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园,销金窝-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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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梓轩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好不容易才盼到苏幕遮回来的。
“好了,好了,那我明天再回来。”苏幕遮捏了捏谭梓轩的鼻子,“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
两个人正说著,苏旻羽打来了电话。
苏幕遮看著手机上的名字,一阵恍惚。
苏旻羽这三个字,在他的生命中是再熟悉不过了,就好像是自己的名字一样地记忆深刻!两个人一起经历了童年,少年,那种血浓於水的感情,任谁也无法替代的;可是这些年,自从旻羽发生了那事以後,就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现在,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他渴望旻羽来电话。
希望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听他讲讲自己的近况,或者跟一般的兄弟一样随便捞上两句,就算是讲点青春期懵懂的感情也好。
可是却又害怕旻羽的电话,因为每次他的电话,多是跟借钱有关,不是自己受伤,就是朋友出事。
真是矛盾的心理。
不过,还是高兴的多。再接起电话的时候,音乐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
旻羽依旧跟自己没什麽闲话可说,几句话把事情说完,就果断地挂上了电话。苏幕遮对著手机,有片刻地呆愣,回过神来,松开小孩儿:“看来明天不能来陪你了。”
青草园,销金窝 第一百零三章 车祸(1)
一路慌慌张张地,打车,买机票,过安检,好像每一步都不顺心,都会出点什麽小状况。
从青草园出来的时候,一直待在电梯里面,良久才发现没有按楼层;从出租车子里面出来,又忘记给钱,买机票的时候,找的零钱都忘记拿了;过安检更是夸张,来来回回,总是在响,後来才发现是裤兜里装了几个硬币。
等坐上飞机的时候,已经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来的了。
坐了一会儿,美丽的空中小姐,开始逐个地提醒大家系上安全带。
苏幕遮这才想起来匆匆忙忙地离开都没有跟严野打招呼。迅速地发了条短信。摁键盘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尤其是打倒车祸两个字时,就再也打不下去。眼睛瞪著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发呆。
严野大概是还在忙,没有立即回复。
飞机起飞。随著轰鸣声起,冲上了云霄。说起来,飞机算是最快的交通工具了,可是苏幕遮依旧觉得很慢。
恨不得有个瞬移的本领,立刻回到老家。
穿过了云层,就是蓝色的天空。与在地面上看到的那种灰蒙蒙的天空的颜色完全不一样,入目的蓝色是真正的最最纯粹最最自然的蓝色,那般灵动,没有一丝凡尘的污浊;恐怕世界上再好的画家也调不出来这样的蓝。
广袤的天空,美丽的色彩。一下子充满了苏幕遮的胸怀,涤荡著他一直杂乱的心情。
其实听到旻羽说父亲出事,那一瞬间,真的不知所措。
他跟父亲鲜少交流,尤其是在母亲死後,几乎就不说话了。
他怨,他恨,可是终究是跟自己血脉相融的亲人。
无论有多麽的不喜欢,听到他有事,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想法都摒弃到脑子外面去,现在的自己,需要做的上就是什麽都不想。
下了飞机,直奔医院。
街上的行人忙忙碌碌的,只是所有的一切在苏幕遮眼里都失去了颜色,透著车窗,看著转瞬即逝的树木,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出了一种无力的寂寞。
踏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苏幕遮觉得一阵头重脚轻,胸闷地喘不过气来,多年前母亲去世的场面很清晰很清晰地在眼前展开,像是在放黑白胶片一般。
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却能很深刻地感受到说不出来的凄凉与苦楚。
他不喜欢医院,从来都不!以前母亲生病,就时常陪著一道出入医院,那浓重的药水味道常年都带著腐蚀朽烂的气味,就好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魔鬼身上带的肮脏之气一般,冲鼻而来,直欲作呕。
拨通了旻羽的电话,快速地来到病房前面。
深呼一口气,推开了门。
那个时候,苏幕遮以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心里准备。
可是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他无所适从。
病床上的老人,好似一夜间被抽干了精气,干瘪的不成样子,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儿的活人的神气,蒙上了一层死气。
这就是自己的爸爸。
那个以前虽然对自己漠不关心,可是赌台上还是会红眼会吆喝会耍赖的男人一去不返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旻羽对著自己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可是苏幕遮却立刻明白了。两个人相对无言,只剩下沈默。
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原来,勇气这样不堪一击。
一瞬间,心痛不已。胸口中泛上了一股腥甜。
不是说在手术的麽!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麽会这样!
父亲已经没有什麽意识了,掉著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看著这个世间,不知道在留恋著什麽。
“哥!”
是旻羽的声音麽?
可是,他干什麽叫自己呢?
幻听了吧。
青草园,销金窝 第一百零四章 车祸(2)
苏旻羽差点没有被吓死。
虽然在道上混了这麽久,打架斗殴,流血牺牲的事也见过不少,可真正放到自己亲人的身上,还是受不了的。
他亲眼看著苏幕遮的脸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雪白雪白的,跟个鬼一样,连嘴唇都没了颜色,就那麽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那一刻,他只知道,很害怕。
父亲已经这样了,他不愿意亲身的哥哥出事!
口中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哥!这个称谓,自己多久没有真心诚意地喊了,恐怕是连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似乎自从腿出事以来,就一直开始回避以前的自己,回避跟自己相关的人,回避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就算喊,也只是为了借钱或者是找他帮忙。从来都是不带感情的。
来不及想到底自己对这个哥哥存在著什麽样的感情,急忙找来医生。
好在是急火攻心。休息一下就好了。
苏幕遮没有多久就醒了过来。跌跌撞撞地求著医生想办法,无论多少钱都可以。只要可以拉回自己父亲一条命。
苏旻羽在一旁看著有些失控的苏幕遮,手握得紧紧的。
他一向觉得苏幕遮对这个家早就没了感情,尤其是对父亲。现在看来他错了。
医生後退了些,残忍地摇摇头。
兄弟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苏父带回家。
老人一辈子都在那个老房子里,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让他死在医院里。
破破的小屋,似乎是知道了一般,变得更加萧条了,灰沈沈地蹲在那里;屋顶上的仙人掌的肉叶大部分看上去都有些泛黄,萎靡不振,苏幕遮记得离开的时候还是郁郁葱葱的一大片,没曾想就几个月的时间就变成了这副光景。
小心地从车上抬下苏父,两个人进了屋。
阴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直往人的脖子里面灌。苏幕遮知道父亲的五脏俱伤禁不起再折腾,可是房子里又真的很冷,只好问邻里借来个几个暖风机。打开,热热的风驱散不了心中的寒冷。
苏幕遮陪在旁边。这个时候,能够多陪一会儿也是福分。
“小的时候不懂,就是不明白为什麽经常都见不到爸爸。”
“後来大了些,知道你一天到晚赌钱,家里全靠妈妈撑著,就很恨你;一个大男人,家也不顾,人又懒,还没有作为,就靠女人来养;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让妈妈和旻羽过上好日子。让你一个人流浪在外。”
“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你,每次看到你回来不是喝酒就是跟妈妈吵架甚至还打妈妈,都恨不得你哪天被车撞死。”
“呵呵,你看,是不是报应来了,让你成天就知道赌钱,让你连家都不管,让你……”
苏幕遮抹了抹脸。满手的眼泪。忍不住伏在床边哭起来。
就算真的很恨很恨,可是还是不希望出事啊!
“我好努力好努力地挣钱,就是想改变我们家,真的,我好努力,我不惜……娘借的钱我都还清了;我想过,等我挣到钱以後,就带旻羽去国外找最好的医生,把他的腿治好,然後我们一家人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真的,我们三个一起重新开始!可是为什麽,为什麽就不能等等我!爸!妈已经走了,你怎麽能撇下我和旻羽,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嘛!以前,你没有好好地对我们,现在难道你就想一走了之麽!”
低著头的苏幕遮断断续续地诉说著自己心中的苦。
没有发现,躺在床上的苏启那干涩的眼中缓缓地流下了眼泪。
苏幕遮在医院晕倒的时候,严野刚看到他发的信息。
一条短信,很简单。
爸车祸,回老家坐飞机。
几个字,次序颠三倒四,足可以看出编的人心情有多麽乱。在苏幕遮那麽茫然的时候没有陪在他的身边,严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事会比生意公司重要,这是第一次。
只是这个时候的他没有察觉,只是想著苏幕遮现在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或许他父亲没事,陪在身边聊天。
或许他父亲有事……
不敢再想下去,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听。连续几次都这样,严野耐不住了,向朱靖煜问了苏幕遮家的地址。
“你认真的麽?”朱靖煜在电话里面,语气很平淡地问,“严野,你这次是认真的麽?”
青草园,销金窝 第一百零五章 车祸(3)
严野来到苏家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一头黄毛的孩子靠在大门边抽著烟。那个孩子的五官说得上秀气,看著也有些熟悉。夹著烟的手指有些泛黄,稚气的脸上配著一对似历了千年沧桑的眼睛,两双眸子仿佛是被红尘蒙上了灰一般。
看了看门牌号确实无误,又走近了些。
苏旻羽老远就看到了严野。看著这个男人在路口下车,然後一间一间的房子看著一路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神气,若是放在古代,肯定是个久居上位的人,天生带著某种气场;小巷子明明时常有人经过,可是自己却偏偏只注意到他。他知道自己家在老式的巷子里,周围的房子都很古老,经常会有些旅游的人过来拍照,不过这个男人显然不是。
不要问他为什麽会这麽判断,在社会上混了这麽久,这点的眼力劲还是有的;抖了抖烟灰,烟灰还没有飘落到地面,男人已经站到了自己对面。
尽管浑身没有什麽金银钻石之类的装饰,可一身行头绝对不是普通人穿的起的。
苏旻羽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子,意大利纯手工制作,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
万恶的有钱人!
偏了偏头,正好看到太阳打过来,照在墙上显出了斑驳的青影,明明是暖阳,心中却寒冷无比。父亲从医院回来一天一夜了,昨天的这个时候,苏幕遮还在床边哭,今天就一直那麽傻傻的坐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请问这里是苏幕遮的家麽?”
苏旻羽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想著哥什麽时候跟这种人认识,却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是。”
“哦,他在家麽?”
“在。”
严野微微一笑,老神在在地进了屋去。小屋子因为有了贵客上门,一下子也精神了不少;苏旻羽半晌反应过来,跟著他一起进屋。
苏启在自家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两天,两天里,一瓶氨基酸堪堪吊著半条命。苏幕遮看著他出气多,进气少,知道已经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真的是天意难违。
出房间,打算洗一下脸,却看到了一个想也没想到的人。
那人依旧是富贵逼人,周身的气场与自己的屋子格格不入,可是偏偏他却很坦然地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
那双锐利的眼睛,此时如温泉一般,汩汩地向外冒著温情。
苏幕遮的心一下软了,原本干涩的眼睛又湿润了,只是泪怎麽也滴不下来。
两个人,相隔数尺,脉脉深情,遥遥相望,像极了天上的牛郎织女。
“还好麽?”
苏幕遮摇摇头。
不好,很不好。
严野快步上去搂住了他,这才发现怀中的人仿若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萧瑟凄凉,那般的孤独,那般的忧伤。
苏启在邻里间的口碑很不好,他的死,对大家影响不大;不过都是一群善良的人,看著好好的一个家,只剩下两个孩子,大家都自发地过来帮忙。
诵经念佛,超度亡灵。在哀乐声中,苏幕遮兄弟两个身穿素衣,向前来吊唁的人一一叩首。这些人中有多少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管不了,但愿随著冉冉的香烟冉冉,父亲能够得到安息。
屋子里面充斥著哀恸的音乐,音符的跳跃,如溪流中一个弯弯的细节──一泓忧戚的泉水,正从一孔泉眼湄湄流出,汇入江河。幽怨的旋律,潺潺凄诉生命的盟约。缘尽、缘散、缘无期;伤心、痛心、永无息;思念、成疾、永分离;睁眼、闭眼、泪已稀。
苏幕遮跪在苏启的墓碑前,久久地不肯起身。这麽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觉,眼睛早就又红又肿,脸色看上去也很差,昨晚上头七,硬是逼著自己一直闭眼。
这座山,几年的时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陵园,入眼的全是白色的墓碑。空气中弥漫著死亡的气息。
“爸,你以前爱赌又爱喝酒,我知道没了这两样,你在下面一定会很寂寞的。我给你带了点酒来。”一边说著一边把酒倒在地上,透明的液体很快就渗进了地里,留下了淡淡的水渍。
“以前我们没有好好说过话,没想到你走了以後,我反而有好多话要跟你讲。”
“旻羽长大了,这些天他都没有出去,你放心,我会带著他去看医生,治好他的脚。”
严野站在苏幕遮的後面,一声不响地看著他,这个时候说什麽也是多余的。苏幕遮说了一会儿话,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许是跪的久了,腿一软,差点没有跌倒。
好在严野及时地抱住了他。
宽厚的怀抱,让苏幕遮全身都放松了,看著蓝天,和远方密密挨挨的墓碑哑著嗓子道:“你离开这麽久,公司那边?”
“没事。”
“还是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也打算回去了。”
“那我等你。”
苏幕遮摇摇头,将头埋在严野的肩窝里面,很累,身心俱疲,可是他得撑著。作为儿子,他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作为哥哥,他不能再做让自己後悔的事情了。
严野紧紧地抱著身边的人,他一点都不了解他,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可是,这又有什麽关系,看他哭了自己也心疼,看他累了恨不得自己代替他去做事,看他不眠不休地自己也睡不著。
朱靖煜问自己是不是认真的。
当时自己没有回答。
认真麽?这个词说的太严重了。就算是对待家族事业,他严大少爷也抱著游戏人间的态度。
可是,现在不得不说果然是旁观者清。
他真的是认真的,的的确确!不远万里地过来就为了陪在他的旁边;这麽多天,把工作丢到一边,还是为了陪在他的身边。
严野勾了勾唇,觉得自己正面对著一个叫做爱情的小黑洞,身後是一望无际的悬崖,纵身跳下去。
至此不能再回头。
青草园,销金窝 第一百零六章 车祸(4)
过了头七,严野说服了苏幕遮一起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