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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繁锦劫-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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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这条路的是我,在他心里无足轻重的也是我,但为什么不知不觉,当沉重的泥土埋葬下他身体的时候,我的心也随之无影无踪。

    那些没大没小的玩笑,时而妖异的双眼,那孤寂单薄的背影,不可一世的神情,还有微笑,最后挂在他唇边的微笑,比任何一次都震撼人心。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他要的原来那么简单。

    起死回生?傻瓜,怎么可能。我是世人称颂的神医,怎么会相信那种无根无据的学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浓重而腐朽的木头潮湿了一大片。

    背后少年的声音打断飞扬已久的思绪,淹没在层层雨声里有些清晰可见的挑衅:“这没你们什么事儿了,都下去吧。”这才想起有人托我诊治其子双腿,我是来替人治病的。

    我等了多久?一盏茶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昏昏沉沉转过身去,却不由猛然一惊。

    那少年,飞扬跋扈的神情,轻蔑却故作谦卑的笑容,生平我只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尽管相貌完全不同。大雨瓢泼一般从天而降,在他身后我好似看见了夏生的重影。这一定是我的幻觉。

    “戚大夫,总站在那里不会累着么,过来喝杯茶好了。”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充满嘲讽意味地招呼着我。怀初年间七月,我与富商沈家唯一的公子打上了照面。

    从头开始已不可能,那一刹那一定是我思念太甚进而看的眼花,夏生早已与我永诀,离我而去,这才是我的命数,那个鬼灵精怪的名义上的徒弟,此生我不会遇见他第二次。

    转瞬间,华发成霜。

    仿佛看见了十四岁时的那个自己,青丝一夜间骤白,因为药草而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东西。然后神情一直冷漠,至今没有松动过。夕阳斜入,新月初升,朝朝都在重复,日日都在平淡。我始终还是没有改变。人人都道我甘于如此,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期待奇迹。

    第二次,若真有第二次,此生我断辜负所有人,也不会再辜负了他。
五   再遇
    戚回风坐在那里,按着我的手腕侧脸沉思,我坐得无聊自顾自倒茶痛饮,品几口自赞一句:“好茶。”他终于回神,瞥我一眼不做理会,只成竹在胸般说了句:“沈公子的腿若用针灸,不出两月便能活动自如。”我情不自禁感叹,名医就是名医,瞧瞧这话说的,太帅了。

    他起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戚大夫,沈家这次为了我的腿给了皇上多少好处?”他先是一惊,随后表情隐进阴影里:“这不是我该管的事,也不是你该管的事。”这话说得真不客气,沈家的事我不管谁管?

    我松了手微笑:“若不是条件太苛刻,我断不会管这麻烦事,只是为我两条腿就赔上那么多家业,我怕别人说我败家。”他淡淡地道:“那又与我何干,我只听命前来诊病罢了。”我也不生气,原封不动把那淡淡的语气延续下去:“您只需告诉我,管盐运这一块的大人,是谁。”

    他终于肯转过身好好正视我:“这种事情你不如问你父亲。”我摇头:“老爷子不能知道这事,他向来不让我管。”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好一会,终于告诉我:“是忧王爷。”我骇笑,本以为是个官职较大的角色,没想到还是和皇亲国戚有关系,这个朝代究竟到达了专制的什么境界。

    我不爱欠别人人情,欠的太多就算不清道不明,沈家为了我的两条腿付出那么多我决不允许,只是我现在这样子怎么可能见得到王爷?戚回风走了之后我又仔细问了问喜乐,她除了那个王爷的老婆是天下第一美人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入夜时分二老爷子过来看我,我试探着问他:“您和忧王爷接触多不多?”他挺灵敏地立刻察觉了不对:“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靠在床头把玩垂下来的芙蓉穗子,讨好地冲他笑:“听说王妃是天下第一的绝色,好奇想看看而已。”老爷子还是警戒地看我:“你可别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和他们打交道有你大爹爹就行。”真是多疑的老头儿,碰上他算我倒霉。

    “你要真对这个上心,改天就去琢磨琢磨账房里那些本子。”不知怎么的老爷子又松了口,看来他还是希望我多关注点这个,毕竟我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我心里想的条条款款,若不在年末被那个什么王爷知道,沈家这多吃的亏就算一槌定音了,一年两年的税加两成还好,年年如此便真是伤了大血本。倒不如同朝廷三年利润三七分,这三年中不纳运税,而期限一至就按原来的税额缴纳。

    想的是美好的,盘算的是完善的,就是不知道那个王爷会不会同意。年末之前定要想法子同他交上面。还了沈家这份情,我今后也好高枕无忧。

    这事就算先放到了一边。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叫喜乐:“戚大夫人呢?”她支支吾吾地道:“似乎在书房里看书。”呸,收了沈家这么大好处清清闲闲去看书了,我的腿怎么办。

    我挥手,脸色十分不好:“把他叫过来,就说少爷我腿疼。”她飞速跑出去,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少爷,戚太医说了,等他那章子看完就过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混蛋二字活生生扼杀在喉咙里,咬牙吩咐喜乐:“告诉他,一盏茶之内过不来,我就宁可一辈子瘸着也不给皇上加那两成的税。”喜乐被我大不敬的放肆话语吓到:“少爷,可不兴这么说话……”刚说了一半,门口就闪进来那个清清高高的影子,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优雅模样。

    “听人说沈公子方才腿疼。”他泰然往圆桌边坐了,摊开铺了银针的布包随意捻出一根。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疼的那会子早就过去了,照您这么不急不慌的模样,就是还剩一口气的人也早就过去了。”他并不生气地抬头,挑着唇角微微地笑:“不疼了自是最好。现下施针,也还来得及。”

    我只好忍耐,被单一掀露出毫无知觉的两条腿来,他坐过来仔细地比划,侧脸在晨光下勾勒出薄薄一层轮廓。

    若不是事先知道他在治病,我会以为他在精挑细选菜市场里的猪肉。打量末了他终于下手,手起针落,又准又狠就扎进去了一根。

    我不失时机地咳嗽:“轻点。”他扬了眼眉看我,似乎有些好笑:“沈公子,这针下去我确定没有感觉,您要是挑刺不妨直说。”这就叫进退有度绝不吃亏?我撇起嘴角一笑:“哪里哪里,我哪里是跳大夫您的刺,我只是摆明了在质疑您的医术而已。”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眼随意地说:“是么?那就是给公子刺出点感觉来也大不要紧了。”说罢纤长的手指那么微微偏了一偏,细小的疼痛便顺着膝盖直达指尖。很好,这家伙是行动派。

    “混账。”我把头偏向里边轻轻地说。他眉宇一皱,抬头看我:“刚刚我似乎听到了什么?”我回头望着他笑得很纯真:“您听到什么了?”

    他沉吟着继续下针,连下了几根才道:“听到了混账二字。”我笑得更喜庆:“混账和您是什么关系,作什么要那么激动?”他噎住没了话说,只是针偏的更厉害,刺进腿里一根疼过一根。
六   我们认识吗
    其实腿上能感到疼痛应是好事,好歹算有了点确切的感觉。我细细打量着密密麻麻的银针突然觉得很神奇,不经意就问他一句:“这一手你学了多久?”

    他看我一眼不动声色:“忘记了。”忘记了才怪,我看分明是不想说。

    好在我不会强人所难。换个话题也一样说:“那你是不是经常借这种时候看小姑娘的腿?”他愣住,继而沉默而惊讶地看我,被这种纯洁的眼神看着我愈加想胡说八道:“对了,你还没开过苞吧?”

    他彻底没有了动静,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说还是被气得说不出来。我很仗义地拍他:“这有什么丢人的,等我腿好了请你去喝花酒。”他终于沉声回我:“不需要。”我有些纳闷,看他活了挺久的样子,这些都是怎么解决?虽然我不大相信他真的就有这么纯情,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男的绝对是处男。

    看得出他要发脾气了,忍耐来忍耐去还是丢出来一句:“这种玩笑沈公子还是少开的好。”哦,事关男性尊严,他不高兴了。

    一大把针还在我腿上旁若无人地横着,嚣张的气焰和它们主人很可以赛一下,他居然站起身朝外走去:“沈公子腿上的针就多待一会好了,等我散心回来自会帮你拔。”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就会这么报复我,我算看透了。

    三个时辰后他再回来,我已经睡过去挺久了,一睁眼睛窗外已趋近于黄昏,他坐在床边上,脸上带一抹恶趣味的笑。

    “沈公子,可觉得这针灸有疗效了?”他不依不饶地问。我有气无力地瞥他一眼,维持同一个姿势靠在床头这么久,不残废也半身不遂了。我心里郁闷,不自觉地就张口直接问他:“戚大夫,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正在替我拔针,听到这句话手居然一抖,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看到他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悲戚的惊喜,只说了一个“你”字,便又顿住。好久才恢复,重低下头去缓缓地拔针。真是奇怪,他想说什么?

    “连我的全名都不知道,就老这么不冷不热地是不是有点过分,”我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喂,讨厌一个人之前,先要记准他的名字吧。我可是知道的,你叫戚回……”

    那个“风”字还压在喉咙里,连个音节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他一把把头按在了胸口。他的两条胳膊随后缠绕过来,紧紧勒着我几乎窒息,这是做什么,就算他要说明不讨厌我也不必这样费劲吧。

    他的心跳跳得很夸张,有力但是纠结痛感。本想去推拒的手因为这个莫名就顿在了原地。这一下弄得我也紧张起来了,可是我又紧张什么?我们……之前算是根本不认识吧。

    我的头就这样闷在他胸前,他身上萦着草药淡淡的苦味,忽然间就有些恍惚。没有空隙的拥抱里我艰难地问他:“我们以前难道见过。”他不说话,把我勒得更紧,完蛋,再这样下去我想我铁定窒息身亡。连尸检都不用做。

    许久他才慢慢慢慢放下了手臂,眉间凄惶而悲苦,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什么?不可能和我以前见过?他的神色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样的失态看得我忐忑不安。一时间也懒得去管他到底是谁了。

    “先帮我把针拔完好吧?”我低头岔开话题。这样亲密的接触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老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可笑,我会欠他什么?

    他端详着我的面容,不理会我要拔针的要求,那样迷惑又急切地想从我脸上寻找出什么,然后我看到他双唇一开,说了两个字:“夏生?”这是个问句,句尾扬起淡淡的伤。

    诶,夏生。这名字好熟,但是我是沈清越。他那么难过那么悲哀的表情难道都是因为夏生,我错了,也许他不是处男。

    “我不是他,别搞错了。”我安慰他的同时更像安慰自己,我觉得自己在逃避什么,但那个夏生……那么倒霉被这家伙记挂着,我不想做他,打心底不想。

    一抬头就看到了他削薄的两片唇,这样的距离不接吻那就是危险的,我撑起身子往旁边尽力地挪动,他的唇擦过我的头发,一点点轻轻的痒。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问他是不是讨厌我而已。

    他没有再呆下去,几下拔完了针便站起身来恍恍惚惚地朝外走去。可是我却觉得落荒而逃的那一个人是我,我的腿还没有痊愈,我以后要怎么面对他,气氛一下子尴尬到仿若结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老爷子奔向我的时候正是用膳时分,摸着我的腿很深情地说:“终于有救了,终于有救了。”是时我正沉浸在下午那档子事儿里回不过神来,于是被这么应景地一吓跟着老爷子一起涕泪横流,我们爷俩就这么抱头痛哭了半天,把旁边的丫鬟统统看傻了。

    好不容易止了这莫名其妙的泪,喜乐把蹄膀剔了骨拿过来给我,我边吃边问老爷子:“咱们家以前和戚大夫没有交集吧?我见过他没有?”老爷子的回答斩钉截铁:“怎么可能,咱们家人个个生龙活虎的,没一个像你这么祸害自己。”一句话,彻底断了我的念想,果然我和他还是不认识的好。
七   夏生
    既然是不认识的,那我也没什么可怕的。权当他那天多喝了几杯看花了眼什么的,天底下这么大地方,还许不着两个相似些的人么。虽然我很知道,那天他应该比谁都清醒。

    他还是照旧来给我治腿,只是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使坏了。每次都是匆匆施了针再匆匆地走,好像我会吃了他似的。一个多月下来,双腿中确实感觉到有力量一点一点游走滋生起来。但是这种态度却叫我不满到了极点。

    喜乐在我房间里放上新栽的盆景,那枝头嫩叶张牙舞爪的很像印象里的小龙人。我歪头过去冲她浅笑:“喜乐,这盆栽有名字没有?”

    她转过身来很规矩地告诉我:“没有。”我摸着下巴端详那盆葱绿小叶,说了句:“小龙人这名字如何。”那小妮子只是摇头如鼓:“难听,难听。”啧,做人不能这样,小龙人这名字还是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起的。

    她过来帮我掖被角,有意无意地一般地提起:“戚太医他过五日就要回皇城了。”他回他的,关我什么事儿,我奇怪地看喜乐,她的脸因为我的注视却一下子红了。

    脸红了?喜乐她脸红什么?莫莫莫莫不是她……我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才问:“喜乐,难道你喜欢那个白发男。”

    她羞涩地一点头印证我天打雷劈的想法,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为什么?”她小声地说:“奴婢也不知道,那天在书房里,奴婢够不着顶柜。是、是他帮忙扫的上边……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是他是个好人。”顿了顿,她又补充:“从那之后,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胸口跳得很快。”

    不是吧,这种把戏也就骗骗这种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了。

    我义正言辞地肃然说道:“喜乐,你身边放着我这么一个好男人不喜欢,为什么要去喜欢那个人,他有什么好的,长得不错么?我觉得也就一般般吧。又没风度又闷骚还老爱装纯情,外加得理不饶人,说话超级让人不爽……”

    她愕然站在那儿看我,神色惊惶不已:“少爷,您在乱说些什么呢,叫别人听见了……”话没说完,屋外就响起那个“又没风度又闷骚还老爱装纯情”男人的声音:“沈公子,到了施针的时候了。”

    他说的那样平缓,让我不能确定刚才那番话有没有被他听了去,偷眼看过去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一张扑克脸看不出任何喜怒。照这么看应该没听见吧,正常人要听见了还不当场就跟我打起来了。

    事到如此还是有些不放心,喜乐出去之后我悄悄地看他那明净无垢的双眼,试探着问道:“戚大夫,刚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他动作一顿,垂着眼道:“我什么也没听见。”他越这么说我就越抖呵,心里一点着落也没有,其实我这么怕他听到那番话干什么?我自己也想不通。

    “你五日后就要回去?”我干脆换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他慢慢地抬眼看我,眼里掠过呼啸的浪涛,不会是生气了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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