼,就着热茶咬嚼起来,神情放松下来,没有了先前在城里是那般拘谨。
他冷眼旁观,假装肚子饿了,在路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鲜肉包子,油滴滴地捧在手上吃,香甜无比。这时,又有两个穿长衫戴礼帽的男子走过来,和那些吃炊饼的聚集在一起,神情严肃地商议着什么。
喝完水后,他们继续上路,走到下午3点时,远远隐约可见国军保安旅的防地,以及岗楼上的旗帜。本以为这些人会径直向前,进入保安旅的哨卡关口。孰料他们突然改变了方向,左拐离开大路,从田间小道、荒芜地带直奔三里之外的卤丁河。
那里,早已有艘帆船等候。一见他们登上了船,立即升帆离岸,向北驶去。
马冠群快步赶到时,船儿正顺风而下,楫桨声声中,那群人欢声笑语,似乎已无顾忌。他目送着这船消逝在宽阔的河道尽头,虽有遗憾,但也感觉到不枉此行。这时,另外两个分散开来走的两个帮手姗姗来迟,早已没了那群人的踪迹。忙问他详情。他老谋深算地一笑,说:“今天,我终于弄明白了,昨夜袭击周先生那些人的真实身份。”
天黑后,繁昌从马冠群的口中得知了夜来袭击的真相。昨夜那群刺杀繁昌的枪手们,是新四军。他们分散了出城,在城外两里地的茶水摊头集中,结伴向北,一直抵达国军防地附近,让可能尾随的人产生错觉,以为他们是国军派出的。但是,他们出乎意料地折向北去,登船沿水路向兴化方向去了。这明摆着暴露了身份。
繁昌赞许地点头,但又一个问题涌上心来。这伙人无论是出城向着保安旅的防地方向去,还是出手时采用的手法,都明显带有军统组织的特征。他们这么做,是出自什么目的?想引出一场鹬蚌相争的好戏,自己扮演渔翁的角色吗?
繁茂这天在床上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过来。睁开眼,看见玉茹在床边椅子上,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他吓了一跳,缩在被窝里,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玉茹笑道:“你个小糊涂虫,早间晕沉沉回来睡觉时,太阳已经见了光,天色大白了。哪里还急得关门上锁?我顺路过来,见你院门、房门都虚掩着,便进来坐坐。”
繁茂叹口气。说:“这一夜没睡,困得很,不知不觉就睡到了中午。”
玉茹凝视着他的脸庞,突然开口问:“说句实话,昨夜的刺客是不是你安排的?”
繁茂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凭什么猜疑是我安排的?”
玉茹指了指他胳膊上的伤愈处,没有说话。
繁茂会意,摇头说:“我若真想害他,犯不着自己甘冒险境。那黑漆夜色,乱枪齐发。倘若死在那里,便真是死不瞑目了。”
玉茹也没有将他的解释放在心中,咬住嘴唇轻声道:“你不用辩白,我心里觉着了。是不是你想除掉你的大哥,自己取而代之?”
繁茂有点糊涂,奇怪问道:“什么取而代之?代什么?”
问到这儿,他忽然悟到了这话中的真实含义,不禁沮丧中带着愤怒,板起脸来望着美丽的女人,说:“你的良心不好,怎么问得出口。这件事,你说得出,我还想不出!”
玉茹见他面有怒色,自己脸上一红,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边行边丢下一句话来:“好吧,算我没问,不过,自己扪心想想,可曾在心底有过这样的念头?”
玉茹心情复杂地离开繁茂的院子,径直走向前院自己的住处。她身影刚刚转过拐角,后面一株梧桐树后面,转出一个人来,手挟着卷烟,面带倦意,正是周二少爷繁盛。繁盛驻足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方才听到的嫂子玉茹那句话,慢慢踱进了繁茂院中。
繁茂已经穿上外衣,拿着水和牙膏站在檐下青石板上,正要刷牙。见他无声无息地进来了,不禁微微吃惊,问:“你也刚刚起来?”
《暗杀》第五章(19)
繁盛一笑,说:“我哪像你这么有福,温柔乡里酣睡不醒。天可怜见的,昨天半夜回来至今,眼皮还未合过。这会儿估摸你睡足了觉,才敢过来看你。”
繁茂摇头道:“温柔乡中是你,我们昨夜可是都亲眼目睹了。那女人是什么来历?隐瞒了大家几时了?快快招来”!
繁盛一笑,说:“我那都是些逢场作戏的勾当,无伤大雅。你可别跟我学,我反正已有妻室,不怕她跑了。你还是个童男子,若是名声受损,可就娶不上好妻了。”
繁茂淡淡笑道:“值此乱世,不是娶妻生子的时候。我正愁心思呢,这三年五载的,仗怕是难以打完了。就这么拖吧,拖走了日本人,我再忙自己的婚姻事宜。”
繁盛摇头道:“这个我可不许。你不找老婆,岂不气死老娘亲?下去,我便去说,让她将此事当作咱们周家本年头件大事来办。我去后面老太太那儿去了,今儿中饭,咱们哥俩可是要碰头的。下午一起去寻个澡堂子,洗澡、睡觉,行不行?”
中午饭桌上,老大繁昌缺席。其余人都到场了,大家都瞅着周太太的脸色,坐下来吃饭。周太太似乎明白他的心思,默不着声饭量却充足,胜过平时。连侍候在旁边的王管家和丫头如云也感觉异常。
吃完饭后,周太太用手帕擦擦嘴,说:“我乡下老家有句俗语,叫做‘吃倒头’。是临死之人最后一口的意思。咱们周家这阵子乱,凶兆连连。我看,以后每顿饭都有吃‘倒头’的可能了。你们要如履薄冰,处处小心着。老大此刻不在。他若在,我定然要让他先行喝了自己的断头酒,作个预防。倘若再说昨夜那样的事情,恐怕是没着好命脱险了。”
桌上众人听着老太太的诅咒似地发泄,更加不敢开口,埋头飞快地扒饭,旋而作鸟兽散。
繁盛冲繁茂使着眼色,率先向门外走。繁茂丢下饭碗,也跟在后面。老太太目光敏锐,瞅出了其中的奥妙,叫住了他,问这么急急忙忙地出去干什么?
繁茂堆起笑来,说自己要去学校,看看是否可以上班了。周太太明察秋毫地微微合上眼,说:“别哄我老婆子。你和老二这一前一后,分明是约好了一起外出。我一早就说过了,别老聚集在一处。你不宜跟老大出去抛头露面。老二也不准!别让老大说我处事不公。你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和那些三教九流绑在一起,也太不成体面。周家,好歹要留住你这根读书的苗子。”
繁茂无奈,只得漫而应之,坐在一旁想起了心思。倒是老太太身边的玉茹颇含深意地笑了笑,说:“老太太说得是。三叔是个文人,不宜去那些粗俗的世面上乱走。还是歇在家里的好。赶明儿太平时节再出去做事不迟。”
(十)
繁盛出了宅门,站在同春里的路口晒着太阳,默默静候了一阵子,却不见繁茂从宅子里出来。不知他是没看到自己的眼色,还是另有他事不想出来。先前,在他院外听到的大嫂玉茹的那句话又然涌上心头,不禁在心中再三品味,越来越觉得其间有深意,蕴含复杂。他点弹着指间烟蒂上雪白的烟灰,转身走了几步,旋而想起了这几天没见着的妻子许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繁盛再次来到许府门口时,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连表面冷淡的许太太也觉着了奇怪。她坐在屋中望着端茶啜饮的女婿,冷冷道:“你不待在家里,到这儿来干什么?怡儿可不想见你。人家好心好意想帮你,你们倒当作驴肝肺,丢到了大洋大海之中,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繁盛捧着茶杯,赔笑道:“您老消气,我这不是来赔罪的吗。她说的那些事情,不是我不依照去办,实在是时间上不凑巧。我在家想了几天,倒有个主张,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许太太颔首道:“你说吧。”
繁盛便讲了自己心中预先拟定的那个方案。首先,他同意去安徽依附大舅子许致远。但时间不能太急,得有个转身。其次,自己眼下正和里下河的粮商们签了合同,预定今年的粮食买卖,准备转运一批去通州等地,销方买主也已敲定,就等着秋后兑现了。眼下这么一走,岂不是鸡飞蛋打,得不偿失了?
《暗杀》第五章(20)
“这么说,你是要等到秋后才走了?”许太太问道。
繁盛想了想,说:“没有意外的话,秋后初冬肯定能成行。但也有提前行程的可能。这就看局势的变化了。”
许太太听他如此说,思虑再三,悠悠叹口气道:“万事蹉跎,皆起因在这世道。咱们这种门户尚且如此,平头百姓的日子可就更难了。算了,我让人在西院给你们备了间屋子,整理妥当后,经常过来住住。你们周家门槛太高,怡儿近日是不宜回去了。你们夫妻俩就在咱们许家团聚吧。我早已将你当作自家的儿子看待,不要有什么顾忌。”
随即,许太太着人去后面叫出小姐来前厅。许怡微红着眼,袅袅婷婷走过来。见了繁盛,泪珠儿就不争气往下掉。繁盛见了这楚楚动人的模样儿,早已心软如绵,握住她的手连声安慰。
许太太见了这小夫妻俩执手相对的动人场面,情不自禁地拿起手帕来抹眼。
看看日头偏西。许太太本意想留住女婿,让他好好尝尝家中的美味。不想繁盛却委婉地谢绝了,轻声说:“昨夜老大出了点事。母亲在家中发火。这会儿还是先回去看看再说。免得她老人家无端端见少了一个人又愁心思。”
许怡送繁盛到了门口,叮嘱他注意安全。繁盛笑笑,说自己做些生意,没啥可怕的。
挥手道别后,他沿街道回行。走到天禄街附近的益丰粮行,见已经准备和上门板,便进去瞧瞧。
此时,王小姐坐在账房内正埋头整理流水账册,没有瞧见他进来。陡觉有个人的手按在自己的肩头,立即条件反射,闪电般拿住这只手的腕部,缩身翻卷。繁盛哎呀一声叫,她听出了声音,松掉手看他,不觉哑然失笑,说:“活该,谁让你这么偷偷摸摸的。不别断了胳膊就算运气了。”
繁盛苦笑,边揉腕边说:“昨夜幸亏我捂住你在被子里。不然,我周繁盛搂着个短发男人在床上,这消息传出去,怕就臭名远扬了。”
王小姐婉然笑道:“我却不信,你大哥肯坏你的名声?”
繁盛冷笑道:“他巴不得我离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