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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君王事-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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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不太好。”陈芝和面有难色,“有些棘手。”

    徐康策脸色依旧平静,他早也料到,若是宝画捣鬼,比不是轻易就能解了的,便对陈芝和说:“你老实说,孤不会降罪你的。”

    “草民便直说了。”陈芝和躬身退到一侧,说,“贺公子神庭穴中有一短针,大概就是失忆的症结所在,不知他在昏迷前可有癫狂之态?”

    徐康策点头,陈芝和脸色愈发沉重:“这短针封了贺公子的记忆,若是忆起,就会受到刺激然后昏厥。这短针草民不敢妄动,若是轻易动了,怕是要伤及贺公子性命。”

    “若是不动,他就记不起事情。”徐康策一直平静的表情终是起了波澜,点点微波昭示着即将而来的海啸般的怒意,“是也不是?”

    “是。”陈芝和头垂得更低,“草民才疏学浅,不知该当如何。请皇上宽限几日,草民同他人商议商议再做打算。”

    徐康策不耐烦的挥挥手,陈芝和忙退了下去。

    出得屋来,陈芝和抬手用衣袖擦了额头上的密汗,仍是宝棋领着他,出了禁城。

    京城里的爆竹声早就歇了,雪也已经停了,留了一地的红色碎末衬着厚厚的积雪,各家除过祟也都歇息了,街道上静悄悄的,除却偶有喧哗声从张灯结彩的人家传出。

    “小宝棋,这贺林平是今夜回来了?”陈芝和试探着问宝棋,“他怎的不记得皇上了?”

    宝棋摇摇头,缄口不语,良久之后才说:“若是贺公子能记起来就好了,皇上也许就会同原来一般,而不是现在这样……”

    见宝棋避而不答,陈芝和也未再问下去,他专心盯着眼前凝着冰的路,心中回忆着那年与贺林平相识的场景,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公子,那两人,如今为何变成这般模样,高高在上的铁面君王和了无生气的卧床病人。陈芝和忍不住轻叹一声,嘴中念叨着:“造化弄人。”

    禁城内,徐康策气势汹汹的往书房走去,方茗跟在他身后快步走着。

    入得书房,方茗先行一步,扭动了书架上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了藏在其后的一扇大门,书房后原是别有洞天,一条地道下去就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大厅内又是几扇门通往不同地方。

    方茗在前引路,开了其中一扇铁门,徐康策同他顺着又一条地道往下走,一股湿潮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丝丝腐肉的味道和浓重的血腥气,方茗掩了口鼻,徐康策却像没有知觉般的坦然往下走,步子竟还快了几分。

    走到底部,满墙的刑具和那一潭池水,摆明了此处是一水牢。

    宝画正被掉在那池水中,双臂高悬用一根铁链挂在顶上,池水足足淹没到了肩头,宝画此时面目狰狞,眼眶呲裂,唇角滴血,不时发出嘶嘶的吃痛声。他听得脚步声,抬头去看,正是徐康策进来了,宝画那本是痛苦的脸上竟显出了一丝欢愉,扭曲的面容甚是可怖,他用着沙哑的声音说:“你终于来了。怎样,王家的小子可记起你的好?”

    说完,宝画狂笑两声,粗糙的声音像是用刨子锉着硬木。

    “你苦头还未尝够么?”徐康策眼中的怒意已经燃成了墨色,黑曜石般的眸子死盯着宝画。

    徐康策几步向前,将宝画冲水中吊出一截,夺了狱卒手中的长鞭就往宝画脊背上抽去,一鞭下去就是皮开肉绽,引得宝画一声闷哼,徐康策又松了那铁链,将宝画沉入水中,那盐水沁入新伤口,痛得宝画嘶吼出声。

    猛烈喘息和挣扎平息后,宝画又露出一丝讽笑,说:“你还是嫩了些,我受过的可比这辛苦太多,这些皮肉的伤算些什么。”

    “我就是来复仇的!”宝画怒吼,引得手上链条铮铮作响,在封闭的密室里回响不断,竟有金戈铁马之势,“我就要看你们生不如死!”

    徐康策脸部肌肉抽搐,扔了手中的长鞭,怕自己一扬手就将宝画抽死。宝画看着徐康策被自己气成如此模样,自是又大笑出声。

    伴着宝画嘲弄的笑声,徐康策叮嘱了狱卒几句,头也不回的出了水牢。

    回到房中换了那身沾了恶臭的衣物,徐康策便又要往贺林平屋中走,方茗忙上前拦住,说:“圣上,您已经一夜未歇息了,这天也将明,您还是歇息片刻罢。”

    徐康策像未听到似得,绕过方茗,径自走了。方茗看着徐康策硬挺的脊背,暗绣龙纹的黑袍罩身,心中酸辣杂陈。

    仍是搬了那把木椅,徐康策复又坐到贺林平床侧,靠在椅背上,双目注视着沉睡的贺林平。

    “你们都下去吧。”徐康策声音终是带上了一丝倦意。

    侍者得了命令鱼贯而出,方茗却仍候在屋中,轻声说:“我替圣上守着吧,那贺公子不识得我……”

    “不用!”徐康策高声打断方茗的话语,又抬眼看向方茗,将语气放轻柔了些,却是丝毫不容拒绝,“他若醒了孤就走,我不会让他见着孤的。你先下去,盯着些宝斋阁的事。”

    方茗无法,只得退了下去。徐康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处,除了偶尔眼眸微动和眼睫轻扇,竟如那山间石刻一般,直坐到天光大亮,屋中火烛燃尽才起身。

    一声呼哨,徐康策唤出暗羽卫,现身的是暗羽卫大夜。

    “你守着他。”徐康策吩咐说,“不用对他提起旧事,膏药陈的话你也是听到了,孤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暗羽卫大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先前的情景他在暗处全然看了个分明,皇城一别,再见时竟是这幅模样,暗羽卫大夜不禁心中暗泣,若是那日迟走片刻,也许就可能救下贺林平,可时光不可回溯,哪里能有这样的如果。

    徐康策出了房屋,掩了房门。暗羽卫大夜站到木床近侧,摘了面具,守在贺林平身侧。

    不一会儿,贺林平就醒了过来,惺忪睁开睡眼,入目的是大夜关切的面容,他如往常一般给了大夜一个微笑,直起身来,打量着屋内,扯扯大夜的衣袖,大夜俯下身来,贺林平凑在大夜耳边,说:“这是何处?”

    “此处是暗羽卫的暗桩。”暗羽卫大夜轻声答。

    贺林平点头表示了解,躬下身子穿好鞋袜,又套着外衫,说:“你在正好,我有要事吩咐你。”

    暗羽卫不语,贺林平继续吩咐:“帮我寻那徐康策,杀了他!他杀了爷爷,就在你离了我的那几日,徐康策他亲手杀了爷爷!务必杀了他!”

    “是。”暗羽卫垂头领命,心中阵阵刺痛。

    “我为何在此处?我竟然全无印象。”贺林平有些疑惑的问,揉摁着太阳穴,脑袋中一跳一跳的痛感让他很是难受,他越是努力回想,徐康策斩了爷爷的那副画面就越是清晰,可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地的记忆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起。

    “是我们带主子过来的。”暗羽卫大夜走到贺林平背后,替他揉摁穴位,“主子头部受了伤,忘了一些事情,您别再想了,对养伤不好。”

    “难怪如此。”贺林平若有所悟的点头,“我是觉得我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脑子中有一片是空白的,就像缺了一块似的。”

    “那主子还记得些什么?”暗羽卫强装着轻松的问。

    贺林平神色黯淡了些,说:“我记得爷爷同我讲了我的身世,然后徐康策领兵……在城门口杀了爷爷,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那之前呢?”暗羽卫小心翼翼的问。

    “大约是一直同爷爷在一起。”贺林平嘶的一声喊痛,蹲下身子,双手抱头,痛得很是难忍,“头痛,想不起来了。”

    “别想了,别想了。”暗羽卫慌忙说,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贺林平。

    贺林平猛得抬头,双眼蓄泪却是血丝密布,他冲着暗羽卫就是一声低吼:“杀了徐康策!杀了他!”

    暗羽卫被贺林平吼得一愣,也不知如何安抚,只看得贺林平像是癔症般的在屋内走来走去,脚步蹒跚,双眼浑浊,嘴中时而大声时而嘀咕,尽是那一句,“杀了徐康策!”

    徐康策并未走远,一直站在屋外侧耳听着,自是将那句“杀了徐康策”听了个分明。听得徐康策心尖淌血,比那直扎心窝的刀子都还厉害。

    那宝画果然知道如何才是最痛的,皮肉上的痛是最下等的痛,心上的折磨才是让人生不如死。手足相残,情人反目,痛的不是爱人刺过来的剑,而是爱人怨毒的眼神。

  

    ☆、第 43 章

    虽是春节时期,徐康策作为一国之主,仍是不得闲的,一日停了,堆积的文件便如山高。便纵是有些闲暇的时日,这段时间,也用来偷偷跟着贺林平。

    仿佛自虐一般,徐康策心中清楚万分,那贺林平是恨毒了自己的,从贺林平嘴中说出关于自己的话语,必是诅咒的言语,可徐康策就是忍不住去听去看,就算那时再恶毒的言语,至少贺林平在喊着自己的名字,至少贺林平是在自己身边喊着自己的名字。

    贺林平整日由暗羽卫陪着,癫狂之态很是少了些,兴许是受了脑中短针的影响,贺林平偶尔说话会颠三倒四,注意力也不太集中,这也到便利了暗羽卫瞒着贺林平身处嘉王府的事实。只不过仍是一心的要杀了徐康策,隔上几日就要缠着暗羽卫询问进度,暗羽卫也只能敷衍搪塞过去。

    宝斋阁用尽了手段去查宝画的过往,可竟探不出一丝消息,唯一得到的一点消息还是宝画自己说的。

    方茗报告,那宝画自称是为炎山医仙复仇而来,必然是同医仙隋家脱不了干系的。

    徐康策听了,只说继续探查,也吩咐务必将宝画看管严实。

    那边陈芝和也是被逼得紧,徐康策紧催着陈芝和拿出诊治的办法,这也的的确确为难了陈芝和。

    那日,陈芝和向徐康策摊了牌,说自己,连同医界的朋友,都没有办法在不伤了贺林平性命的前提下让贺林平恢复记忆。不过,他们倒是有个法子,让贺林平不带着怨恨呆在徐康策身边,他们可以除去贺林平所有的记忆,让贺林平如一张白纸一样,一切可以重新书写,也就不会非要取徐康策性命不可,贺林平的性命也可以留下。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陈芝和恭谦的说,“还请皇上裁决。”

    徐康策默而不语,说某聊贸轮ズ托闹猩谄鹨还闪挂猓季茫炜挡咚担骸澳钦庋暮亓制交故呛亓制矫矗俊�

    “这……”陈芝和不敢大动作,只能任由脑门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这就看皇上的意思了,那样之后,这贺林平的确是贺林平,只不过少了所有的记忆……”陈芝和话语声渐小,他也不知如何解释下去。

    “让孤想想。”徐康策漠然的表情让陈芝和除了压抑,窥不出一丝旁的情绪,“辛苦你了。”

    得了退下的意思,陈芝和忙不迭的离开了,这与徐康策独处的房间,他是再多片刻都呆不下去。

    走到廊上,碰见去找徐康策议事的苏禾卫,陈芝和忙拉住他,说:“你且等等再去,皇上约莫正在气头上,你别去触霉头。”

    “怎的?贺林平治不好了?”苏禾卫问,心中不由萌生了一丝暗暗的庆幸,可也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龌蹉,他将这一切俱是深深埋藏在心中,面上显出关切,再问,“到底是怎样了?”

    陈芝和又将同徐康策说了一遍的话对着苏禾卫讲了一遍,讲完后一看天色,说:“嘿,这样晚了,得回家吃饭去,不然得挨骂了。”说完,便快步走了,留了苏禾卫一人低思。

    苏禾卫仍是往徐康策那处去了,正待侍者通传时,徐康策自己开了门,走了出来,见苏禾卫候在一边,便说:“你来的正好,陪孤去喝上一杯。”说完,就吩咐侍者去取酒,领着苏禾卫就朝后院走。

    “微臣是来同圣上商议科举之事的。”苏禾卫跟在徐康策身后,词句用的恭敬,语气却是亲热,“还有几日就要公布名单……”

    “此时不要同孤说这些!”徐康策打断了苏禾卫的话,语气虽是硬了些,却是没有怒意的,“你同胡钧梁商量着办了,再叫上曲阁老一起的。不要再多一句了,此时只管同孤喝酒去!”

    两人一人抱了一坛子酒,飞身上了屋顶。日子已然近了十五,圆月高悬,几片散云漂浮,倒是一片彩云追月之景。

    徐康策闷头喝酒,苏禾卫也只得在一旁陪着闷头喝,二人酒量俱是极佳,一坛子饮尽了,神色都还清明的很。

    “不行不行,还得再来!”徐康策旋又下地,找了两坛子烈酒,再次攀上屋顶。

    “如此喝下去,怕是要醉了吧。”苏禾卫接过一坛子放在身侧,“这喝了,明天就不能早朝了。”

    徐康策拍了泥封,咕咚一口咽下,用袖口抹了残酒,仰头看那明月,说:“孤从来都不愿去什么早朝。”

    “多少人求之不得,陛下倒是如弃草芥。”苏禾卫笑着说,也开了那坛子酒。

    “你知孤是不愿的。”徐康策又猛得饮下一口,将那坛子抱在怀中,面朝着苏禾卫说,“将你束缚在这朝堂上,也委屈你了,但若没有你的帮助,孤也走不到今天,多谢了。”

    “陛下不用客气这些,相识多年,微臣极是愿意留在陛下身边的。”苏禾卫眉眼笑意更深,似乎都带上了些许醉意。

    徐康策浅笑一瞬,面色又如同那天边孤月一般,他将那坛中之酒饮了个干净,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高悬之月,又没了言语。苏禾卫也将那一坛子酒饮了,往徐康策身侧挪了些许,与他一起躺在屋檐之上。

    “你说,这人若没了记忆,还是那个人么?”徐康策双眸仍盯着那圆月,低声说,似是自言自语,也似在问身侧之人。

    苏禾卫心知他说的何事,此刻却是装了糊涂,说:“微臣也不知道。”

    “若是那记忆中,多半都是假装出来的,那是不是还不如没有这段记忆?”徐康策又是呐呐自语,“我想试一试,却怕一步踏错就毁了他。”

    “陛下醉了。”苏禾卫轻声说,心中腾起一丝躁意,徐康策偶尔的吐露,还是绕着那个人打转,是有那点好处,竟让徐康策如此念念不忘。可苏禾卫心中也是拉扯着的疼痛,他听得出徐康策话语中的挣扎,就如同被蛛丝缠绕的蝴蝶,束了翅膀,从此再无蓝天。

    “我没醉。”徐康策嘟囔着,全然没发现自己连自称都改了,那里是没有醉的模样,他抽出一支胳膊遮了眼,悄声说,“我想让原来的他陪着我。若是这样,一切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徐康策的声音虽小,苏禾卫还是听了个分明,像是处在山谷中一样,徐康策的话不断在苏禾卫耳边回响,一声一声,如铮铮钟鸣,余音不绝。苏禾卫心中不禁叹问,徐康策啊,你一直是如此难过么?

    “我会陪着你的。”苏禾卫坐起身来,一只手探出,抚上徐康策的肩头,他极是想分担徐康策的痛楚,却全无办法,只能徒然看着眼前之人。

    徐康策摇摇头,叹息一般的说:“不一样的。”

    他说不一样的,苏禾卫心下顿时像落入凉水,胸腔如同冰窖一般,砰砰跳动的心脏也一下一下变的缓慢。有什么不一样,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到,苏禾卫体会到了不甘的酸涩,忍不住的想发问,难道是我就不行么?

    还未待苏禾卫开口,徐康策猛然跃身而起,眼眸霎时被点亮,一指竖到嘴前,对苏禾卫比了个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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