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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墓中王国-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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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李斯吃了一惊:洞穴忽然豁然开朗,好空阔的空间啊,被灯火映照得格外辉煌。章邯微笑着望向李斯,他没有迎接李斯就是要给李斯这一个惊讶。“哦,哦,竟然有这么一个所在!”李斯听到了流水的声音,目光循声找去,看到一处分明塌落出的洞,里边黑黢黢的。走到近前伏身向里望去,看到了水中映照出的灯火,湍急的暗河映照着灯火。能感觉得到那暗河扑面而来的湿气、凉气。
  “莫非少府也要学着先皇,秘其行踪?喜欢隐秘的所在?”李斯拉着长声开腔了。
  章邯淡然一笑,说:“先皇的作派岂是章邯学得了的!章邯不过是在思忖先皇的事情罢了。”
  “这和先皇的事情有什么干系?”
  章邯笑望着李斯,心说你难道就那么笨吗?
  李斯眨巴眨巴小黑眼珠,当然就有点明白了。他再一次转着圈打量了一番这个被灯火辉煌着的空间。如此的佳境,也只有嬴政才有资格消受。可是,外面那浩大的工程难道都是个幌子?是虚张声势?是声东击西?李斯的小黑眼珠定定地望着章邯。章邯,你真是有城府啊,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到今天才让我知道,才让我这个大秦丞相知道!
  “此穴,先皇可否知道?”李斯干涩地问。
  “当然。先皇来过此穴。”
  李斯一惊。敢情嬴政还和章邯直线联系呢!莫测的嬴政。身为丞相,一想到有的事情皇帝不告诉自己,总是心里头不得劲。虽然知道不让你知道那是皇帝的权利。而此时,再一次面对这种事情,李斯就更心里头不得劲了,就更觉得他这个大秦丞相此时甚至有些卑微。脸上就有些红,就有些发烫。
  第三章 人心难向(14)
  章邯当然知道李斯的感受,知道这个本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秦丞相的感受。其实他蔑视这种感受。但是,决定大秦未来走向还得依赖于这个人啊。
  “那是先皇出巡东海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洞穴。先皇归来的时候我引领先皇来到了这里。你知道,先皇那个时候想的可是长生不死,我哪里能够直言选择墓穴的事呢?那在先皇看来,不是诅咒他吗?我可就一个脑袋啊!只能期望先皇自己说出。”
  “那么,先皇的意思是……”
  “先皇进来的时候也如丞相般惊讶不已。但是,先皇没有在这停留多长时间就说:‘此处阴冷,朕可不愿意呆在这里。’我没琢磨明白,先皇这话是不是已经明示了我邯所要的那个答案。”
  “我想——是答案。只不过先皇不愿意说出那个死字而已。”
  “那么,丞相的意思是——”
  “先皇自己的意愿怎么能够违背啊!”
  章邯很失望:可惜了这一个绝佳的好处所啊!这一个天大的秘密闷在心里一直闷到今天,答案居然是这样。他为嬴政悲哀,深深地遗憾。
  李斯明白章邯此时的感受,明白章邯本来是想借助自己的影响做出最后的决断。可是,他想他没有判断出嬴政那一句话语的含义,绝对没有。而且,他想起了胡亥的那一个:“切!”他心中就掀起了狂澜。如果大秦在,始皇帝之墓穴有何人胆敢碰它的一草一木!胡亥,先皇可看着你呢!看着你能否擎得住大秦的这一方天空!
  “墓穴内室的入葬准备已经全部完工,先皇随时可以入葬。”章邯说。“陪葬的兵马俑,也在加快进程。丞相放心,我一定为先皇造一个有史以来最恢弘的陵墓!”
  李斯望着章邯苦笑说:“先皇……”忽然,他打了个激灵,他觉得嬴政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看着他,锥子一样地刺着他,那是要置人于死地的目光啊!而且他听到了阴冷的声音:“李斯,你干的好事!你干的好事!”
  “哦,此处确实阴冷,确实阴冷啊!”李斯转身就急急地往外走。急急地走了几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慌乱和失态,站住回望章邯,他发现章邯的脸上先是淡淡的讶异,在他的目光中那讶异瞬间隐了下去,但是又浮出了一丝丝的笑,随即那笑也隐了下去。李斯望着章邯,也想笑一笑,可是想哭。章邯是不相信大秦会二世、三世……乃至于万世的。甚至,就不相信着胡亥。我李斯作孽啊!
  “何时入葬,章邯听候吩咐。”章邯说。
  胡亥明白,父皇是一位很勤奋的皇帝,特别是在宁静的夜晚,他是绝不会辜负了那份宁静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批阅出成堆的奏本。夜晚的宁静中,那竹简发出的声响,清凉清凉的,应该是很美好的感觉。但是,胡亥也知道,父皇也有孤独的时候,也有烦躁的时候,他会伸展双臂发出长长的狼一样的叫声,阴森了这皇宫。胡亥想效法父皇的勤奋,想效法父皇的肆无忌惮。这不,他把自己搁在了清冷的夜中,翻阅着奏本。
  竹简摩擦发出的声响,更在室内充塞了清冷。胡亥缩着肩,望了望前方的炭火,望了望侍立一旁的阉人,阉人立马上前将炭火挑旺。他打量打量了炭炉,忖度自己的力量无法把它向前移动,就站在了炭炉的旁边随时拨弄着炭火。
  胡亥呆望着阉人,心说你还挺机灵的。头脑中一片空白,那些奏本中的陈述就没有看进到脑中去,就更别说批阅了。
  他就想到了赵高。李斯送来了这些奏本,胡亥冷冷地说:“搁这儿吧。”胡亥不想同李斯讨论,也不想同赵高讨论,让那二位都离开,要自己做出决断。父皇能做的事情自己也应该能够做。可是,现在胡亥不得头绪,头脑中一片空白。这大秦的根须四通八达,植根于这广袤的大秦江山,每一条根须的来龙去脉,对于自己是那么的陌生。
  胡亥忽然看着阉人的手聚精会神。后来他招手,向那阉人招手:“过来,你过来。”
  第三章 人心难向(15)
  阉人把火钳子撂下,过去。阉人低头弯腰地凑到了胡亥的面前。
  “把你的手拿与朕看。”胡亥伸张着手。
  阉人把一只搁在了胡亥的手中。
  胡亥扳着阉人的手指一根根地数,数完了嘻嘻地乐了起来:“敢情你还是六指呢!你娘是不是怕你侍候朕五根手指头不够用啊?”
  阉人难为情地傻笑。
  “真是不可思议,通常都是长的五根指头,你就能长出六根指头!真是有趣有趣!”胡亥松了阉人的手,乐得不得了。
  “小的这六根指头能够叫皇帝开心,小的也很开心。”阉人赔出笑脸。
  “你还能叫朕再开心吗?”胡亥一摁案几站了起来,绕着阉人边走边打量这位的脚下,敢情是想知道阉人的脚指头是不是也是六根!
  六指当然知道皇帝是想看他的脚指头,就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赔着笑脸说:“俺的脚也是六根指头。”
  “哦。”胡亥的目光就离开了六指的脚,落在了六指的脸上,说:“朕现在想开心,你还有什么办法令朕开心?”
  “有的,有的,可以让那些优人来,他们可有的是办法令皇帝开心呢。”
  “哦,对了,还养着不少优人呢。父皇很少找过他们,朕就没见父皇找过他们。那就把他们找来,让他们令朕开心。”
  “这优人有的是住在宫中的,以备皇帝随时传召。当然,他们都已经是阉人。还有的,是在外居住的。”六指的意思是:这深更半夜的,你总不能把他们全叫来吧。“而且,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本事的,有的会杂耍,有的长于乐器,有的会讲笑话,有的会口技……”
  “哦,那就找个口技的吧。朕倒要看看他能弄出什么动静来。”
  “那小的就去跟赵大人说。”
  胡亥当时就皱了眉头,有些恼火地说:“干吗要去跟赵高说?”
  “赵大人说,如果皇帝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他,他会替皇帝办得更周到一些。”
  “哦,他也是为朕好。”胡亥做出释然的样子说。但是,隐隐地心中有些不快,朕的一切都要让赵高知道?朕的一切都逃不过赵高的掌控?
  六指期待地望着胡亥的脸。
  胡亥发现六指没动地方,注意到了六指脸上的期待,威严地说:“还不快去!”
  六指一哆嗦,说:“去,去,这就去。”人就小跑着出去了。
  胡亥发呆。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一件事,但是无法逃避。李斯来跟他商量先皇入葬之事,说此乃大礼,纵然是秘葬,皇帝也不可不参与。而且再秘密,先皇也是要葬于这骊山之北的陵墓的,这其实对于天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的,也毫无秘密可言。李斯的话语其实已经把皇帝想逃避入葬之大礼的后路堵死,而且他仿佛洞悉皇帝的心思似的。
  “那么,你要朕由咸阳宫扶柩而行,一直到陵墓吗?”胡亥恐惧地想着招魂那一天自己的狼狈。现在他是大秦的皇帝,在群臣面前,他再不想让自己那样地狼狈,绝不想!
  李斯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帝,和缓地说:“皇帝可在灵柩抵达骊山的时候,再出宫扶柩而行,达于墓室入口。”胡亥再无话可说。当时赵高在一旁咳嗽了几声,也没放出什么屁来,看来难以逃脱。谁也没提诸公子、诸公主,看来是没他们的事了。
  后来胡亥很无奈地说:“朕就听从丞相的安排吧。”
  “臣将安排都城禁军为先皇送行,这也是做给大秦百姓看的,新的皇帝对先皇是何等的礼敬!千古第一皇帝,我们送他上路,怎么可以不悲壮!”李斯的话语虽然平缓,但是一字千钧,硬是将皇帝说得服服帖帖。
  唉,朕是皇帝,却也不能够完全做得了自己的主啊,胡亥一想到这一点,就沮丧,就生气,也想叫板,但现在还没有这个底气。
  “皇帝要开心?皇帝不是看奏本吗?”赵高拉着脸,问得阴阳怪气。六指走进屋内之前,他正坐在案几前发呆。他的案几之上空空荡荡的,他觉得在皇帝案几之上的奏本应该放在自己的案几上。可是皇帝觉得自己不含糊,还要独自处置呢。切!我让你做了皇帝,你居然不信任我,还想独立呢!你独立得了吗?
  第三章 人心难向(16)
  “是的,皇帝要开心,皇帝要找优人让他开心。皇帝也说了,他要听口技,找个宫中会口技的就行。”六指嘟嘟囔囔地说。
  “哦,皇帝要听口技,听口技。嘴上功夫了得的,当然是那个齐人了,那个老家伙,那个笑面虎。”
  “是的,他肯定能叫皇帝开心。”
  六指屁颠屁颠地去找人了。
  赵高忽然觉得挺忧伤,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新皇帝有点儿不着调儿。他忽然觉得这辉煌的宫阙要塌,轰然地坍塌。他赵高再伟岸,再结实,能够在那坍塌的废墟中站立起来吗?站立起来面对的也是一片废墟。皇帝啊,皇帝啊,你把那么一堆奏本扔在那儿,却要听什么口技!你总得让那些奏本及时地有个着落啊!你可远远赶不上你的父皇,漫长的黑夜,如果不把那堆积如山的奏本批阅完,他是不会睡觉的。他孤单着,他寂寞着,他会发出豺狼一样的嚎叫,那个时候他像困兽,但是他是自己把自己囚禁——一个自控能力超强的皇帝!
  李斯,还得依靠你老小子啊,还得依靠你的那股子犟劲,去把皇帝的活干了。要得罪皇帝,就先把你得罪吧!等到有一天你老小子你把皇帝得罪透了,你靠边了,或者脑袋搬家了,那我赵高再名正言顺吧。你先牛几天吧,看你还能牛几天!
  笑面虎是弓着腰进来的,带进了一股子凉气。他虽然步履急促,但是绝没有慌乱。他匍匐在胡亥面前,喊:“优人薛冲叩见皇帝。”声音洪亮。
  薛冲是一个矮胖的小老头,面色是白的,头发是白的,穿的衣裳嘛,应该也是白的,只不过有些旧了,有点儿发黄,发灰。嬴政应该是很久很久没有搭理他们了,他们被冷落着,所以就寒酸着。
  “把你的脸抬起来。”胡亥说,声音冷冰冰的。老家伙进来的时候他没看清楚脸。
  那是一张令人恶心的脸,跟他的衣裳一样,白得泛灰,白得泛黄,眉毛也是如此。而且,眼珠发黄。
  黄眼珠眨巴眨巴地瞅着皇帝,看不着畏惧,看不着慌乱。到底是老江湖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要是平常人看,就是一个老头,没啥出奇的老头。胡亥觉得自己到底是皇帝,察人还是有眼力的。
  “你会口技?”胡亥问。
  “讲个故事、笑话啦,凡是嘴上的功夫,薛冲也还都凑合。”
  “凑合?就凑合到齐王那儿了?就凑合到我大秦的皇宫?”
  “当然,薛冲也还是有看家本事的。”
  “口技吗?”
  “是的。”
  “那你就先给朕先来个凑合的,而后再口技。”
  “薛冲之功夫,荤素皆备,尤其擅长于荤。非小的喜好荤,只是荤的更能叫人轻松,叫人开心。优人的用途,当然是叫人开心了。如欲令人开心,须得口无遮拦,没有了顾忌。所以,皇帝须得先赐予小的言语无罪。”
  “切,说道还不少呢!朕赐你无罪。”胡亥还挑了挑鼻子。
  笑面虎看着胡亥的怪象,乐了,嘴里的口水好像挺多,嘴唇油汪汪的。“那,小的就先给皇帝来个正经的。”没用皇帝的准许,他就坐了起来,而且还让身板挺了挺,但是,随即那身板又懈怠着,白中泛黄、泛灰的一摊。
  “洪水泛滥,动物们都逃到了高地。忽然,树上的猴子指着远处喊:‘看,那边有什么东西!’大家伙就望过去,浩浩荡荡的水面上,有一个白点,忽上忽下。鹦鹉说了:‘我去看看。’回来的鹦鹉说:‘是一只兔子背着一只兔子!’动物们惊叹:好了不起的一只兔子啊,如此危险的情况之下,竟然冒死搭救着同伴!可是,猴子又说了:‘下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我再去看看。’鹦鹉说。回来的鹦鹉说:‘我看到了两个鼻孔!’动物们再一次惊讶:是谁在负着那两只兔子呢?是谁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搭救着那两只兔子呢?”
  胡亥裂着嘴,津津有味地听着。
  “动物们聚精会神地望着河面,鹦鹉又飞过去查看。一点一点的,一截脖子露出了水面,动物们惊呼:‘是长颈鹿!’‘长颈鹿真了不起呀!’‘如此危急的时刻仍然搭救着那两只兔子!’它们惊叹不已。长颈鹿一点一点地靠向岸来,长颈鹿终于擎着那两只兔子安全地上了岸,动物们涌向前去,要把世界上最美的赞词献给它,可是,它们再一次惊呆了——”笑面虎停住了。
  第三章 人心难向(17)
  入神的胡亥期待着结果。
  “原来呀,那只长颈鹿是站在一只乌龟的背上的!”
  胡亥裂嘴笑了,说:“有意思,有意思。”
  笑面虎裂开了嘴,唇上溢出了点儿湿润润的笑,他的黄眼珠盯视着皇帝,慢悠悠地说:“人们看到的,往往并不是真正的好汉、英雄、贤人。”
  胡亥点了点头,说:“哦,这是道理。这是你的这个故事的道理。听你的故事还能听道理呢。等我的儿子能听故事了,你就可以多给他讲这样的故事!你常在朕的身边,朕多听一听你的故事,说不定朕也能变成一位哲人呢!”
  “小的惶恐,我不过嘴上功夫而已。”笑面虎可没有叩首谢恩。
  “你先前在齐王那儿最擅长的就是说故事吗?”
  “当然是口技了。”
  “最擅长的口技是……?”
  笑面虎讪笑了下,答:“当然是荤的了。”
  “哦……”胡亥的嘴裂得更大了,矜持不住的乐啊。
  “可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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