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传说·昆仑劫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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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满天青光之中,一脉微渺的金光,在天地间迅速穿梭着,而那些峰峦、山脉、瀑布,竟宛如有形无质一般,一任它透体而过。五行烈焰渐渐隐微,昆仑山上呼啸之声也平静下来。然而,那张青网却仿佛感到了某种极为可怕的压力,一点点向中凝聚,色泽也渐渐由青变紫,最后化为夭桃一般的嫣红。
穹庐拆裂,青苍的天幕似乎瞬息返回了远古,血色巨网宛如天空破裂的间隙——那是女娲炼石补天前的姿态,而这垂下的道道裂隙,仿佛正是天地的血脉,在无尽延伸!
砰——砰——
这张血脉交织的巨网似乎获得了生命,渐渐搏动起来。筋脉收缩、扩张,踏着某种未知的节拍,缓缓律动,而浓郁的血液,似乎正随着这律动而运行。这心跳般的声音似乎极轻而又极重,仿佛源自万物的内心深处,又仿佛大至星辰宇宙、芸芸众生,小至一花一木、须弥芥子,一切都被纳入这张细密的筋脉之中,作着无声的共振。
交织的裂痕中,夭红影子缓缓渗下,宛如欲滴的鲜血。让人不由产生一种惊愕的错觉,难道自己是置身在一只巨兽体内,这天、这地,不过是巨兽的肌肤筋脉;这星辰、这众生,却不过是巨兽的脏腑?
宇文恕的化外原神,在五条妖龙的拱卫下,在这巨兽的体内穿梭,似乎在寻找这兽体的破绽!然而那血脉的搏动却越来越重,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拆裂的天幕中透下。仿佛要将一切吸入那布满经络的体腔肉壁上!
只听一声凄厉的龙啸,一条五行烈焰依然经受不起这吸力,被这妖兽的体腔吸了过去!只见那妖兽体壁不停收缩着,只待那条烈焰之龙一触,就立刻从淋漓的血肉中伸出无数条细碎的筋脉,将它紧紧缠住。妖龙挣扎嘶吼,却无论如何无无法脱身,只见那血红的筋脉蠕动不休,扎入那条巨龙体内,发出咝咝吮吸的声音,那条巨大的妖龙挣扎不休,身体却被生生融化,寸寸吸收进去!
宇文恕肉身捧着的那朵彩莲光华一暗,五色莲蕊中的一道,顿时枯萎,化为灰烬,点点消散!剩下的四条妖龙同时发出悲痛而恐惧的嘶鸣。
然而,他的化外原神却仿佛视而不见,依旧在巨兽体内逡巡着。他明白,月酃这元天太始内照封神阵,乃是邪法第一大阵,将元胎扩到无穷大,化天地为自己的肌肤,山川为血脉腑脏,将一切吞噬。人类若要运行此阵,非有数千年修行、大罗金仙之体才能办到!然而青鸟一族秉承西王母的力量,实已是半神之体,何况月酃修行七百余年,乃是除女王日韫之外灵力最高之人,数百年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从未败绩。这元天太始内照封神阵,更是有五百年没有施展过了,如今一旦重现人间,却已带上了震动三界的威严!
再多片刻,阵内的一切都将被她的身体同化,只有找出这妖兽的心脏,而后一剑洞穿,才有获胜的可能!
惨嘶不绝,眼见剩下的四条妖龙,又有三条被吸入妖兽体内,五色莲蕊的光华只剩下微弱一线。
惨嘶不绝,眼见剩下的四条妖龙,又有三条被吸入妖兽体内,五色莲蕊的光华只剩下微弱一线。
月酃得意的笑声从天幕深处传来:“宇文恕,我还是未曾轻视你,这元天太始之阵,连真仙都能炼化,也配得你和你的法宝了。”
她尖利的笑声洞穿云霄,而这时,最后一丝莲蕊猛然一颤,那五行焰火宛如风中残烛一般,摇出最后一线绿光,就整个湮灭了。栲栳大的莲台,竟还原为一块顽石,跌落于地!
月酃的笑声更大,震的天地都乱颤起来,而那张密不透风的血网,似乎也在这狂笑中微微抖动了一下,一条淡淡的影子显露出一角,又瞬息湮灭。
这不过一瞬之间的事情,然而宇文恕原神却突地一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胸肋之处突然裂开,本是心脏的位置上,竟然盛开着一朵夭红的莲花,正在轻轻跃动。这朵莲花共有九瓣,花瓣柔软,向上拱卫着,护着莲台之心。莲心九窍,当中一窍上,赫然悬着一柄灰色的长剑。
长剑具体而微,仿佛并不是由实体构成,而是无数细微的沙砾,在沿着一道剑形的轨迹,不住流动。
众人还未看清,他体内莲心突然剧烈一震,那灰色的长剑一跃而起,在空中突的暴涨!只见数丈长的剑芒从他体内横扫而出,向着巨大的兽躯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暗影刺去!
剑光透体而入,长空血乱!
天空中一声沉闷的碎响,仿佛某张绷紧的皮革被刺破一个大孔,一切的一切都争先恐后的从这孔中拥出!那妖兽仿佛被猛然抽空内脏,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洞彻天地,红影乱滚,似乎伸出无数利爪在空中乱舞,想要将自己的全身撕开!那张密集的血网膨胀到极至,砰的暴散,化为满空夭红的烟尘!
烟尘飞散,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被拉扯变形,一下宛如度过了几千年的光阴,宇文恕的胸前裂痕已然合上,心剑也化为三尺灰色的流沙,被他握于手中。
他嘴角浮出冰冷的笑意,回手掣剑,他相信自己的剑穿透的阴影,正是敌人隐藏的心脏,如今他要将那颗夭红的心生生剜出!
剑尖嗖的抽出,在空中微微颤动。鲜血如花。
然而他脸上的笑瞬间凝止。那灰暗的剑尖上没有心,甚至一滴血也没有,唯有一层薄薄的纸。
糊窗棂用的纸。
难道他刚才洞入的,不是敌人的心脏,而只是捅破了一扇窗?
四周的时空仿佛在飞速旋转,整个颠倒迷乱,又渐渐归于平静。
他发现自己立身之处,并非昆仑群玉山谷,青鸟族的战阵,大隋的军士都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时间完全错开,正午的烈日早已不见踪迹,眼前是一个幽寂的月夜。
第四章 一陌碧桃为谁栽
月华如水,却不知是哪年哪月的月色。
眼前,一座青翠的山谷徐徐展开,谷上开满的桃花,桃花深处是一座小木屋。屋前一口水井,屋后一片菜畦,俨然是桃源深处隐居之所。屋后一条小路曲折,没向山林更深之处,更是月露如珠,芳草萋萋。夜风起时,落花就将那细细的小路埋起。
这座木屋的窗棂上糊着浅红的窗纸,却已经破开,透出屋内的光景来。木屋似乎刚刚建成,里边并无家具,只铺着一张张翠色的地毯,却是凤羽织成,金翠灿烂,华丽异常。屋内喜幛低垂,红烛高烧,仿佛正是新房。
羽毯上,一个少年倚墙而坐,金色的睫毛覆盖在脸颊上,却似还在熟睡。他全身斜披着一袭金色绡衣,绡衣通体俱由九阳山上的天罗金蚕织就,却又根据金蚕的不同品种,于一片洁质中,精心挑选出赤金、钛金、龙鳞金等三十余种不同色泽,将九百九十九只金乌,分九重层层绣于其上。在两盏龙烛的辉映下,散开无数圈彩晕,脉脉婉转,如云霞蒸蔚,澹荡虬缦,欲凝欲散。那少年极其秀美的面容在这煌煌衣冠衬托下,看去有些苍白纤弱,一双金色的羽翼,轻轻垂在身后,却显得黯淡无光。
宇文恕并不认识这个少年,但却认识他身上的金蚕绡衣——这是传说中金乌族国王才有资格穿着的衣饰。
而金乌族,已在三百年前完全覆灭,难道自己刚才那一剑,真的劈开了时间的间隙,让自己回到了数百年前?还是这一幕,本是数百年前的时光留在今世的幻影?
这个时候,门口帷幕轻动,一个青鸟族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手中捧着一碗清水,在那少年身边久久驻足。那女子突然叹息了一声,将水放下,转过头来,仰望窗外的明月。月光静静的撒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清丽中又带着勃勃英气的面容——赫然正是宇文恕的生母,星铧!
宇文恕惊到极至,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星铧丝毫不觉窗外有人,对着月光,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轻声祷告道:“伟大的王母,请你原谅我的背叛。”她低头望着席上熟睡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
青鸟一族是昆仑山上最强大的种族,然而她们族中没有一个男子。每到了需要繁衍后代、延续种族的时候,女王就会发动战争,去附近的部落中掠夺最强壮、优秀的战士,交合繁殖。由于青鸟族受到了西王母的庇佑,拥有半神之体和可与真仙抗衡的灵力,数千年来,一直战无不胜。然而,没想到却在金乌族那里遭到了最坚定的抵抗。
数场大战之后,金乌一族流血成河,而青鸟族也代价不菲。最终,族内元老震怒,顷全族之力出征金乌之谷,这场本为掠夺配偶而生的战争终于转变成了灭族之战。硝烟和鲜血一直在昆仑山上飞舞了整整十年。
十年之后的一个夜晚,青鸟族终于攻破了金乌王城,掠走城中少壮男子,却将妇女儿童老人全部屠戮。三日屠城,哀声震天,金羽凋零,大地都被染的赤红!
星铧此刻,正是青鸟大军的统率。她的出生,是青鸟族光荣的传说。
青鸟族有一处圣地,位于三珠树洞的血池。传说每一年的圣母节,西王母都会从碧落顶端坠下一滴鲜血,沿着天梯落入青鸟血池。而每当这个时候,每一位族人都要刺破手腕,将自己的鲜血也呈奉到血池中。这个血池历代汇聚,已成了青鸟族力量的源泉,和信念的所在。
十八年前圣母节前夕,女王在血池中静心修炼,等候次日大典。没想到凌晨竟发现血池中多了一个初生的女婴。青鸟族人相信,这是她们的虔诚感动了西王母,让她赐给了族人一个女婴。
这就是星铧。她的确也得到了西王母的偏爱,年纪最轻,但的法力却已为族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而且似乎连命运之神也站在她的身后,凡她所在,无坚不摧,无城不克。月华中天的时候,她率领属下第一个进入了金乌王宫。
金乌族的富庶远近驰名,整个宫殿金砖玉梁,雕龙刻凤,华丽不可方物。然而吸引星铧的,却是那跪在王座台阶下,身着金色王袍,抱着父亲尸体默默无言的王子。
国王躺在王子手臂当中,冠带煌然,面色青紫,已然服毒自尽。王子在杀意腾腾的敌人的包围下,显得平静异常。他轻轻将一幅白纱浸入玛瑙盆中,拧干,再缓缓擦拭着父王唇边的血迹。最后摘下自己双翼上的两片金羽,盖上父王尚未瞑目的双眼。
星铧不知为何,竟没有中断他,让他从容的完成了这最简单的葬礼。而后,这金乌王子叹息一声,站了起来,从父王腰间徐徐抽出佩剑。
他的手指纤细而苍白,有些微微颤抖,而握剑的姿势也并不正确,或许,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拿剑。
星铧遇到的金乌族的男子无不剽悍之极,这位王子的纤弱,让星铧未免有些诧异,她问道:“你想为族人报仇?”
金乌族王子清秀得宛如雕塑的脸上,浮起一丝深深的忧伤,他淡淡道:“我有两个哥哥,都死在你的剑下。他们是金乌族最强的战士,我不是,我甚至连父王的剑都挥动不了,所以,我不能杀你。”
星铧想起了曾经在沙场相遇的那两个拼死抵抗的王子,心中竟然有些触动,这是她在杀戮与征伐中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犹豫了片刻,道:“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我可以等到你康复,再和你一战。”
金乌王子淡淡一笑:“我从出生就是这样了。”他轻轻掀开衣袖,他的手臂也和他的人一样,清秀而精致,然而那如玉的肌肤竟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连骨骼筋脉都清晰可见。这种与生俱来的残疾,剥夺了他成为金乌族战士的可能,这对于尚武如命的金乌族男子,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痛苦与羞辱。
然而,这个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于承受这种苦痛,那苦痛只宛如他眉间一抹淡淡的阴霾,只不过增加了他的哀伤和美丽。他轻轻道:“我是个无用的人,但我希望自己能以战斗的姿态死去。”他回头对她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仇恨也没有痛苦。
有的只是解脱。
星铧,是为战争而生的勇士,在十数年中,每一个敢于向她举剑的敌人都被她斩于剑下,这一次却是例外。星铧犹豫良久,将这个金乌族少年带回了自己的居处。
族中长老一片哗然。虽然此战的目的,就是俘虏金乌战士,以供繁衍,然而青鸟族人一生只能生育一次,而后就会死亡,因的开始生育的族人,都是九百岁以上、或者被判处死刑之人。而星铧,不仅年华正茂,还是青鸟族下任女王的候选人之一。
青鸟族以日、月、星三姓组成,每姓都由长老推举出一个十八岁以上,百岁以下的少女,作为女王候选人。让本姓佼佼者能在三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这是每姓长老们的梦想,是一个家族最大的荣耀。而星铧此次征伐金乌族,凯旋归来,居功至伟,女王之位本已唾手可得。然而她青春年华,竟然私藏战俘,置族规于不顾,这是何等的罪责!
这些元老更没有想到的是,一切的劝阻、利诱、威逼都毫无用处。青鸟族那如神一样强大的战士,那注定要创造太平盛世的未来女王,竟然爱上了自己的战俘——一个宛如人偶般苍白纤弱的残废!
星姓长老们寝食难安,女王召星铧三珠洞议事,她只对星铧说了一句话:“背叛神赐给你的命运,这是最大的僭越,它将给你带来万世永罚。”
星铧当时并不明白女王的用意。当她返回村寨,才知长老会已背地判处那少年天雷洞轰顶之刑。正要行刑之时,星铧突然出现,将那少年救走,战斗中,不仅将璩长老一臂斩下,还将天雷洞口西王母圣像失手震碎!
亵渎神明,万死莫赎。全族震怒非常,女王亲自割破手腕向西王母占卜,得出的神谕是,星铧已入魔道,被神明抛弃。
女王下令格杀星铧,三姓元老第一次联合起来,甚至动用了族中最为神秘的三生影像大阵,要将这叛族渎神之人,连同那个金乌少年,一起碎尸万段。
星铧就这样带着那个少年,逃亡了一百年。受伤、流血,好几次都生死一线,奄奄一息,但星铧决不后悔,也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她不相信人只不过是命运的卒子——只要足够强大,命运的轨迹就将由自己来写。
整整一百年,她终于修成了天下无双的小极乐大法。她用自己的原神,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她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之主。
这个世界有山有水,有桃花,有木屋,能让自己和那少年容身其间,过着男耕女织的桃源生活。而在外面的人看来,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影子,一粒芥子,绝没有人能发现,更没有人能破坏。
今天,是他们进入小极乐天的第一夜。所以,她将木屋装饰得宛如新房。而金乌少年,却心力交瘁,在凤羽上睡着了。
其实她自己也已经很累,身上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而心上的伤痕却更深。
正当她要走开的时候,少年突然醒来了,对她微微一笑。
星铧的眼中忍不住有了盈盈的光华,一百年了,灭族之恨早已淡漠,剩下的是生死与共,是刻骨铭心的情感。
那少年坐起来,张开金色的羽翼,将星铧拥在怀中。一百年来,是她守护着他,为了他,她宁愿与整个世界为敌,与诸神作对,也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百年来,她杀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而如今却是如此温柔,轻轻偎依在他怀中。
她环顾着四周,这一草一木,每一道月光,虽然都是她原神幻化,却又是如此真实,她笑着对他说,再也没有人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