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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骨风铃 (背后灵系列之三)(完结)作者:水虹扉-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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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保住宗然的性命,才让仁宝哲方命令黑豹,将多吉仁宝哲的尸体叼离。

  在地板上沿血阵蔓延的紫火,在焚尽最後一滴血时,终於徐徐熄灭。

  宗然只觉得视线变的一片模糊,浑身热的难受。在紫火熄灭的瞬间,他便失去意识,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之上。

(1鲜币)骨风铃(六)

  六

  哲伦寺,才让仁宝哲的起居室内,安齐眉跪坐在卡垫的旁边,看着卡垫上昏迷不醒的宗然,小声啜泣。

  央金在安齐眉身後,无声的拥住她,想要给她一些安慰。

  “大师,宗然师父到底什麽时候才能醒啊?”安齐眉泪眼朦胧望向才让仁宝哲。

  才让仁宝哲叹息道:“……不知道。法王耗费骨血过多,已在濒死边缘,能不能够再度醒来,还要看他的生存意志。小姑娘,我看你现在也无处可去,这些时就住在寺里,怎麽样?”

  央金连忙在一旁比手势,表示自己有地方可以安置她。

  安齐眉明白央金的意思,摇头道:“央金姐,不用了,我就留在这里。”

  才让仁宝哲知道安齐眉身上有不能为人知的秘密,於是附和道:“是啊,小姑娘留在这里,也好照顾法王。”

  央金的眸光黯淡了瞬间,随即又挂上不变的温柔微笑。

  是啊,她怎麽一时竟忘了,安齐眉是宗然的小妻子,留在他身边照顾,也是理所应当。

  宗然和安齐眉之间,并没有她可以介入的地方。

  央金慢慢松开安齐眉,站起身,朝起居室门外走去。

  她的笑容如此温柔,走的又如此安静,再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宗然身上,以致於没人发现她内心起伏的波澜。

  ……

  央金来到哲伦寺大殿,为长明的酥油灯添过灯油之後,跪在泥金的佛像前,低头祈祷。

  她虽不会说话,但她从来相信只要诚心诚意,内心的祈祷一定能传达至佛前,被佛聆听──

  我是央金,在此向神佛许愿。

  从今夜第一颗星星升起在天空的时候,我会断绝一切饮食,不眠不休为宗然的平安默诵六字真言,绕寺磕等身长头。

  宗然何时醒来,何时停止。

  ********************

  磕等身长头,实在是件艰苦卓绝的事情。

  发愿等身磕长头的信徒们,必须口中六字真言不断,双手合十,高举过头行一步,双手合十移至胸前再行一步,迈第三步时,双手自胸前移开,掌心向下撑地之後,膝盖着地,然後再全身俯地,用手臂力量和膝盖的力量支撑身体,以近乎趴的姿势,额头轻触地面。

  然後再站起来,如此往复。

  有虔诚信徒,甚至用一年的时间从住地出发磕长头,直至抵达圣地。

  而如果在这期间,断绝饮食并不眠不休,因果律内的普通人就算身体再好,也绝对捱不过五天。

  央金为宗然在佛前许的愿,是以她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传说在佛前许愿,所许下的东西越是贵重,那麽愿望就越能够实现。

  ……

  浊黄色的河水翻滚着,滔滔奔流不息。

  宗然坐在河岸旁,抬头看了看苍灰色的天空。这里的天空,既无日月也无星辰,只是一片晦暗。

  这是什麽地方?

  宗然只觉得内心一片茫然,头痛欲裂。

  宗然不知道自己在岸边坐了多久,只见宽阔的河面上,一叶小舟慢慢朝他驶来。

  小舟近了,宗然看到上面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中年男人。

  “你是谁?”黑衣男人站在小舟上问他,面目温和慈爱,令人望之可亲。

  宗然努力的想了很久,最终摇头道:“……我、我忘记了。”

  黑衣男人笑了,笑声爽朗:“既然来到这里忘记自身,便是要进入轮回……不要徘徊在这生与死的交接处了,上船吧,我载你去极乐净土往生。”

  宗然点了点头,站起身,心想这地方太过沈闷压抑,随黑衣男人去了也好。

  “唵嘛呢呗咪吽。”

  就在宗然即将迈步上小舟的时候,他耳畔忽然传来一句清晰的六字真言。

  念那六字真言的是一个女声,音调温柔中带着哀切。

  宗然停下脚步,四顾张望,却看不到人影。

  就在这时,一条洁白的手臂,忽然自浊黄色的河水中伸出,在河中心朝宗然一直左右摇摆──

  “不要过河,回头。”

  那女声又响起在宗然耳畔。

  宗然依言回过头看了看,只见身後道路被雾所遮,一片迷茫,也不知有多远、通往哪里。而对面河上黑衣男人和那叶小舟,却如此清晰。

  比起迷雾所遮的未知道路,还是黑衣男人和他的渡船比较可靠吧,宗然模模糊糊的想,再度想要踏上小舟。

  “回头!”

  女声蓦的大了许多,河中心的手臂化作两条,朝宗然不停摇摆。

  “要过河的话就快些。”黑衣男人看看河中心的手臂,“现世有人向神佛以命许愿,想要挽留你。”

  宗然按住自己的额角。

  自从他听到那个女声开始,觉得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整个身体更是有如被烈火焚烧。

  “快些上船吧,上了船,你的一切痛苦都会消失。”黑衣男人手中持桨,朝宗然微笑。

  宗然点头,脚步已朝小舟迈过去,却听见半空中降下惊雷霹雳般的一声巨响──

  “回头!!!!!”

  随着这声响,河中心的手臂蓦然增多,两条化四条,四条化八条……直至千万条,布满了整个河面。

  每一条手臂,都以同一个姿势,朝宗然左右摇摆。

  宗然忘了上船,被这骇人的景像愣在原地。

  “看来,你现在还过不了河。”黑衣男人在宗然对面轻笑,“那人所发之愿,竟强大到为你阻断冥河……这景像,我於此摆渡数千年,也没看见过几次。希望你回去之後,能够好好珍惜对待那人。”

  说完,黑衣男人连人带舟,慢慢消失在宗然面前。

  “喂,等等!”宗然大惊,伸手想要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黑衣人不见,整条河面只余千万条洁白手臂,尤自朝宗然不停摇摆,阻止他过河。

  宗然无奈,只有忍着越来越严重的头痛、越来越清晰的灼热感,独自踏上身後那迷雾弥漫的未知道路。

  ……

  “醒了,宗然师父醒了!”

  宗然抬起沈重的眼皮,听到安齐眉又惊又喜的声音。

  “是啊,太好了!”这次是才让仁宝哲哽咽的声音。

  紧接着,宗然又听到才让仁宝哲吩咐身边的小沙弥:“法王醒了,快去让央金姑娘停止磕等身长头!她不饮不食,不眠不休,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再不停下她会没命!”

  小沙弥迟疑道:“但是……央金姑娘说过,如果法王不出现在她面前,她不会停止。”

  “……扶我去见她。”宗然从卡垫上慢慢坐起来,声音带着浓重嘶哑,目光神情凝重坚定。

  他虽身体仍旧疼痛虚弱,意识却无比清晰。

  听完才让仁宝哲他们的话,他已经非常清楚,以命向神佛许愿,从冥河畔将他唤回来的人,是央金。

  现在他回来了,他不能再让央金为他沦落到死亡之境。

  才让仁宝哲想着宗然体虚,踌躇片刻之後,见宗然神情坚决,於是道:“好,我们扶法王去见她。”

  ********************

  “唵嘛呢呗咪吽。”

  “宗然回来。”

  “唵嘛呢呗咪吽。”

  “宗然回来。”

  磕等身长头的五天,央金的祈祷从未断绝。

  ……

  昨夜开始下雪,直至今天也没有停。

  从半空中纷纷坠落的冰凉雪片,缀在央金的头发和睫毛间,缀在央金朴素的藏袍上。

  央金双目赤红,两颊深深凹陷,身形早已抖的不像样,手脚都麻木到没有任何感觉,却仍然坚持最标准的姿势,三步一叩首。

  是的,只要坚持下去,宗然一定能够回来。

  央金在心里默祷着,不知是第几次将失去感觉的双手按在地面上,额头轻叩雪地。

  “央金……够了,我回来了。”宗然被才让仁宝哲搀扶着,来到央金对面,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因为你的祈祷,我回来了。”

  央金抬起头,看到对面属於宗然的长靴,又惊又喜。

  她慢慢爬起来,跪坐在雪地上,在纷扬的落雪中,安安静静仰头朝宗然微笑。

  她的祈祷,果然是有用的。

  宗然回来了。

  以此刻央金的状态,这个微笑实在称不上好看,配上她左脸丑陋的胎记,更是显得有些狰狞了。

  然而在宗然的眼里,央金的这个笑,比他所见过的所有神佛之姿,都要慈悲动人千百倍。

  是的……他爱央金。

  这一刻,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爱央金。

  这种爱,不同於广渡教授给他的,对待世人的大爱。这种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不由自主产生的,足以焚伤心灵的怜惜。

  ********************

  宗然伤势稳定下来之後,西藏的冬天已经过去。

  才让仁宝哲一直试图说服宗然常驻寺中,举行坐床大典,恢复法王身份,自幼向往佛门的宗然却拒绝了他,和安齐眉一起回到与央金相邻的藏棚。

  噶玛和央金见宗然回来,非常高兴,当天就备下糌粑、肉、青稞酒、酥酒茶,以及各式奶制点心,约宗然和安齐眉到自家相聚。

  宗然和安齐眉欣然前往。

  ……

  到了央金家之後,噶玛和央金如往常一般,热情招呼宗然坐上座。

  “往日身为客人就算了,今天我来这里,是绝不能坐上座的。”宗然笑道,从怀里掏出一壶青稞酒,放在身旁的小桌上。

  “宗然大哥……你这是?”噶玛看着宗然的举动,搔搔头发,困惑不解。

  “这瓶酒,如果按你们的话来说,是‘朗强’。”宗然又拿出一条哈达,双手捧到央金面前,深深的弯下腰,“我是来向央金姑娘求婚的。”

  所谓“朗强”,就是求婚酒。

  藏族风俗,如果男子看中某位姑娘,先要找喇嘛算他们的生辰年月,看婚姻是否吉利美满。

  吉利美满的话,男子就会托亲友上门说媒,先献上一条哈达,再送上一壶求婚酒。

  如果女方同意,就会收下哈达,喝下半壶酒,将剩下半壶酒转送男方。

  宗然在这里没有能为他说媒的亲友,所以在打听过当地求婚风俗之後,备下青稞酒和哈达,自己上门向央金求婚。

  安齐眉在一旁看着这幕,因为宗然事先没跟她说起要向央金求婚,她先是惊讶的合不拢嘴,继而用带几分怨愤的眼光望向央金。

  师父是属於她……和安奇陵的,她不想有任何人介入。

  央金看着宗然所呈的那条洁白哈达,看着宗然在她面前低下的头颅,只觉得心情如波澜起伏,几乎忍不住泪水。

  她的指尖痉挛般抽动了几下,最终没有抬手,去接宗然的那条哈达。

  不,她配不上宗然。

  她明白,宗然会向她求婚的原因。那是因为,她在宗然濒死之时,舍命为宗然祈祷,令宗然对她产生感情。

  但是,这附近即使最糟糕的男人,也不愿娶她。如果她答应了宗然的求婚,就委屈了宗然……宗然值得更好的女人,她配不上宗然。

  就这样算了吧……就把宗然求婚的这件事,当成今後漫长岁月中,最美好的回忆吧。

  宗然双手捧着哈达良久良久,却不见央金来接,於是抬起头,望向央金。

  央金微笑着,朝他比了几个手势,然後摇头。

  “阿姐说,她一直把你当最好最好的兄弟朋友,从来没对你有过情人的感觉,她不爱你。”噶玛惋惜道,“阿姐,你就不再考虑下麽,宗然大哥那麽出色那麽好的男人……”

  央金固执的微笑摇头,走到火塘旁,用大勺子搅动锅里的熟肉。

  央金虽在微笑,神态举止一如平日,内心却痛如刀绞──

  阿弟啊,你可明白,正是因为他那麽出色那麽好,阿姐才不能答应他的求婚。

  噶玛知道,央金虽温柔却有自己的坚持,每当央金出现这种神情和动作时,谁也无法动摇她的决定,於是只有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下去。

  安齐眉松了口气,收回对央金怨愤的目光,笑道:“哎呀,既然央金姐姐对宗然师父没有意思,那这件事就算了,我们大家一起吃饭吧。”

  宗然捧着哈达,眼眸中的萧索失落无从掩饰,随即又苦笑道:“是啊……这种事情,原是两厢情愿,强求不来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和央金姐姐还会是好朋友嘛!”安齐眉拉着宗然在火塘旁坐了,笑着望向央金,“央金姐姐,我们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你说对不对?”

  央金一边替大家盛糌粑肉汤,一边微笑点头。

  ********************

  开春之後,这里的马帮,又准备踏上前往中原的旅途。

  宗然拒绝了才让仁宝哲的再次邀约,下定决心离开西藏,随马帮回中原,回到苏州空涧寺,广渡师父的身边,正式剃度出家。

  而在离开这里之前,他想送给央金一份礼物,一份可以让央金得到真正、完全幸福的礼物。

  也正是因为这份礼物,他必须离开西藏,离开央金。

  ……

  傍晚时分,西方蓝至透明的天空之中,绚烂落霞纷飞。

  “那位喇嘛大师说要跟着宗然师父,和我们一起回中原。”安齐眉坐在藏棚的火塘旁煮肉,“因为上次南坡死的牧人太多,噶玛说他今年不跟马帮走了,留在这里带着仓木决放牧。他替我们去庙里求了护符,希望我们一路平安。”

  “嗯。”宗然点头。

  “宗然师父。”安齐眉偏着小脑袋道,“为什麽你跟噶玛央金他们说,我们明天下午随马帮走啊?我们明明天不亮就要出发。”

  “因为,不想让他们送我。”宗然微笑,笑容依然与从前一样温暖豁达,却又添加了隐隐苦涩,“徒惹感伤,又何必呢?”

  “哦。”安齐眉似懂非懂,随即又笑道,“肉煮好了,宗然师父过来吃。”

  “不了,今天的晚饭我不能吃。”宗然道。

  “啊,为什麽不能吃?我厨艺很好的。”安齐眉惊讶。

  “……不是。”宗然微笑,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是我今天中午在央金家吃的有点多,晚饭再吃就顶住了,不如散散食。”

  “哦,这样。”安齐眉点头,再不疑有它,自顾自的盛了肉汤,开始吃晚饭。

  ……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憎怨会,五阴炽盛。

  宗然以为,央金的苦,源头在於“病”。

  耳不能闻、口不能言是病,面上狰狞青印亦是病。因为这病,央金才一直没能遇上与她两情相悦的男子,无法得到幸福。

  数十年前,有因果律外高人,遗通天换骨咒於世,医世间一切残障之症。

  然而这救人咒法非但未曾流传开来,甚至成为禁咒之一。

  只因施用此种咒法,须扭转因果律,施咒者必遭反噬。

  因果律是天道运行的法则,智愚美丑,富贵贫穷,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天道,也就是命运。

  这命运是好是坏,都只能依靠因果律内的力量改变。因此,无论初衷是救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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