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茶韵-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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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觉得船好似停住不动了,李遇问崔朴:“船为何不动了?”
崔朴忙回答道:“这里水急滩多,船怕失了方向,得找纤夫来拉船。崔某已经派人去了,殿下稍等片刻就是。”
一会儿,纤夫到了。时值三伏天,李遇亲眼见到光着脊背拉纤的纤夫们在晒得冒烟的沙坝上拉船的情景:头几乎抵着膝盖,膝盖几乎触着沙!身后留下了一串串很深的脚印。猛然间,他悟到竟还有如此艰难的生命,一丝沉重袭上心头。待要转回目光,却发现纤夫当中有一人显得特别怪异。看那身手,好像非常生疏,而且身子远远不如其他纤夫精壮,反倒是很文弱。目光再往下,竟看见他腰中别着朝版。
李遇吃惊地唤来崔朴:“崔刺史,那腰中别着朝版的,是何人?”
崔朴定睛一看,脸上顿时显出大惊的神色:“殿下,这,这是益昌的县令何易于。”“县令为何拉纤?快传他上来。”李遇有些迫不及待了。
何易于脸上的汗水还未及擦去,已经来到了船上。李遇不便表明身份,便使眼色让崔朴问他:“你不在县府,为何跑来这里?”
何易于仿佛没察觉刺史愠怒的语气,面色平静地说道:“现在正值茶季,百姓忙着收茶卖茶,没有闲暇。使君需要拉纤,我这作县令的正好没事,就来出出力了。”说完,抬起袖子擦汗。
崔朴听他一说,顿时语塞。心中其实恨不能将这不识趣的县令痛打数十大板,但碍于端王在此,那何易于又说得好像在情在理,不敢发作,但明白自己今天想以游江讨好端王的做法,反而被落了个不能体恤民情的凭据,心中悔恨不迭。
这时李遇开口了:“崔刺史,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好,崔某这就备马。”崔朴赶紧退下。
何易于望着说话人,他身穿华丽的常服,看不出官衔,不过从崔朴的态度里已经看出此人身份高贵,他施礼道:“何某扰了使君游兴了。愿受处罚。”
李遇笑道:“何明府不必自责,你爱民如子之心今天这所有人都见了,益昌有你,堪称幸事。回去吧,一定还有许多公务要你处理呢。”
何易于依言退下了。
游江一事成了崔朴的隐忧,他更加小心随侍在李遇身边,唯恐有落下什么不好的印象给这端王,他日丢了这头上的官帽。
这日,两人又微服上益州城中闲逛,只见集市热闹非常,心中忽的升起一个念头:“崔刺史,我见那益昌县令做事勤恳,去他那管辖的县中看看如何?”
崔朴赶紧点头,又说:“不过殿下切莫期望过高。那益昌县是一个穷县,百姓也就是种点茶、养点蚕,然后靠卖点茶叶、蚕丝度日,算不上富裕。”
“哦?”李遇听了,说,“那更要去看看,这县令如何治县了。”
赶了四十里路,从益州来到益昌县,在那街市上所见,果然远远不及益州城繁华,甚至有点萧条。李遇策马从城中街道缓缓走过,慢慢眉头皱紧了。
崔朴察得端王神色有异,忙问:“殿下,有何事不妥?”
李遇转身问他:“崔刺史,本王尚在建州,就已听说圣上颁诏收茶税,就算蜀地遥远,这诏书也早该到了,为何这城中却不见诏书张贴?”
崔朴一看,果真如此,忙去找了一当地百姓来问,回答确实不知诏书的事情。他急了,忙说:“殿下,我们这就去县衙问个明白。”
到了县衙,差役说县令上山看收茶去了。
李遇说:“不急,崔大人,我们就在这城中住下,待明日他回来再问个仔细。”
当夜,县衙竟然燃起大火,幸亏扑救及时,房屋虽有所毁损,但县令何易于却保住了性命。
“真是蹊跷,这时节突然起了大火。”李遇眼中满满的疑虑。
崔朴上前道:“殿下,崔某这就派人去叫那何易于来问话。”
李遇抬手阻止道:“不用叫他,听说他在火中被浓烟熏昏,又被梁柱砸到手臂,让他在家中养伤,唤一个他的身边人来问问就可。”
不久,带进来一个小吏,崔朴严厉的说道:“这是端王殿下,问你什么,你需得从实说!”
小吏慌忙跪拜行礼。
李遇一见他胆战心惊的样子,故意单刀直入问他:“这火是谁放的?”
此言一出,小吏果然大惊,他以为端王已经知情,不敢隐瞒,忙说:“殿下,这火是何明府自己放的。”
“为何故意纵火?”李遇的语气更加严厉。
“是为了……那收茶税的诏……书。”
“你与我仔细说来,不得有差漏!”
“小人不敢。”那小吏擦擦头上汗珠,急急说道“诏书前些日子便已送到县里,贴上墙后,何明府见了,说益昌不征茶税,百姓都还没法活命,何况要增加税赋去害百姓呢!就要命人铲掉那诏书。小人慌忙阻止,提醒他圣上的诏书说,‘官员不准为百姓隐瞒’,现在铲去诏书,比隐瞒的罪名更重。”
“这何易于真是胆大妄为呀!”崔朴在一旁发话,李遇瞪他一眼,他忙噤声。
李遇转向那小吏:“那又怎么处置的?”
小吏接着说:“不瞒殿下,小人真为何明府一心为民的做法感动,就提出愿意承担铲掉诏书的罪名,保住明府的性命。”
“你倒是忠心护主呀。”李遇有些感慨了。
小吏忙说:“殿下此言,小人受之有愧。何明府并未答应让小的顶罪,他说不能为了保他一人性命,让县里百姓遭受苦难。所以就决定一把火烧了县衙,把那诏书的木牌也一并烧了。”
“果然是故意纵火。”李遇点点头。
小吏一听此言,不知是祸是福,连连磕头道:“求殿下饶了何明府吧,何明府这样做绝不是存心违抗圣旨,而是为了一方百姓的生计呀!况且何明府是抱定了自焚的念头,若不是被烟熏昏,小人如何能拖他出来。”
“你起来吧,”李遇的声音变得温和:“今日找你问话的事情,决不可让何明府知道。”
小吏点头如捣蒜,李遇又说:“如何处置,小王自有打算,你安心在家等候消息,自不会有失公允。”
小吏听了,连连称谢,下去了。
崔朴这时才敢说话:“殿下,您看这事情怎么处理?”
李遇说道:“本王看这何易于也是一个清官好官,益昌县收茶税似有不妥。待本王回京之后,自会亲向圣上禀明,好生斟酌此事。你就不必再提起此事了。不可再让别人知道。”
崔朴连连称是。
房中剩下李遇一人,他来到案前,极自然的,就提起笔来,铺开信笺。忽惊觉,自问:这是要做甚么?沉吟一阵,才发觉,自己又想给茗儿写信了。不是已经放手了么?为什么心中有所触动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来?甚至比过去,更多地想起她来,想她的时候,连心都觉得柔软起来,这种感觉过去是没有的,很陌生,李遇不知道是什么。就这犹豫的一阵,纸上已滴了些墨汁,李遇将纸换过,还是觉得非写不可,想将这一腔心事都付与那信笺,随即不迟疑,提笔写起来……
清风茶韵 正文 第四十九章 破茧(一)
章节字数:1227 更新时间:09…01…01 18:33
“娘子,有你的信。”秋月举着一封信进来了,递给了赵茗儿,人却不走。赵茗儿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接过信,便打开,直接看那落款,说:“是端王来的。”秋月听了,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这才离开。
秋月走了,赵茗儿打开信,再从头细细读起:
“茗儿:
一路行来,见江淮之茶人,十之二三,有人为茶而赴死,有人为茶而超脱。茶,性清味淡,涤烦致和,愿茗儿品得人生真味。
遇不懂煎茶,惟愿更懂茗儿。
李遇拜上”
捧了信,这心跳得厉害,赵茗儿赶紧走到窗前,深吸几口气,想好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他不是走了吗,也许已经在百里之外,既然已隔着重重山川河流,为何觉得他深潭似的眼睛就隐没在天宇中,感到他的目光已经渗透在在阳光里了呢?她无法从对李玉的回忆里拼凑出李遇的样子,因为太不同。
李玉喜欢紧抓着她的手,要她只看着他,只听着他的话,他要她的生活里只有他。唯一的例外是茶。但是正因为茶,她觉得亏欠李玉,茶叶是他给的,茶器是他买的,甚至梅花蕊上的雪水也是他收的,他给了她茶,茶给了她一切,她自然该听他的。
她愿意听他的,在没有茶的日子里,她的前路是看不见的迷茫,有他在,有他的牵引,她觉得安全,他是双亲之后新的依靠。如果不是自己的遭遇,如果他是真实的存在,他们应该就如秋月和陈清桥一样,安安静静地过着平凡的日子了吧。轻轻抚摩信纸,心中却清楚知道他不是李玉,甚至只能给她一个“妾身”,那么他便不是自己要寻找的良人。和其他女人侍奉一个他,又怎么可以全心的依赖他?他又怎会任自己全心地依靠?
她惊诧于茶的力量,自从有了茶,她真的变了。过去在武家受到那般折磨,都没有想过要逃离,只是盼着家人来看她,得到一份短暂的解脱;可有了茶,她竟然可以只身从王府逃出来,被茶指引着,往这江南来了。茶,果真她的魂,她的胆气呀。
他是李遇,真的不同了,他没有紧抓住她不放,给了她留在江南的自由。在江南的这么多天里,听秋月说他好像一直是冷静和自持的,除了那次在茶室意外的相见。她是一个奴婢,那是御赐的簪子,那曾经代表婚约的信物,被她以不告而别的决绝退还,这是耻辱。对每一个男人来讲,这都是耻辱,更何况高贵如他,他那般狂怒,她不奇怪。
李玉热情如春阳,他呢?她只记得那一个转身前的眼神,犹如一江星辉被夜风卷起的浪头打碎,只剩一波波浪潮惆怅地冲上黑黑的沙滩。这样的李遇,是怎样的人呢?这样突然很安静的李遇,一下子就远走他方的李遇,已经对她放手的李遇,为何却写出让她怦然心动的字句,隔着千山万水,仿佛能感应她心里的变化。只是巧合吧。
转身看到门边的架子上摆着那两只建盏,她走过去,小心地将信折好,再拉开架中的一个暗屉,将信放了进去,和上次的摆到一起。指尖触着光滑的茶盏,那滑溜的釉面映出一个模糊的自己,“见盏如见茗儿”,想起这句话,她喃喃自语:“你是怎样的人呢?你又能真的懂我么?”
清风茶韵 正文 第五十章 破茧(二)
章节字数:1661 更新时间:09…01…01 18:34
每天下午,她会向宫徵羽告假,然后赶去狮峰,她要去上次那家茶农那里,继续学习作团茶。宫徵羽每次都点头同意,完全不加干涉。这和李玉是不同的,李玉对她好,要她全心关注他为回报,但公子不,他只说过一次:“茗儿这么快就有了第二个主张了,那就去做吧。”她得到的是真正的自由,没有负担,所以,从心底里,她敬重公子,感激公子。
每天下午,她都会汗水淋漓的回到城中,不仅是一路走来热的,更多是作团茶时候的劳累。她身形瘦小,所以婶婶自然不会让她去做捣茶泥的事情,但蒸茶时,要受着热气的蒸熏;拍茶模时,手要不停紧拍慢揉,将那茶泥压紧掩平,也是亟需耐力和体力的;穿茶饼的时候,她的指尖被锥刀戳了几个口子,最近才刚结痂,但这一切,她都甘之如饴,她觉得这就是她要的生活,民女赵茗儿如茶般的生活。采茶、做茶、煎茶、品茶,就这样去过完她的一生,她对此想得透彻、清楚。
“娘子,每次回来都是汗水湿透,还是不要去了,休息一阵子吧。”秋月心疼了。
“秋月,茶季是很短的,等我歇够了,这夏茶早收过了,就只有等到明年的春茶时候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学会呢。
秋月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说:“看,你满手的茧,没人会相信你还出身富贵之家呢。”眼神是嗔怪,语气却是怜惜。
她微笑的看着自己手上的薄茧:“早就不是千金之躯了。现在日日都过得踏实,不会只是抱着秋月哭了。”
秋月闻言也笑了,接着说:“娘子,做团茶有意思么?”
她点点头,一副当然的神情,“那今天我随娘子一起去吧!”秋月挽上她的胳膊。
“好呀!”旋即,两个人说说笑笑走了出去。
刚到那农家,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就蹦跳着过来,一把揽住赵茗儿:“姐姐来啦!”秋月看着她,小脸红润,透着生气。赵茗儿说:“这是那家中的小女儿,名叫锦儿,”摸摸她的发辫,又说,“别看年纪小,做茶的功夫却是娴熟呢,算是我的师傅了。”锦儿听了,含羞一笑,拉着她们进了后院。
这一个下午,多了一个秋月,大家仿佛添了干劲,一边说笑着,一边做着团茶,不知不觉竟已到了黄昏。
“婶婶,今日一定累坏了,竟做了这么久。”赵茗儿递过汗巾,让婶婶擦汗。
“这会儿哪里会累。”她擦擦汗,笑着说:“我们全家经常借着月光,在院子里做茶呢。”
“啊?”秋月听了,心中也感叹起来,茶农的生活,可远远不及那茶客逍遥呀。
说话间,婆婆过来叫吃晚饭了,推不过他们的盛情,她们两人留下来,坐到桌边,尽管是粗茶淡饭,却有一种久违了的家的温馨,一顿饭下来,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天色更暗,太阳已经隐在山的后面,好客的主人要她们留宿,她们觉得不妥,正踌躇间,却看见几支火把从小路上过来。火把近了,一看,竟是陈清桥和茶楼里的一个伙计。
陈清桥一见她们,就笑着说:“快快随我们回去吧。”
秋月好奇地问:“你怎么找来的?”
陈清桥答:“公子说的。他见天色晚了,还不见你们回转,料到你们误了回去的时间,便叫我们来接你们。”
秋月听了,转过身去看赵茗儿,天色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快走吧,”陈清桥又催道,“回去后,我才好托人去公子府上回话,让公子放心。”
于是四人辞别了那家人,慢慢走在回去的山路上。
茶楼伙计一支火把在前面照路,赵茗儿和秋月夹在中间,陈清桥殿后,小心地走在起伏的山路上。
“秋月,还记得那个火把之夜么?”赵茗儿的声音低低的传来。
“记得,”秋月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惊魂之夜,“若不是官军来得及时,我和娘子生死难料呢。”
“是呀,”赵茗儿舒了一口气,“今晚的火把,却让我觉得特别安心呢。”
秋月甜蜜地笑了,让她安心的,不仅是火把,更是那个身后持火把的人。
赵茗儿的声音再度传来,平静而肯定:“秋月,我不会再为身世伤感了,这世上比我更苦更悲的人太多了。生在现世,既然不舍离开,那就要好好活着。”
清风茶韵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