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归-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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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臻站在离她不远处,看着她如同桃花仙子般美丽绝尘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女子虽然有着一身傲气,但此刻在她的内心深处定是异常苦涩的,她的面色虽平淡,可越是平淡却越是让人觉出她周身的那份凄凉,直觉告他在这个女子的心底一定有一份深烙心骨的伤,只是她的伤被她的骄傲包裹了起来,以至于她如今伤得更深,也更彻底,更有着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的疼痛。
弘臻不禁轻叹一口气。可是她那么美,她本应该像桃花仙一样潇洒快活,但为什么如今看上去却是如此不快乐?
是了,看着她,他觉得心疼,这美如天仙的女子——
可他不明白,这个集了万千宠爱于一身女子,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她到底还有什么可伤心的?又是怎样的事可以让她伤心?
她发觉了他的窥视,微微侧过头,却笑得美极了,“原来弘大人你也如此悠闲。”
他悠闲?不,怎么可能。他是新上任的御林军统领,整日奔波于皇宫内外,他恐怕是这皇宫里最忙碌的人,怎么可能悠闲。他此刻的“悠闲”只为着她,以及——她那极美能够洞人心扉的笑容。
“长公主。”弘臻并未多做解释,只对她行了一礼。
看到他那认真样,秦燕捂嘴笑起来,转头又看着那些残花,“弘大人,你看,这些桃花都凋谢的差不多了。”
他不懂她意思,只看了那桃树一眼,便底下头也不答她的话。
她抬着眉看着弘臻一副为臣者标准的卑谦模样,心里原本浮起的“坏心眼”一下便沉了下去。
这个新进的御林军统领她只见过两次,听说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的父亲是先帝身边的右将军弘九,曾与左将军凌崇一一同为先帝打下这江山立下过汉马功劳,可惜他父母早亡,弘臻五岁被舅父也就是如今的相国王光义收为义子,王光义待他亦如亲子,他与当今皇后更是相近如亲姐弟。当然,能当上御林军统领,弘臻靠的不单是家族的势力,更多的是靠着自身的能力。听说弘臻自小聪慧,七岁能诵诗千篇,十六岁成为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而如今还不过二十岁,便当上了御林军统领。看他模样,也算是位仪表堂堂的俊雅公子,若除去萧翊不说,他便是这京城最受女子爱慕的人物了。
她突然“卟”地一声笑起来。
前途似锦的年轻俊公子。说得再如何如何,在她看来,却也不过如此,与那人……自然是不能比的。
想起那个人,她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是了,那个人。那只成了仙的狐狸,又是谁能比得了……替代得了的——
看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板起了脸,弘臻被她弄得有些糊涂,但还是把身板挺得直直的,只等着她继续发话。
秦燕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只见她又转了笑脸,“让弘大人见笑了。”
对着这么个死板的人还真是没趣。真真的三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逗他也是白逗,全然是浪费时间。
弘臻欠了欠身,意思是他并不在意。
连个话也答不上,这人真是没意思透了!
秦燕觉得无趣,正想着怎么走人,还没开口,却看到远处一个人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弘……弘大人,可是找到您了——”安顺满脸的汗,跑到弘臻面前已接不上气来。
看到一旁的秦燕,他先是怔了一下,“长公主?”
“您在就更好了——”可转眼就像见了菩萨一样,“弘大人,皇上正找您呢,长公主即在这里,您也一同去吧,好歹去劝劝皇上,皇上平日最是听您的话——”
安顺说着说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
“出什么事了?”弘臻觉出蹊跷,向前提了一步,正好立在秦燕身前,她禁不住白了他一眼,现在说话怎么就溜起来了。
安顺用袖口抹了把脸泪,“是……是……小公主她……薨了——”
等他们赶到淑挽宫,见宫外已跪了密密麻麻一群人。而在宫门院内,两个宫人正举着棒子杖责一个宫女,两个宫人打得满头是汗,却不见有停手的意思,而那个被架扒在地上的宫女也已是奄奄一息,血水与衣服粘在一起,模模糊糊深红色的一大片,看得人心惊肉战。
秦燕仔细一看,却见是宜妃身边的侍女,秋儿。
“给我说!”刚跨进大殿,一声怒斥便接踵而至,生生震得人抖上三抖。
十四、锦芙蓉 暮晚霜(七)
秦燕抬眼,便见内殿也是跪了满满一大帮人,这些人大都都是在淑挽宫侍候的宫人,此时,个个吓得两眼发直,四肢瘫软,有些惊不住的,若是此时有人在他耳边稍稍吐口气,怕是立马就会吓昏过去。
萧翊立在正首,看上去已是怒到了极点,除了坐在他身边面色同样难看的王皇后,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是跪着的。
看到秦燕他们进来,他却是一愣。秦燕也知道他此时怒气难当,没空理会她,于是先行乖乖自己站到了一边,只有弘臻还傻呼呼得想去行礼,他还没说话萧堇便伸手向他一挥,算是示意让他息口,老实地在一旁等着。
不一会自有人搬了椅子让她坐,弘臻则站在她身侧。
“朕让你们说!怎么这会儿都成哑巴了?!”萧堇强压着怒气大声道。
下面的人都吓傻了,哪还有人有胆子出来被人当活靶子使。萧堇的怒气又升高了些。
又要骂,却见从殿外走进一个人来,这人秦燕认识,是先前萧翊请来为她治手伤的宋御医。
那宋御医还算镇静,他在御前跪下,不等萧堇发话,便缓缓道,“皇上,宜妃娘娘已无大碍,只是娘娘体质本就弱,又经丧……”他顿了顿,“如今,怕要长期调理方有全愈的可能。”
萧堇只点点头,低头想着什么。
宋御那边刚退下去,又见一人走进殿内,那人白胡子一大把,看那身着也似御医一类的人物。
萧堇见他,立刻肃了肃脸,沉色道,“如何?”
那老御医面色不是一般的难看,只先跪下,扒在地上不敢把头抬起来,半晌才听到他似是从地缝里传出的颤抖的声音,“回……皇上,小……小公主面色青紫浮肿,且口微张,嘴边伴有白沫,臣斗胆妄言小公主……并非病亡……小公主脖颈处有暗红色的淤痕,怕……怕是因窒息而……”
他还未说完,便听“哐当”一声,萧堇不知把脚边的什么东西踢飞了出去,怒呵道,“把那宫女带进来!”
到底是安顺办事立落稳重,只见他迅带对殿外的人做了个手势,门前的秋儿便被人拖了进来。
秋儿早被打得不醒人世,被两人架着进来,殿内脆着的众人忙给她让出道来,面色俱是惊恐。而她的双腿无力地垂拖在地上,随着她一路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王皇后显然看不得这样的场面,眉头紧紧地皱起来。
秋儿已昏死过去,此时伏在地上生气全无,像死了一般。安顺接过一盘凉水,“啪”一下浇在她脸上,她终是喘开一口气,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午后是你照顾得小公主?”萧堇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秋儿张了张口,半天才吐出一个“是”字。
“可有别人照看着?”
她摇了摇头。
他眉一敛,“午后……还有谁去看过小公主?”
她半天没个反映,脸埋在手臂里,最后才说,“月贵人——”
他一怔,转头叫了安顺,安顺领意,立刻叫了人下去。
凌月被领进来时,面色无异,只在看到伏在地上的秋儿时,因为血腥味太重而捂起了鼻子。
“见过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
凌女无亏为将门之女,皇帝请她来是为了什么她当然早就猜到,而看到四周这种架势她倒也没半点惧色,只当是平常问话。
“午后你来过这里?”萧堇凝神看她。
她道,“臣妾是来过。”
“来做什么?你早上不是刚来过?”
“臣妾早上见宜妃姐姐秀的鸳鸯忱十分漂亮,本来想下午再来请教姐姐,可臣妾来时,秋儿说姐姐正在午睡——”她直直地跪着。
“于是,你就去看了熹贞?”萧堇接上她的话,眯着眼审视她。
她不慌不忙地微点一下头。
萧堇看后眉间却一敛,抬首向殿外唤了句,“把袖珠带上来。”
凌月神色不可觉得闪动了一下。
袖珠不比她,哪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魂不附体了。
“你主子今日午后为何再来淑挽宫?”萧堇冷冷开口。
她低头支吾了半天,却连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偷偷看了凌月一眼,面露挣扎之色,可凌月并未看她,依旧泰然处之的跪着。
“说!”萧堇声音突然一厉,把她吓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是……是……贵人说……她怕小……小公主真是个傻子,想……乘宜妃……妃娘娘不在时……亲自……验……证……”袖珠说着说着扯着衣服哭起来。
殿里众人一时都屏住了气,小公主有些痴傻这件事其实早就在宫里传开了,只是对象是位公主,又有宜妃存心掩着,也不好判断真假,宫里人都只当这事与自己无关但心里都是有些数目的,这事只怕连皇帝自己也知道,却是没有捅破,想来也是觉得公主年纪太小,这种病也并非一时就能够看得出来,就怕是弄错了,白白伤了周围人的心。
萧堇沉默一会儿,王皇后亦不言语。
只有凌月还直直地跪在那里,下巴竟比先前更抬高了一些,眼神平静地有些过分。
萧堇脸色阴沉却并不问她话,转而又点了几个今日在淑挽宫当职的小宫女,她们也都说今天下午只有月贵人来瞧过小公主。
萧堇又对秋儿说,“你把今个下午月贵人来时的情况说一下。”
秋儿支了半个身,喘喘道,“月贵……人来……时,小公主还……醒着……月……贵人让我……去屋外……守着,自己逗了小公……主半天,月……贵人出来后……只说小公主……睡着……了,我进屋见小公主没动……我以为小公……主睡了,可……可后来……”
萧堇听了面色铁青,伸手指着凌月,“她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她并未回答,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
“皇上想问是不是臣妾害死了小公主?”她突然抬头问。
“你——”
“臣妾觉得皇上就是这个意思。”
“你——”
“皇上说是就是吧,反正证据都在皇上面前摆着,臣妾说什么也没用!”凌月是真真的倔脾气,此时憋了许久的脾气,一下便爆了出来。
“你!”他大怒,手指直直地指着她。
王皇后知道她在说气话,连忙站起来一边拉着萧堇一边瞪她,“月贵人,这种意气话可不能乱说!”
“凌月没说意气话,皇上想降臣妾的罪就降吧。”她狠狠道。
“好!”萧堇已怒到极点,他盛怒之下随手把一旁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你既然都承认了!来人!把她拖出去就地正——”“皇上——”
茶杯砸在地上立马碎了,溅起的水洒了面前的一小宫女一脸,而那些碎片却向四周炸了开去。
此时,四周安静得很,却听有人“唉哟——”了一声。
这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瞬间把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萧堇也不禁闻声看了过去。
却见秦燕捂着右手手背,手指间正有血缓缓滴落。
萧堇突然心口一紧,也忘了自己先前正要说什么,几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也不知道躲!”拉开她的手,却看见触目惊心的一条长长的血口子,伤口其实并不深,但却让她流了不少血。
“这不是被二哥凶得吓傻了——”
萧堇怔了下,凝神看了她一会,突然沉默下来,她却只对他眨了眨眼。
半晌,他深吸了口气,对旁边弘臻说,“把月贵人连同这些人一起押去大理寺。”
弘臻领旨,唤人把底下一干人等押走,后又亲自“请”了凌月出去,她却真是倔,只冷哼一声,挺着胸堂就出去了,萧堇自始至终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萧堇又转向王皇后,“这边就由你打点。”
“臣妾明白。”王皇后应了一声,眼睛却带了几分欣赏地看向秦燕。
他最后才转头看她一眼,脸上也不见了怒色,“这世上谁能把你吓傻了?”
秦燕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可不是二哥嘛——”
十四、锦芙蓉 暮晚霜(八)
这一年的六月注定是最不平静的一个月,六月初才刚迎来久逢回宫的华阳长公主。紧接着在六月末,才出生四个月的皇二女熹贞却突然病亡,此消息一出当即引来举国上下一片愕惋。当今天子只得了一子一女,皇家人丁稀落,现今小公主已亡,便只剩下太子萧延一人。
丧女之痛让宜妃大恸于御前,皇帝大怒,一连惩办了好几个御医。两日后,又传出一品大将军凌慕那入宫还不过一年的三女儿凌月,因在御前犯事被收押至大理寺的消息。此次,凌家一门虽暂未被牵连,但凌家上下早已慌恐不安。凌慕平时处事虽低调圆滑,几个子女却都是死硬脾气,前几日二子凌莫飞才险些在朝堂之上冲撞皇帝,如今小女儿又不知因什么事被押入大理寺。他心知不妙,一连在云霄宫前跪请三日,可皇帝正在气头上,哪里肯见他,三天来只不管不问地任他跪着。
京城内外已有流言传出,都说,凌家这次怕是要败了。
大理寺并非刑部大狱,大理寺谳天下奏案,里面关的都是些在审的犯人,比起那整日充斥着撕心裂肺呼喊的刑部大狱,这里可就平静详和了许多。
由远至近,逐渐轻晰的脚步声在她的牢门前停住,她在一阵悉索声中抬起头,见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人。
“长公主怎么会在这里?”她站起来,盯着面前的人。
秦燕并未立刻回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向亲自为他开门的狱头道谢,那狱头自然是当不起,连忙弯腰堆托,嘴里吐出几个“当不起”便自觉退了出去。
待那狱头走远,她才回过头来,看着凌月便扬起了嘴角,“月贵人可好?” 她脸上无异,这一声招呼也像是对着久别重逢的朋友说的。
“没想到皇上竟会许你来这种地方。”凌月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的,只沉着一张脸看着地面。
“我这人向来想去哪去哪儿……”她见凌月惊异地抬起脸,环视了四周一圈笑着说,“大理寺却是没来过,我心想来见识见识,于是便来了——”
向她眨了眨眼又道,“顺便也来看看月贵人。”
凌月不可闻地冷哼一声又把脸撇到一边。说是来看她,保不准不是来看她笑话的,她虽被下了狱,但如今还是皇帝的妃子,今日落了难,说不定明日便可回宫,她是皇帝身边的人,只为着这个,大理寺的人不会待她不好。只是她如今去了华服,着的是一色的青衣,人又不细梳妆,但吃得不差,几日下来,只见清秀却未见削瘦。
凌月偷瞄她一眼。她即没有皇帝的手谕,怎么敢来这里?
她心里正犯嘀咕,却听到秦燕在对面说,“月贵人还没告诉我在这里过的好是不好?”
“凌月很好,劳烦长公主挂心了。”她纳闷。
秦燕笑着点点头,“我看月贵人精神也是不错,唉……”突又叹了口气,“只苦了凌大人——”
凌月心上一紧,“我爹怎么了?!”
“凌大人在云霄宫已跪了三日,只怕他一把年纪——”秦燕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突然她面色一淡,眼睛只盯着她,“月贵人可是想一辈子呆在这里?”
又笑,“只可惜大理寺一向只司奏案,不司刑罚,月贵人若是想在牢里呆着,去那里呆着便好,只可怜了你们凌氏一门——”
她说到这里,只听面前“嗵”地一声轻响,那头凌月已直直跪在地上。只见她呆呆地忤在那儿,眼中各种神色一一闪过,最终她双手在身体两侧握起拳,慢慢向前拜了下去,“请长公主救我凌家一门性命。”她闭着眼,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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