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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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刚触到终点线——离他们还不到半公里的距离——她身体两侧的雪仿佛煮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她身后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白色烟雾。纯净的白雪绽开了花朵。花朵中心突然冲天而起,涌出了一股火焰,最初是红色的,然后变成了白色。
邦德看见里夫克的身体随着爆炸的雪花被扔到半空中,又翻了个身,那沉闷的轰隆声过了两秒钟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9快速求生索
当邦德透过护目镜注视着那片朝上升起的雪雾的时候,他感到内心被无能为力的恐怖搅得翻天覆地。那个大红色的人形,像个布娃娃一样翻腾着,消失在纯净的白色雪雾之中。站在蒂尔皮茨和邦德旁边的几个人,都像受到炮火攻击一样地卧倒在地上。
布拉德·蒂尔皮茨,像邦德一样,始终站得直直的。蒂尔皮茨的唯一行动就是一把抓回了双筒望远镜,把它的胶防护眼罩举到眼睛前。
“她在那里。我想是失去知觉了。”蒂尔皮茨讲起话来像一名战场上的观测员,正在发起一次空中打击或是让炮队进行试射。“是的,脸朝上,被雪埋了一半。大约离发生事故的地方有一百码。”邦德拿回望远镜自己看。
雪正在散落下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人形了,她四脚摊开,埋在雪堆下面。
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旅馆已经通知了警方和救护车。那里并不远,但是救援小组不可能很快地到达那里——雪太松软了。他们只有去调一架直升飞机来才行。”
邦德转过了身。柯尼亚·莫索洛夫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也举着一架双筒望远镜。
爆炸发生后几秒钟内,邦德的大脑立即高速运转起来。一个个信号以一种符合逻辑的思想方式清楚地显示出来,从而达到了某种显然的结论。保拉的电话——如果确是保拉打来的——证实了里夫克说过的大部分内容,加强了邦德早些时候作出的结论。保拉·韦克肯定不是她外表上显示的那个人。邦德第一次去赫尔辛基,是她布置了公寓里那次袭击。她似乎也知道他和里夫克——或者安妮,随便哪个名字——的夜间游戏,于是也策划了对她的袭击。不仅如此,保拉——在他心里还是把她称作保拉——安排的这次滑雪坡事件,时间算计得太准确了。她知道邦德到过什么地方;她知道里夫克在哪里;她知道他们的安排。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保拉有某种办法接近‘破冰船’的四个成员。如果不是某个当事人自己也知道的直接联系,就是以某种秘密的方式——就像她用先进的电子装置跟踪上了他们一样。这也完全有可能。但是,不论以哪种方式,保拉无疑就在这里,在旅馆里,或是旅馆附近,靠近萨拉这座小镇——也许此刻她正在监视着他们。
邦德把思绪拉了回来。“你是怎么想的?”他转身对柯尼亚说道,然后回头向斜坡看了一眼。
“我说,一架直升机。滑行道的中心是坚硬的,但是里夫克却陷在松软的雪地里。如果我们要求快捷的行动,就得有一架直升飞机。”
“我不是在说那个,”邦德不耐烦地说,“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柯尼亚耸了耸穿着许多层冬季服装的肩膀。“我猜是地雷。这一带仍然有地雷。是俄芬冬季战争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留下的。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而且它们还会移动——在初冬时节,随着最早的暴风雪移动。对,我猜那是一枚地雷。”
“如果我告诉你,有人警告过我又怎样呢?”
“不错,”布拉德说。他的双筒望远镜仍然牢牢地瞄准了里夫克那个红色的亮点。“邦德接到一个电话。”
柯尼亚仿佛不感兴趣。“呃,我们以后再谈它。不过,警察和直升机怎么还不来?”
恰好在这时,一辆绅宝芬兰狄亚警车驶进旅馆停车场,在离柯尼亚、蒂尔皮茨和邦德站的地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名警官走出汽车。柯尼亚立刻走到他们身边,像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样讲起了芬兰语。在双方作出一些没什么特征的手势以后,柯尼亚回到邦德身边,骂了一句俄国粗话。“半个小时以内,他们没法弄来直升机。”他看去十分恼怒。“救援小组在半小时内也来不了。”
“那么我们……”
邦德的话被布拉德·蒂尔皮茨打断了。“她在动。她醒过来了。想站起来。不行,她又倒下了。是两条腿的问题,我想。”
邦德急忙问柯尼亚,警车上有没有带手提扩音器。于是又有一番匆忙的交谈,然后柯尼亚对邦德喊道,“有,他们有一台。”
邦德立刻在冻硬的土地上跑了起来,戴手套的手拉开一只夹克口袋的扣子,好掏出汽车钥匙。“把它准备好,”他对他们喊道。“我自己去把她带回来。把扩音器准备好。”
绅宝汽车上的锁都上过油并且涂了防冻剂,所以邦德毫不费事就把它打开了。他关掉了传感警报器,然后来到汽车后部,掀起巨大的车后盖,取出了谢尔马里·佩因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的装备——两条配备了套环的绳索和一只大的鼓形绞盘。
他锁好汽车,启动了警报装置,急匆匆地赶回斜坡滑行道的终点。那里有一名警察——他看上去有点窘——正拿着一台谢尔马里—格拉维纳手提扩音器。
“她已经坐起来了。她挥过一次手,并且表示她没法再动了。”邦德出现后,蒂尔皮茨向他通报着情况。
“好的。”邦德伸出手,从警察那里取过扩音器,拨动了开关,朝里夫克·英格伯那块红色举起了它。他小心翼翼地不让钢制喇叭触到他的嘴唇。
“里夫克,如果你听得见我,就举起一只手臂。我是詹姆斯。”在扩音器里,他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引起了四周嗡嗡的回音。
邦德看见了动作。蒂尔皮茨举着双筒望远镜报告道,“她举起了一只手臂。”
邦德检查了一下扩音器的方向,让它直接对准里夫克。“我要向你发射一条绳索,里夫克。不要害怕。它是由一枚火箭推动的。火箭会紧挨着你身边飞过去。你听懂了就表示一下。”
手臂再一次举了起来。
“绳索到了你那里后,你能够把它捆在你身上,捆在胳臂下面吗?”
又一次举起手臂表示肯定。
“你认为我们可以慢慢把你拖下来吗?”回答是肯定。
“万一不行,万一我们拖你下来时你觉得痛,就举起双臂告诉我们。你懂吗?”
又一次回答肯定。
“行了。”邦德转身向其他人说,并且教他们如何做。
谢尔马里·佩里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是一套完备齐全的救生索投射装置,外形像一只沉重的圆筒,顶端有一只提手和发射的机械装置。它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完善的救生索投射装置。邦德扯掉了圆筒前面的塑料保护盖,使妥善地隐藏在圆筒中心的火箭和275 米占了圆筒里大部分空间的、绕得整整齐齐并且包装好的救生索露了出来。
他拉出救生索松开的一头,叫其余的人把它牢牢系在芬兰狄亚警车后部的保险杠上,他自己则尽量站到他们上面雪地里那个红衣人形的正下方。
救生索系牢以后,邦德拔掉了圆筒提手后面的保险针,把手挪到扳机护闸后面的枪把上。他使劲把鹿皮靴的后跟踩进雪堆里,向斜坡迈了四步。在宽阔的滑雪坡滚落线右边,雪堆很深又很松软,而滚落线本身却十分坚硬,只有靠攀缘冰岩的装置才能爬上去。
只迈了四步,邦德就几乎被雪埋到腰部,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却很有条件准确地射出救生索——此刻救生索的尾端正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芬兰狄亚警车的保险杠上。
邦德两腿站稳,让手里握住的圆筒离开自己的身体,自然地保持平衡方向。当他肯定火箭不会射中躺在雪里的里夫克时,他扣动了扳机。
撞针打击在点火装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火箭冒出一股浓烟,以惊人的速度高高地飞向清澈的天空,它后面的绳索随之伸展开来。这根绷成弓形的绳索在雪地上高高飞扬着,似乎愈飞愈快。
火箭准确无误地飞过里夫克的身体,牵引着绳索在她头上笔直越过,然后砰地一声扎进地里。救生索在那一刹那间仿佛成了一道悬挂在那里的弯弓,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颤动着。然后它简直像被扯紧了那样,开始稳稳地落了下来——一条棕色的长蛇,在里夫克躺着的地方的上空游动着。
邦德艰难地跨过厚厚的雪回到其他人那里。他从一个警察手里拿过扬声器。
“如果你能把头顶上的绳索拉下来放到身上,就举一下手臂。”邦德的声音又一次在斜坡上引起了回声。
虽说是在冰冻的气温下,还是有好几个人出来观看。另外一些人则是站在旅馆的窗前向外面张望。远处响起了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随着它的临近,警笛声音也愈来愈响。
“请给我望远镜,”邦德已经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了。蒂尔皮茨把望远镜递给了邦德。邦德调节着望远镜的旋钮,里夫克清晰地出现了。
她似乎是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躺着,雪已埋到了她的腰部,不过在她躺的那块地方四周看得见一些坚冰碎雪的痕迹。他只能看见姑娘的一小部分面孔,但是他已经能看出她正感觉疼痛。她在十分吃力地拉回救生索,把它的尾端从头顶上拉到自己身边。
她做这件事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里夫克——显然很痛苦,不仅受了伤,还挨着冻——不止一次停下来休息。把绳索拉到她身边这件简单的工作竟变成了一场重大的战斗。邦德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情形使他觉得,她似乎是在拖一条系着沉重物品的绳子。
每隔一会儿,当邦德看见她拉不动的时候,就大声鼓励她,他的声音在他们四周激起了强大的轰鸣。
最后她终于把整条救生索都拉回来了,并且开始把它往自己身上缠。
“缠在胳臂下面,里夫克,”邦德指点着。“打一个结,把结挪到你的背后。准备好了就举起双手。”
过了许久,她的双手举了起来。
“好的。现在我们要尽可能缓和地把你拉到下面来。我们会把你拖过柔软的雪地,不过别忘了,如果你觉得太痛,就举起双臂。准备好,里夫克。”
邦德转身看其他的人。他们已经从芬兰狄亚汽车保险杠上解下了救生索,慢慢收紧绳索,拉着里夫克往斜坡下移动。
邦德注意到了救护车的到来,但是现在才顾得上去搭理它。车上有整整一组医疗人员。还有一个长着胡须的年青医生。邦德问他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那位医生——他的名字是西蒙森——说他们来自萨拉的那家小医院。“送到那里以后,”他举起双手作了个不太有把握的手势,“就要看她的伤势如何了。”
他们用了三刻多钟才把里夫克拖到人们够得着的距离内。当邦德迈过积雪来到她身边时,她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指挥着拖救生索的人把她轻轻地抬到滑雪终点区的边缘。
医生来到她身边时,她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她立刻认出了邦德。
“詹姆斯,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低微而虚弱。
“不知道,亲爱的。你摔了一跤。”虽然护目镜和围巾捂住了他的脸,邦德还是觉得焦急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五官上。同样地,在里夫克暴露在外的那部分脸孔上,已经出现了能说明问题的白色冻伤疙瘩。
几分钟后,医生拍拍邦德的肩膀,把他拉开了。蒂尔皮茨和柯尼亚·莫索洛夫跪在姑娘身边,这时医生低声说道:“看上去像是双腿骨折。”他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一点,邦德刚才跟他交谈时已经发现了:“有冻伤,你们也能看见,以及体温急骤下降。我们得快点把她送进室内。”
“愈快愈好。”邦德拉住医生的衣袖说。“待会儿我可以到医院来吗?”
“当然。”
她再一次昏迷过去。当他们轻轻地把她放上担架,扣牢,送进救护车的时候,邦德无计可施,只能站在旁边望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幅幅图像,一张叠一张地出现在他的头脑里:此刻的严寒、冰与雪、救护车碾过雪地向旅馆大门开去的图像,混杂在一些隐藏在他的记忆库里、不请自来的图像里:另一辆救护车:一条不同的公路;炎热;汽车里到处是血迹;一位奥地利警察对特蕾西的死无休无止地提问题。那场噩梦——他最亲爱的妻子的死——永远在邦德脑海深处隐藏着。
这两幅图像仿佛突然合并成了一幅,他听见柯尼亚说,“詹姆斯·邦德,我们必须谈谈。我必须提一些问题。我们还必须为今晚作好准备。一切都安排好了,不过我们现在少了一个。还得另作些安排。”
邦德点点头,转身疲惫地朝旅馆走去。他们在门厅内商量好,三点钟在柯尼亚的房间碰头。
邦德在自己房间里打开了公文箱上的锁。启动了内部安全保险装置,于是箱子上的活底和夹层都自动打开了——它们原先全被小机灵巧妙设计的掩蔽设备隐藏着。
他从一个暗袋里取出一个椭圆形的装置,它是红色的,还不到一包纸烟那么大——这个VL34 型,被称为“隐私保护器”的装备,可能是目前最小也最先进的电子“窃听器”探测仪。邦德昨晚到达后,已经用它测试了这个房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现在他仍然不愿碰运气。
他拉出折叠天线,打开了这个小小仪器的开关,开始用它扫视房间。只过了几秒钟,在仪器正面的显示屏上便开始亮起一系列光点。然后,当天线指向电话的时候,一道黄色的光亮了起来,确实无误地指认,在放电话的地方有一台发报机和一只话筒。
找到一只窃听器以后,邦德仔细地检查了整个房间。在收音机和电视机旁边有两次小小的虚惊,但是那万无一失的黄色指示光不曾自动跟踪锁定。
很快他就弄清楚,房间里只有一只窃听器,也就是最先找到的那一只——在电话机里。他拿起它加以检查,很快就发现电话里有一台根据熟悉的老式“无限量窃听器”改进了的新产品,它使你的电话变成了一台发报机,不论操作者在什么地方,它都能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操作者即使是在地球的另一端,他只要拿起话筒,不但能听见电话里的对话,也能听见电话所在的房间内的一切谈话。
邦德拆下窃听器,把它拿到浴室,用他的鹿皮靴后跟,把它踩得粉碎,又把碎片扔进抽水马桶,用水冲了下去。“但愿所有的国家公敌都这样灭亡掉。”他苦笑着低声自语道。
其他人几乎肯定也受到这样的或是类似的窃听器的监听。现在还有两个问题:窃听器是什么时候和怎么样安装进来的,他们又怎么能如此准确地计算好谋杀里夫克的时间?如果保拉想害里夫克,或者害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她的动作必须非常迅速才行。邦德又想道,除非他们已经深深地打进了雷冯图利饭店,那么在他们到达之前,危险的陷阱和圈套早就安排停当了。
但是要做到这些,保拉——或是那个组织这些对抗行动的人——就得是马德拉情况介绍会的知情人。既然里夫克本人是受害者,她当然就摆脱了嫌疑。可是布拉德·蒂尔皮茨和柯尼亚又如何?他很快就能搞清楚这两人的真实情况。如果有关俄国军火库“蓝野兔”的行动今晚果真“兑现”,也许这一组纸牌就会全部摊开来的。
他脱光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