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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世界三部曲之一国色-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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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风景,乌溪小镇、万年台歇马场、女儿峡风景区……都曾上演正在上演的一幕幕风景,怎么无论如何也躲不开?或者本来就躲不开、不应该躲开?易安当初和我的观察都没错?我抬起头,顺着河岸五颜六色的灯笼望去,宽阔汹涌、不紧不慢、匆匆流淌着的河面上,空阔夜幕两山之谷,两座桥头城门之间,朦胧灯影中,弯弯的泸定桥,远远的,看起来还有点优雅。当年,硝烟烈火枪林弹雨中,一支英雄部队的千军万马,还有他们的领袖和士兵,战将和英雄,男人和女兵,一个翻天覆地改写中国历史的新的政权,都曾从那条优雅而险恶的桥面上走过。我想,当初,我的《国色Ⅰ号》油画系列,画面和意境,实在不能满足而今的诗心!而我今天,还有多少多少什么什么,等待我去画出,而且,有些什么什么,可能我永远也不可能把它们完全描画出来。
  生命在增长,人性在流动。这就是历史与生命、战争与人性启示给我们的全部内涵?
  但是,如何流动,怎样增长?难道我们心中就不该有那么一根精神与美,冉冉上升的地平线?
  一阵警笛的叫声,打破了大渡河的宁静。抬起头来,一阵尖叫声,呼喊声,在人头攒动的桥头堡一带传来。灯影迷蒙的城门前,有人呼喊:
  “出人命,出人命了!”
  紧接着,110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城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在拥挤的人流中,左奔右突,把街道上一个小姑娘手中的尖刀,打飞在地。他挥动拳脚,在慌乱的人群中,很快制服了手持尖刀的姑娘,又把地上那个身上被刺数刀、浑身流血的女孩扶起来。警车上跳下几个矮壮的警察,排开拥挤的人群,把那个被男人制服的姑娘、受伤的女孩和另外三两个年轻姑娘小伙子,一同带上了警车。众人惊恐地望着警车鸣笛远去,而刚才英勇制服“歹徒”的汉子,被众人围着讲述他刚才看到一幕。原来,刚才我在歌舞厅门口见到的那群妆画得很浓,年龄很小的山里来的姑娘,她们为了争夺男友互相追杀。在歌舞厅认识和晃荡的男人,算什么男友啊!姑娘和她们的所谓男友,都还是一群矮矮的还没有成熟的少男少女,说不定还是中学生。桥头堡前围着的城民,不断叹息感叹埋怨责骂,当今治安混乱,社会风气不好,现在的男孩女孩,没有一个正经模样。那两个姑娘,各自都受了伤,流了血。那个被认为抢了男友的姑娘,肚子上还挨了好几刀,生命垂危,这真能够仅仅归结为社会风气不好么?当年,在红军和民团拼命争夺的地方,在某红军战士,抱着炸药包冲进桥头堡燃烧着的烈火,和守桥的官兵同归于尽的地方,又有一群为争夺所谓爱情而流血的山里姑娘,延续演绎着一种勇敢而暴烈的生命故事。当年泸定县城城民的后代,围着观看渐渐散去,只留下马路上那一摊亮汪汪的血迹,使人觉得历史并没有走多远,或者又以另外的方式复生。我慢慢绕过血迹,在黑黝黝的桥头堡对面,看到了一块高大黑黝的石碑。石碑周围,正在撤掉的房屋砖块瓦砾,一片狼藉。凭借暗淡的街灯,看不见古老石碑的碑纹,只能看到康熙皇帝题写的古色古香的颜体大字“泸定桥”三个字,那苍劲有力的影子。我想,在康熙的目光中,在红军战士的炮弹和他们紧抱的炸药包中,在桥头官军民团燃烧的汽油烈火中,总有一种生命、一种愿望、一种信念,在奔涌湍急的河面上负载流传。那就是我们谁都能流淌出的殷殷鲜血。想着走着,昏暗零乱的街面,飘下了微雨。桥头城门前后的人们,又开始在昏黄的路灯下,有条不紊地向各自的目的地散开去。沿着马路砖块瓦砾,向前走了几米,在那片摆放着山货中药口袋和骡马车的开阔地带,两张歪斜撑开的帆布伞下面,一排盛着核桃、香蕉、石榴的竹筐摊前,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当地人粗糙的装扮,在那里就着简陋的花生、虾米,喝着烧酒。刚才那个冲进人群中协助警察抓住斗殴姑娘的男人,也在其中。浓黑的眉头和他头上那顶藏式棕色圆盘帽,吸引了我。他们的酒,似乎已喝到了某种份儿上,一脸兴奋的样子,望着前面微雨中的泸定桥。我好奇地走上前去,和他们攀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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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5)
“兄弟,”我说,“喝酒啊,悠闲着呐!”
  “雨中作乐嘛,怎么样?朋友,来一口?”
  浓眉汉子站起来,敏捷的身子一阵忙乱,给我端出招待贵客的藤椅,在布伞下坐下来。虽然,我也许属于采风间隙的无聊,或想通过与人交流攀谈,获得我想捕捉的东西,毕竟在这样的环境气氛中和陌生摊贩喝酒,不太雅观。当然,为了和他们套个近乎,通过玩笑式地讨价还价,买了他们簸箕里的几个石榴,分给他们品尝,他们坚决推辞不肯。似乎很乐意为我提供其他服务。抽烟喝酒,雨中闲聊。我赞扬浓眉汉子刚才桥头大门前“制服歹徒平息骚乱”表现出来的勇敢。他说,小意思,小意思,我们都是当兵出身。原来,他们已在这里经商大半年。他们是这一带的义务治安维护员,不管这里出什么事,他们都得出手去管。他们都不是本地市民,要是评选勇斗歹徒的荣誉市民什么的,最恰当不过。不过谁也没有授予他们什么,他们认为,只要城管工商税务什么的对他们高抬贵手,就已经很不错了。说到当兵,我突然感到和他们有点亲近,同时,浓眉汉子喝了酒,剑眉已经展开。亮亮的那对豹子眼睛,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刚劲的瘦脸庞,我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告诉他们我也是当兵的,浓眉汉子握了我的手大呼,战友战友,你在哪个部队?我胡乱告诉他我的部队和职业,他亮着微红的眼睛猜测着,我看你真不像当兵的,瞧你那模样,照相机摄相机吊在胸前,也许是画家,也许是作家,也许是记者,是到这一带来了解采风……说完,他的目光渐渐淡下去,而另一个蓬头汉子,目光里充满野性,警觉地瞥了我一眼。他们不再说话,我不得不告诉他们,我是画家,军旅文化艺术创造者。哦哦,既然这样,蓬头汉子也不再对我警觉。他告诉我,他们是战友,他在国境线上某边防连队,我在某某兵站开车。前年转业回乡,大概是阿坝、小金那一带雪山草地,他说,好啊!如果你愿意沿着红军走过的道路写生采风,前面那段路,我给你当导游,吃住没有问题。我问他俩什么关系,怎么沦落——我没有把这个词说出口,沦落到这里贩卖山货中药水果的地步?也许,因为喝了酒,蓬头汉子满嘴酒气凑向我,有点神秘地对我说,哥,我把你看成自己部队,娘家人,不瞒你说,我开车,雪山草地,高原深处,犯了事呗,也就是出了交通事故,跑到外面来和我战友同志哥,一边做生意,一边躲避警察的追捕。唉,我想,怎么遇到这两个当兵的战友?难道你们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即使不是军人,也该做良民啊!也许,我并不了解他们肩负着各自怎样的生活重负。我问他们过去在哪个部队,他们扯着眉头,一会儿说是侦察部队,一会儿又说是在雪域高原。
  “你是不是在大西北边防线某某哨卡上的……”
  我问。
  浓眉汉子转过身,快活敏捷的豹子眼珠,似乎要蹦出来,惊叫道:
  “哎呀,你不就是曾到过我们某某哨卡,采风写生办画展的画家?”
  我竟一时语塞。脑海里立即翻腾出当年我和佳苇一起,到大西北边防线上采风写生的那个叫做某某湾的哨所,见到那似乎已经当了连长的军人。
  “你是刚强?”
  我们两双眼睛对望着。
  “你是画家,柳偃子?”
  哎呀,怎么在这里见到你?你不是得了严重的高原病吗?你不是安了心脏起搏器么?你不是当初佳苇爱着的那个男朋友吗?你不是乌溪小镇郎天裁镇长的儿子么?佳苇不是回到你们的那个哨所给你治病么?不是说你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么?你不是曾经作为英雄模范,在某某部队和地方作报告,宣讲先进事迹么?还有,我已经有好几年不知道佳苇的消息了。佳苇,那个库阪兵站的卫生兵,现在到哪里去了?你们结婚了么?还有联系么?过去的英雄连长,模范军人,你,转业了么?复员了么?你怎么当兵当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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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6)
浓眉汉子的脸庞突然变得很红很红,然后,细雨中,揭开头上的棕色圆盘布帽,露出一蛋亮亮的光头,对着油布伞背后细雨蒙蒙的天空,大叫了一声。
  “高原病,起搏器,哦,见他妈的鬼!一回到内地,全好了。可我现在患的病,另一种病,不轻啊,哥!”
  “病,什么病?”我急切地问。
  “嗨!一言难尽!偃子哥,走,我们河边喝酒去!”
  望着他光头下面的红脸膛,他不断弯下腰来收拾面前山货忙碌的身影,我觉得我实在是很想和他好好喝顿酒。旁边那个蓬头胖小伙子正着细眼和我交涉,我们过去是战友,现在军民也是一家亲。他叫我不要向谁提起他开车肇事逃逸的事情,并替他保密。那是,当然,当然。我说。很快,他们把货摊货物收拾停当,也没有招呼一声让谁看管。那双老式军用胶鞋,踩着马路上的积水,我们仨一起再次来到大渡河边那排饮食的长廊。为了表示高姿态,那晚杂乱的晚宴,由我办招待。他们坚决不肯。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掏钱买了两瓶地道的大渡河头曲。
  其实,那天晚上吃了些什么,我叫不出名字,当时也记得不十分清楚。大概在他俩已经喝够了一瓶酒的状态下,我们还喝了两瓶。那些食物,也许是来自深山里的青菜、紫菜、野生菌、蘑菇,还有野猪肉、牦牛肉烧制的锅仔,也许还有一盘从大渡河里捞上来的鱼虾和田螺。那晚,我不知道喝醉了几次又吐了几次。旁边吃喝的人们惊讶怪异地望着,不知是不是把我们看成一群醉酒打架的男人,便很快吃完匆匆离去。尽管在飘飘酒意中,我还是大体明白了这几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蓬头胖小伙儿叫央金,那是一个藏族女人的名字。我似乎在当年佳苇替我治病的深山库阪兵站,见过他开的车。他们的车队常年在青藏线上往雪域高原运送物资。他的开车技术应该很过硬。转业回到家乡,阿坝,或者小金,他自己贷款买了一辆大卡车来跑运输。给工厂拉煤炭,给电站拉水泥,给私人老板拉山货,但就是得不到报酬,收不到拉车的货款。银行贷款要还,眼看年关将至。他开着车去把多次不给他酬劳的私人老板,或国营企业厂长经理,给撞了。他还怀藏炸药或藏刀去威逼不给他工钱的债主。他打了人,还杀了人。他还欠着几家银行数目很大的款项。然后,逃到这一带来和刚强一起当起了小商小贩。
  黝黑的央金,酒醉之后,眼睛发直,脸膛泛白,粗大的手捧着壮硕的头,沉默无语。许久许久,在劣质香烟和粗糙烧酒的双重刺激下,吼了一声:“嗷——!”然后,又低下头,带着哭腔说,“我十分想念我的部队。当初在边防线上开车,多单纯,多豪爽!那时也没有多少钱,但是,就只有一个目的,给部队把车开好,把物资运到目的地,而回到地方上来,却使我生活得如此艰难,不仅为了一屁股的债,还因为我那火暴脾气,惹上了官司。”
  说完,央金那对通红的眼睛,似睁似闭地望着不远处横在细雨中隐隐约约的铁索桥,淡淡地说:“要是当初,我也会从桥那边一路打过来,我也会抱着炸药包冲进烈火,把燃烧的桥头堡,炸得粉碎,他们,当年的红军,我们的老一辈,活得真痛快,真痛快啊!”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眼前这位犯了事的战友。刚强的生活经历又使我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我隐约记得,他说他的高原病回到内地来,基本上已完全好了。只是那头掉光的卷发,还没有完全长起来。他虽然是英雄,是模范,也得了全军的奖励,还立过二等三等功,但这一切只属于过去。他十分怀念当初卫国戍边壮怀激烈的生活,那是一种奉献和单纯,一点儿不想回到地方,回到他父亲郎天裁当镇长的那个乌溪小镇,他见不惯那里的旅游开发,尤其见不惯他父亲为董事长的“金皇后美食娱乐城”,以美女做工具招徕客人的勾当。他认为女儿山、女儿泉、女儿峡那些投资,那些招商,那些娱乐,都是在给富人搭建淫恶甚至罪恶的天堂。我说问题不能看得这么绝对,乌溪小镇也是整个社会的一部分,社会总得向前发展,即使有问题,也是发展中的问题,不能倒脏水,把盆里的孩子也倒了出去。他楞着粗黑的眉头,说,就这么发展?不这样就发展不起来了么?他们的勾当,整个的就是一盆脏水!盆里没有孩子!他曾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他要把他们那个乌溪小镇上发生的事情向市里省里汇报。他隐约知道了父亲和蓝一号之间的勾当,那些表面光彩夺目,背后掩盖着的肮脏腐败,更使他难以忍受。他拒绝了父亲叫他当助手经办“金皇后美食娱乐城”的要求,自己去寻找职业。后来,县上市里民政局根据政策,他在部队是先进人物,也立过功,便把他安排在县工商税务所当税务员,就是每天向企业和个人收税款。他觉得那种工作和他在部队养成的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完全不符,便辞职出来做生意。做生意需要本钱,他把工职以几万块钱卖掉了。于是,他便和央金一起,来到这片彝汉杂居的县城,倒腾山货。他认为凭自己的能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二人也过得十分自在,虽然生活艰苦,但毕竟是一种创业。而且眼前,他也觉得不是十分想要的生活。刚强和央金背着各自生活和命运的包袱,在最底层,也是最艰难的生活线上挣扎。做好了一笔生意,他们也会对着汹涌的大渡河水,在英雄的城堡桥头堡前面,喝起最粗糙的烈性烧酒。
  
奇遇(7)
我想,当初,佳苇怎么会看上他?佳苇告诉我,他们是在新兵营认识的。那时的刚强,瘦削的脸庞,浓眉豹子眼,一头略卷的头发,白白净净,一米七五,那是一个标准的军人。现在他变成了秃顶的黑脸膛男人,那场高原病,怎么使他的性格和生活,都变得如此落寞颓废?如果他现在突然出现在佳苇面前,佳苇还能看上他么?佳苇也是胖胖的高高的高原卫生兵。也许是因为佳苇和刚强,都来自同一省份同一个地区,都是初中生,都喜欢写作文。我知道,佳苇给我看过的作文,写的就是西北高原当兵的男人的形象。
  可是,几年不见,刚强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个男人?我居然还偷偷爱着佳苇,我居然和这样的男人争夺女友。佳苇,差一点就成了我的模特!当初,离开我们西岭画院,回边防线上照顾生高原病的刚强的时候,佳苇低着赵一曼式的小分头,油亮的眸子,哀戚的眼神,我还认为,她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洒下了的一阵梨花春雨哩!
  雪域高原,库阪兵站和佳苇告别,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得到过她的任何消息。的确,佳苇把刚强带到内地,大概是西安吧,专门治高原病的部队医院,精心照顾好。但是,正如佳苇和我没有任何告别、任何留言,就离开了一样,刚强的病基本恢复以后,就离开了刚强。那时,组织安排刚强转业回到内地,给了他一笔不小的补助金。也是组织安排,刚强回到了我们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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