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泪-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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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心中疑云舒展,他跟着橘衣来到内室。
只见翩翩刚刚起身,穿着长长的白色绸衫,秀发尚未束起,如山间溪流一般披在身后。她正对着镜子往唇上抹着困脂,见到玄熠在镜中的身影,回眸一笑。
“看样子好得差不多了。”她恢复了赏心悦目的容颜,他也不由得欢畅,“等会儿我去禀报皇上。”
“告诉他做什么?”翩翩努努嘴,“他现在才不管我的死活呢。”
“怎么会呢?”玄熠温和地抚了抚她的发,“快打扮一下,皇上见到这般漂亮的宝贝公主,肯定怒气全消。”
“唉,可惜这会儿我的身边连一个梳头的宫女都没有,如何打扮?”她将梳子掷在地上。
“怎么?”他一怔。
“现在除了橘衣,还有谁肯来伺候我呀?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了。”她指了指一旁的茶杯,“瞧,连茶叶都换了次的给我。”
“是吗?”他端起杯子尝了尝,笑着安慰她,“还好,至少比我喝的茶要好。”
“哥哥你……”她微愕地望着他,喃喃道:“原来,你从小到大都受宫里人这般的欺负,从前我还无法体会,可这会儿……”
“傻瓜,这算什么受欺负呀?”玄熠云淡风轻地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孤儿,倘若在民间长大,别说喝茶了,恐怕吃饭都成问题。”
“但他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你呀!好歹你也是父皇看重的养子。”
“呵呵,别说得这样严重,那天我到六皇子的宫里小坐,他那茶叶的味道也比这个好不了多少。你以为宫里人都像你这个宝贝公主呀,什么都挑最好的送到你这儿来。”
“是吗?”翩翩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才叹气道:“原来不是别人欺负我,而是我一向在欺负你们。这下可好了,我跟你们平起平坐了,怨恨我的人该少一点了吧?”
“真是个傻丫头。”他拾起地上的梳子,抚净微尘,怜惜地拢起她的秀发,替她梳理。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忽然道:“我原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怎么会?”他不解其意。
“那日在御花园中,我对苏姬那样无礼,还弄伤了她……我以为你定会恨我的。”
“傻瓜,我只是觉得你身为公主不该那样任性,怎么会恨你呢?”他笑,“你不提,那些事我也早忘了。”
“那你为什么不关心我了?”
“我不关心你?”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玄熠茫然。
“我故意把自己变成猪头,宫里人都感到很奇怪,总是追问我原因……惟独你却从来没有问过。”她垂下黯淡的眸子,“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他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俊不住,“我不关心,何必每天都来看你?”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那样做的原因?”
“你这么大了,做事情总有自己的道理,如果想说出来,你自然会说,若不想说,我又何必多问?”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想听吗?”她转过头,郑重地问。
“什么大不了的原因,难道我还怕听不成?”瞧见她如此正经的模样,玄熠不觉莞尔。
但翩翩没有笑,她的双眼闪现一种夺人的光彩,彷佛有跳跃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火焰越烧越旺,她的秘密也随着这份炽热蒸腾,倾吐而出。
“玄熠哥哥,你说……如果爱上一个人,那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我哪里会知道?”他没料到她会忽然问出这样叫人为难的问题,连忙低头掩饰。
“我看书上说,当夜半醒来时,如果眼前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那么,你便是真的喜欢他。玄熠哥哥,我想告诉你……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梦醒时分。”
“哦?”他一怔,随即清了清喉咙,“我们的小公主原来早有心上人了,难怪不愿意与各国皇子相亲……那个幸运的男子是谁呀?”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他的耳朵,“他就是你!”
顷刻之间,屋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有两个喘息的声音,一个急促,一个隐忍。
良久、良久,玄熠僵硬的脸才动弹了一下,语带沙哑地回答,“傻丫头,你在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翩翩捉住他的大掌,将它搁在脸颊边,不住地磨蹭,“玄熠哥哥,我一直喜欢你!我就是因为怕你跟苏家小姐订亲,所以赶在你们订亲之前选婿,故意要你替我的亲事操劳而无暇顾及自己的亲事,故意弄丑自己吓跑那些求亲的皇子。”
“你……”他明显地退后了一步,“可我是你哥哥。”
“你不是!你不是!”她任性地嚷,“你只是父皇的养子而已!”
“养子也算儿子,这样……是乱伦。”他咬唇说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词。
“只不过名义上的乱伦而已,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执意地握着他的手,不让他退却。
“傻丫头,人言可畏呀。”他虽然没有执意抽出自己的掌,但她可以感觉到,那手正在沉甸甸地往下坠,几乎快让她握不住了。
“我不怕人言,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拚命地仰着脸,一双晶亮的眸子凝视他。
“但皇上好心好意替我选亲,我不能辜负圣意……”
“怕什么?”她焦急地嚷起来,“我也辜负了圣意,可父皇除了罚我闭门思过,也没把我怎么样呀!”
“你是公主,违逆圣意,最多是罚你闭门思过;我就不同了,如果惹恼了皇上,将会身首异处。”何况,是拐走南桓帝最宝贝的女儿,罪名更大吧?
“你不用害怕,我会自己去求父皇的,一直求到他答应为止……真的,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等着我,等着我就够了……”她几乎是恳求地看着他。
“不,我不害怕。”玄熠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在这一刻恢复常态,语气也变得淡淡的,“我这条命是皇上养育的,就算皇上杀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我不愿意为了一个不爱的女子去死。”
“什么?”这句话仿佛五雷轰顶,震得翩翩瞪大眸子,“你说什么?”
“傻丫头,”他仍旧抚了抚她的发,“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从来没有过非份之想呵。”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喜欢我?”
樱唇瑟瑟地颤抖着,期望不要听到残忍的答案,然而上天仿佛在惩罚她的任性,就是要让她面对残酷的事实。
“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他终于回答。
这一刹那,翩翩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似有一根支撑擎天的柱子哗啦啦的倒塌。
浑身红肿难受的时候,她忍住了;宫中上下对她冷眼相待的时候,她也对自己说,无所谓!但此时此刻,她却禁不住泪花四溢。
身为公主的她,可以只手遮天,却倾尽所有痴心,也换不来一个男子的喜爱。运筹帷幄了这么久,做了那么多任性荒唐的事,到头来,竟发现一切都是空?
此刻,她只觉有一种无力的悲凉,渗透了全身……
第三章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似乎被那日她的表白吓着了,第二天一大早,玄熠便来到南桓帝宫中,说他中意苏姬,想立刻完婚,
成就了一段良缘,南桓帝自然喜上眉梢,当下命太监将翊坤宫布置一新,大张旗鼓,迎娶新嫁娘。
苏将军手握重兵,为南桓国立过不少战功,为了表示对他的厚爱,南桓帝特赐苏姬拥有跟真正的皇子妃一样的待遇,三媒六聘、凤冠嫁衣、迎娶队伍,无不极尽奢华,弄得宫中诸人都羡慕不已。
婚礼就在翊坤宫举行。一大早,敲锣打鼓的声音就不绝于耳,昔日冷清的宫殿摇身一变,变得富丽堂皇,宾客盈门。
人们说,虽然玄熠不是皇上的亲生肉骨,虽然他一直没受到皇上的重用,但此刻的盛大婚礼足以说明,他在南桓帝心中也并非没有份量的。况且,他现在又多了一个强大的靠山——岳丈苏将军,想必从此以后,他在朝中不会再被人看轻。
于是,人们纷纷对他露出献媚的笑颜,大婚这天,翊坤宫的宾客络绎不绝。
翩翩隔着荷花池,遥望那个从前只有她才会涉足的地方。
如今,那个地方变热闹了,却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水的那边,张灯结彩,她这儿,孤寂冷清。
她忽然渴望魂魄能从身体中钻出来,飘过水去,去看看他新婚大喜的模样……
“公主,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橘衣拿着件披风,到处寻她,“入秋了,太阳一落下去,地面上就浸凉浸凉的,快把这个披上,小心伤风。”
“对呀,已经入秋了,我倒忘了。”翩翩涩笑一下,“日子过得好快,自我闭门思过以来,已经有两个月了吧?”
“到明儿正好六十天。”橘衣比她算得还仔细。
“今天有人来过宫里吗?”迟疑片刻,她轻轻问。
“有公公送来了喜饼。”
“还有呢?”
“还有?”橘衣迷惑,“还有什么?公主你缺什么?”
“傻丫头,我是问……父皇有没有下旨放我到翊坤宫去?”
“哦,这个呀……”橘衣结结巴巴的,“公主,你想去给玄熠公子道喜呀?”
“想呀!”她叹一口气,“好歹十多年的兄妹,第一次见他,我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却被父皇唤到学堂中坐着,师傅在上边念书,我在下面玩耍,他在一旁错愕地瞪着我,呵呵,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成亲了,我怎么也该当面向他道喜才对。”
“于情于理是该如此的。”橘衣小心翼翼地道:“但皇上命你闭门思过,现在还没有解令……”
“父皇大概也把我忘记了吧?”否则,从前每逢宫中喜庆,总是坐在南桓帝身边的她,为何此刻却连一张帖子也没收到?
“皇上大概是怕翊坤宫今儿人多闷热,又惹你生病。”橘衣痞痞地摸一下翩翩的脸蛋,“瞧,这红肿才散没多久呢,又想变回猪头?”
“死丫头,少动手动脚的,没规矩!”翩翩打了她一下,笑骂。
笑容释放出来,却顷刻之间凝固,沉默了一会,她又道:“橘衣,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吧。”
“啊?”橘衣顿时惶恐地拉紧衣衫,“公、公主,你想做什么?”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我穿。”
“公主什么时候对我的衣服感兴趣了?”她低头朝自己打量,“虽然我今天这身满漂亮的,但也不至于惹起你强取豪夺的念头吧?”
“谁想强取豪夺了?”翩翩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借你的衣衫一用,半个时辰之后就还给你。”
“堂堂一个公主穿下人的衣服做什么?”
“有父皇的禁令在,我出不了景阳宫,你却可以。”她诡异地眨了眨眼。
“啊,公主你是想……”橘衣恍然大悟,瞪目结舌,“不可以呀!万一被人发现,就糟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父皇哪会知道?”翩翩做了个威胁的表情,“死丫头,你敢抗旨不遵?”
“公主的吩咐,奴婢怎敢不从。”她满心不情愿地低下头。
一会儿之后,从房中出来的翩翩,便是一身轻便的婢子装束了。
她被缚在景阳宫两个月,一颗心早已按捺不住,此刻重获自由,脚下不由得飘飘然的,仿佛站在云端。
但一想到翊坤宫里的喜事,整个人又立刻从云端上摔了下来。
绕过绿水,绕过宫墙,垂眉步入那扇朱门,锣鼓的声音就在眼前了,她庆幸自己没有被路上的太监发现。
翊坤宫是她熟悉的地方,她知道哪儿比较容易藏身,也知道哪儿比较容易偷窥花厅中的情形。
于是她爬上一座假山,躲在绿叶掩翳的山石后面,悄悄张望, 花厅内,新人已经拜过天地,正向南桓帝与南桓后行大礼。
她只能隐隐地瞧见玄熠的侧面,那侧面如石像一般光洁,一条优美的弧线勾勒出他英俊的轮廓。
虽然他看上去比平日精神了一些,但也并非像其他新郎官那般红光满面——洞房花烛夜,应该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刻,他却依旧保持不冷不热的常态,优雅疏离、气定神闲。
翩翩凝望着他,感到自己的眸中似蓄含着一场倾盆大雨,随时就要落下。
到这儿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她应该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心情,只是无论如何,她也要亲眼一见——让自己目睹残忍,让残忍摧毁她最后的依依下舍。
正愣怔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一个孩童的笑声,回眸一望,有只胖呼呼的小手拉扯着她的裙子。
“端弘?”她诧异的睁大眼睛。
那是她最小的弟弟端弘,年方三岁,本应由乳娘带着在花园里玩耍,不知怎么,竟独自爬到这假山上来了。
“嘘——”她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出声,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端弘也乖巧,笑嘻嘻的毫无挣扎,就这样任由她搂着。
翩翩一直很爱这个小弟弟,虽然端弘与三公主同为瑾妃所生,但由于年纪尚小,他对翩翩毫无敌意,反而亲近得很。
兄弟姊妹之中,大概也惟有不懂世事的端弘会向翩翩释放真正的笑颜。
而兄弟姊妹之中,端弘也似乎最喜欢对翩翩笑,对他那个同母所生的亲姊姊却相当疏远。
不过这小子有个毛病——极其“好色”!
他从在摇篮里开始,就只让长得漂亮的宫女抱他,见到年纪大一点的乳娘,便不耐烦地手足乱动。后来他会走路、会说话了,也只跟漂亮的宫女玩,瞧着人家流口水,甚至去亲吻人家的嘴唇。
比如此刻,他待在翩翩怀中就颇不老实,小手攀上她的脖子,去玩耍她鬓上的绒花。
“我要、我要——”他嚷嚷着。
她怕他太过大声,会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地,于是只得把那绒花摘下来,放到他圆圆的掌上。
“花花好香,姊姊也香……”端弘吸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说。
这花是丝绒做的,会有香气吗?
翩翩疑惑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早上往头发之间喷了些香水,大概,这花便是沾染了那香水的气息吧?
“乖乖的,自己去玩,好吗?”她抱着他步下假山,俏声说道。
端弘也没有再纠缠她,听见带大他的宫女在唤他的名字,便蹦蹦跳跳地去了。
翩翩立在原地,看着日影西斜,心里感到一片茫然。
她该不该再登上那座假山,再瞧瞧他的模样?但那样做又有何用呢?他已经不属于她了,难道多看两眼,他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黯然地垂下眸子,她缓缓地往回走,一直走到景阳宫的门前,听见橘衣的叽喳之声在她耳边重新响起,她也无心再理会这位好友,更了衣,倒头便睡。
窗外渐渐暗下去,月色逸进了屋子。她迷迷糊糊地正想入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
“公主、公主。”橘衣掀帘摇了摇她的臂,“姜公公来了,说皇上请你到翊坤宫去。”
“父皇叫我?”翩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是去翊坤宫?”
心中顿时泛起一丝惊喜,原来,他们终究没有遗忘了她……
“公主……”橘衣忽然支吾道:“我瞧姜公公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所以我怀疑翊坤宫中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并非让公主你去道喜那么简单。”
“是吗?”一片疑云飘上心头,“会有什么事?”
“反正我觉得不是好事。”橘衣提醒道:“公主你得当心。”
“嘿,是呀,现在有好事也轮不到咱们。”翩翩淡淡一笑,也不梳妆,只将头发轻轻束起,披了外衣,便跟姜公公去了。
橘衣果然猜得没错,只见翊坤宫中人人表情凝重,看到翩翩进来,都直勾勾地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