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之一国色-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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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奔(3)
可我不知道,我是否有石达开那双有力的手臂,去托起我心中女人的裸体。让她们那头青丝长发,在如水的月光中静静飘荡。月光中,瑁黧的头发,再也不像第一次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像瀑布,像飓风飞卷的海浪。她身体上的那些曲线,还是那样坚挺圆润饱满,她的双腿,像一条条在生命的大海上卷动的波浪。
有了这一切,我不知道,我和蓝一号,如果瑁黧手中的招待券,是从蓝一号宾馆房间床上用身体换来的话,那么,我们的生命退到了什么地方?难道我和蓝一号一样,都成了卖力在某女人身上做力气活儿的男人?想到这里,我痛苦不已,痛心不已。我自责。我摇头甩脑。我庆幸终于没有和瑁黧结婚。我想我认真爱过的女人,就只有她了。后来,我和易安一起到女儿泉风景区采风写生,无论烈日炎炎的山坡,还是凉风绕绕的乌溪河边,我都不忍心看易安那不十分圆润的胸脯。我知道,那是并没有受到多少男人滋养的女性生命。
没有受到爱情滋润的专业画家,业余朦胧诗人易安,很快,不久,就在蓝一号权利与金钱的双重——还有没有另外一重呢——滋润下,成了全国闻名的女雕塑家。
像易安这样一位人生、情感、事业、家庭都受过苦难、磨难和创伤的女雕塑家,究竟和蓝一号之间会发生什么关系呢?我多么想把他们的经历,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来。原来,可能他们都不知道,来自八百里秦川的易安,和来自陕西潼关的土改工作队队长老商一样,也是渭河平原上的一个大户人家,那里是中原文明的摇篮,也是战争暴力的发源地发祥地,一次次卷动着中国历史的烽烟,从那里升起。蓝一号的确是老商后代。解放时,老商家族已完全沦落。蓝一号在艰苦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虽然他地位显赫,毕竟来自渭河农村。他的文化程度很高,但骨子里还属于那片他艰难生存过的土地。一次听艺术文化教育宣传口汇报,他得知这个城市某某美术学院还单身一人搞雕塑易安,厚积薄发多少年,作品依然养在深闺无人识,便通过行政渠道搞清楚了易安的身世和经历,他主动和她联系。他们在办公室的正式场合相见,当然,那天蓝一号也挪开了所有其他安排。他们谈了过去,谈了的家乡,谈了他们的父辈,同时,也谈到了他们共同的爱好和城市艺术发展规划远景。蓝一号还送了易安一尊巴黎买来的珍品维纳斯。也许,连我都不敢相信,那时,蓝一号的确和易安曾认认真真谈过恋爱。究竟一个女雕塑家,一个文化行政官员,一个情人在香港绘画经商,一个未婚妻在某京,或者已经出国,他们的恋爱谈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肉体关系?我都没有在易安和蓝一号的交往中得到证明。易安的才华,在蓝一号金钱权力的滋润下,伴随着他们的爱情不断增长。应该说,他们的恋爱,如果成功,也将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但是……
“不可能,不可能!”
易安甩着精干艺术家、作家、记者式的披肩发,两眼亮闪着泪花告诉我,说:“越是深入地了解了爱情、经历了爱情,受到过爱情越多伤害,越多教训,要想获得爱情,就越不容易。”
我记得是在那次我们采风写生过程中,或在乌溪小镇河滩上,面对夕阳画速写,易安放下手中的活儿,清楚地向我表达了她的恋爱哲学观点。也许她和当初莫尚的爱情,在女儿泉瀑布的月光中表现得太残酷,又太完美。她说,和蓝一号的交往,完全找不到一点爱情的感觉。我说,蓝一号为你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你就不给他任何一点回报?她说,他究竟为我付出了什么,权力吗?金钱吗?不错,他是用他手中的权力,为我谋取了一些利益。他的金钱支持,使我的艺术……逐渐走向炉火纯青。但他的权力金钱,都不是来自于他个人,而是我们的政府和纳税人。我不觉得究竟欠他什么。再说,我在雕塑方面取得的成绩,也是我们这座城市文化建设的一个组成部分,也为他这个文化官员争了光。易安说得十分干脆,又似乎掩藏一丝深深不安。我觉得她也许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没有告诉我。难道你就真的再也不会和任何人发生感情?她说不是不会,我现在最深刻的感情和最深刻的爱,都属于我,属于我的雕塑艺术。我知道,一个女人,一个缺少男人爱的女人,和另一个对她进行过无私帮助的男人之间,不可能像易安所说的那么干净利落。他们认识交往,大约已有十多个年头。那时,还没有成为全国著名雕塑家的易安,也曾经对长相英俊富态,又懂艺术,有相当社会地位的男人——蓝一号,动过爱心。他们差不多就要走到一起,并开始谈婚论嫁。也许,这个城市某个宾馆饭店,或者,在他们各自的家,他们差不多就要……发生肉体关系。但是,就在那个春节,他们回了一趟他们共同的老家——渭河平原,或陕西潼关。易安老家已没有了亲人。易安和蓝一号回到那个那时还很贫穷的山村。他们那趟即将走向婚姻的旅行,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一个做官的儿子衣锦还乡,铺张浪费。蓝一号的父母,已被接到了他哥哥在西安的家。他们没有鸣枪放炮,大吃大喝。说不定易安从心底里,已在考虑,把蓝一号作为终身托付的男人。他们这次相聚……奇怪的是,他们的分手,也是这一次。不是因为回乡拜祖祭祖,吃住不好。而是,大年三十,给蓝一号祖先上坟。一路上,寒风凛冽。蓝一号对易安的要求,仅仅是给他的祖坟磕头,另外,给他家祖坟设计一组气派的浮雕。同时,根据他爷爷祖爷爷的老照片做个雕塑,放在坟墓前。那天,凛冽寒风中,蓝一号跪在他祖先坟头前祈祷了很久很久,而且,还以命令的口吻,叫易安也跪下来,像他那样磕头。易安坚决不从,当时就流泪了。站在蓝一号荒凉的祖坟前,易安伤感地告诉他,这个头我不能磕。我父亲被造反派打死,在火葬场火化,他的骨灰洒到我们美术院校“五七”农场那片青松林里,我也没有磕头。蓝一号不允许。他说,昨晚,我们已经在我家老屋炕上睡在一起了。如果你和我还不是一家人,那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当晚,他们再也没有住在一起。易安也很难回忆,她和蓝一号在他们家老屋炕上,风雪弥漫的渭河平原——获得了什么乐趣。毕竟,他们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生命完全展开。他们后来都很坦然地面对生命中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也许,他们都满足了那么一点点人的固有的情欲,但他们都没有感受到任何男人女人心心相印的温暖和爱情。但他们并没有因此闹僵,反而比过去看起来更加亲密。蓝一号继续给她以权力金钱的帮助和补偿,易安也非常投入地调动她的艺术智慧与热情,照常创作。当她得知乌溪小镇原土改征粮工作队队长老商,是蓝一号叔叔的时候,她主动给蓝家祖坟设计制作了一组隆重庄严气派的浮雕。浮雕上特别塑了一座年轻的雕像,模特不是别人,正是易安印象中的原乌溪小镇土改征粮工作队队长老商。郎天裁是老商和水灵的遗腹子啊!哦哦,难怪,蓝一号和郎天裁打得火热,原来他们就是这样的一家人?他们自己知不知道?——怎么不知道?后来,蓝一号东窗事发,郎天裁无脸面对生身父母,居然试图碰死在蓝一号家祖坟——老商的雕像下面!那时,蓝一号和易安的爱情障碍,并没有因而越堆越高,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可言。谁也不明白,从此,蓝一号心中那根女人的防线,彻底崩溃,而易安在他心目中变得越来越庄严、越来越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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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奔(4)
可是,人的心,就那样奇怪。当蓝一号和各式各样女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心中有很强烈艺术家气质的女人易安。在一次和其他女人玩累了的时候,他喝了许多酒,跑到易安的雕塑工作室去,望着易安雕塑室里的那尊维纳斯雕像,热泪纵横。他甚至跪在易安面前,嚎啕大哭:
“我还想体会一下,渭河平原上,那个孤独的小山村,在我家寒风凛冽的床上,我们度过的那一夜。那一夜,我家老炕下面的木炭火,烧得多旺多旺啊……”
当然,蓝一号也不是仅仅因为这次和易安的交往,便走上金钱、权力和女人铺就的道路和陷阱。和郎天裁镇长一样,他们都是非常正派、优秀的男人,而且,还是某某级别的劳动模范和优秀党务工作者。作为在乌溪小镇土生土长的郎天裁,他的身世,照我们一般人看来,也是根红苗正。虽然,“文革”时,他还是一个傻乎乎的群众专政队员,在万年台阅兵场批斗莫尚和易安,他也是积极主张把那对伤风败俗的画家,脱下衣服裸体游街的人物之一。要不是他外公柳如风的制止,那难堪的一幕丑事可能将更残酷狰狞地发生。实际上,那些夜晚,透过绣楼背后木板墙缝往里屋偷看实习女画家易安洗澡的人群中,就有郎天裁本人。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好人坏人上天入地往往就在顷刻之间。不久,郎天裁就带着乌溪河对岸桑树林家的六指姑娘,远走他乡。六指又黑又瘦。他们山中偷地瓜,地里砍甘蔗,……爬汽车蹭火车,跑到外面逃荒要饭。从四川跑到新疆。六指在一次偷爬火车过程中,摔断了腿。现在已五十多岁的六指,人称柳嫂。六指和郎天裁最好的作品,就是他们的儿子刚强。刚强初中没毕业,就被郎天裁送到边防线上去当兵。可是,当兵的儿子刚强,和郎天裁的感情历来不好。所以,刚强转业回来,在乌溪小镇红色旅游开发过程中,和他父亲产生的激烈冲突,就不难理解。郎天裁和六指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儿,早已没有读书,也在皂荚树下,帮着她的母亲经营小吃店。他们的儿子刚强是怎么出生的?镇上的人们有各种传说。六指在逃荒途中摔断了腿,同时也失去了生育能力。有人说刚强是在外面捡的,有人说是郎天裁镇长借别人的肚子生出来的。当然,这些说法都不十分可信,既然六指失去了生育能力,怎么会有他们的小女儿?他们那个家族的人员结构很复杂。这些也不能认为就是刚强转业回到乌溪小镇和他父亲闹僵的必然理由。虽然郎天裁和柳如风以及他们的歌舞厅、娱乐城,在乌溪小镇上修得富丽堂皇,生意很好,但他宁愿请人当经理,也不愿意让六指和他的女儿到歌舞厅做事。小镇河边,皂荚树下,饮食店的毛血旺和合水豆花,在六指的精心打理下,纯净、绵软、清香。青翠的葱花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吃起来十分爽口,成了到乌溪小镇来参观游览的客人,必须品尝的一道名菜,一个品牌。那时,不算很黑也不算很瘦的六指,还没有完全苍老。郎天裁也还没有被瑁黧弄到泰国去嫖妓,他和柳如风、六指和女儿在吊脚楼上的日子还很平静,尽管那时他已当了好几年镇长。那是一种没有旅游、没有山区经济的镇长,只靠组织农民种田、渔民打鱼、山民采蘑菇,构成的自然和谐的乌溪小镇绵长的日月。郎天裁的政绩不是从那时开始的,只有蓝一号当上了我们那个城市的文化行政官员,到乌溪小镇参观考察之后,一个集红色旅游山区经济历史文化大开发的宏伟计划,经过论证策划确定下来开始实施,才打破了小镇特有的宁静。郎天裁的政绩就这样和蓝一号的升迁联系起来。省市中央的广播、电视、报纸、广告宣传铺天盖地。乌溪小镇、女儿峡、女儿泉瀑布一带,成为了投资新建旅游别墅休闲娱乐场所的热土。那时,莫尚在香港的生意做得很有名气。他也是在中央某报纸、电视上看到对乌溪小镇的宣传,这个红色小镇是他和易安有过不光彩的过去,却留下最美好记忆的地方。他赶紧派瑁黧回来参与招商。那时乌溪小镇和不远的万年台乡公所商贾云集。瑁黧通过蓝一号的关系,在这里掌握了招标投资的主动权。他们把废弃的土地集中起来,把土地的买卖权经营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几番转手,价格很快翻了几番。他们手中的钱大概已经上亿。至于这一笔笔交易是怎样做成的,为什么瑁黧能做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瑁黧把郎镇长弄到泰国去搞女人。安排那一笔肉体交易的黑手,不是瑁黧,而是莫尚。在这之前,郎天裁镇长完全是一个乡下土包子。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遵纪守法,不仅是选举他当镇长的时候,给全镇村民许下的承诺和保证,而是他从心里觉得应该遵守的准则。因为他本人在“文革”后期也坐过监狱,因为他带六指逃跑犯了奸污罪。他和六指结了婚就不应该算奸污。那么,他的罪,就是逃跑过程中参加了一个叫做“五·一六”的反革命组织,而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根本不知道“五·一六”是个什么东西。那时的所谓“五·一六”,就是整某人的借口,想整谁诬陷谁,就给他安上这个据乌溪小镇上的人们看来,纯粹怪头怪脑的名字。既然不知道“五·一六”是什么东西,那么他的罪名就转换为偷听了敌台,而且是在他家没有任何电器收音设备的情况下收听的,并且,柳如风也受到影响。专政干部把他们从乌溪小镇西头的吊脚楼里赶出来,住进了镇上的猪圈。那时要把某人关进监狱,总会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任何一个原因都可以置人于死地。郎天裁镇长和他们家族,继当年老商和水灵被点了天灯之后,悲惨的命运又一次降临。当然,郎天裁的平反昭雪和我们的这片土地上所有平反昭雪一样自然,而且他所受到的那点冤屈,和我们的国家那时的大人物比起来,远远算不了什么。后来,因为饥饿而引起的改革开放过程中,郎天裁终于成了乌溪小镇的英雄。也许是天时地利人和吧,他把乌溪小镇从自然原始的山区经济,通过旅游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