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翼-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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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他在加拿大北极苔原上建造一座巨型的玻璃发射塔,发射一种比光还要快速的射线,企图同外星联络。这座玻璃塔高达一千五百米,为什么要用玻璃建造呢?既是出於科学的需要,同时也是一种唯美的表现吧?
这座玻璃塔是由一个叫阿发·杜尔·瓦哲曼的高级人造人指挥其他人造人建造的。人造人诚然是经过教育训练,输入程序,乖乖当奴隶的,不过可能在基因工程中仍带有某些人性的因子,其中有些人造人要求有政治的权利,希望能摆脱奴隶的地位,与人类平起平坐。其中一些,包括瓦哲曼和阿发·丽莉丝·梅逊,则把他们的创造者克虏格当作神来崇拜,他们私底下有一种宗教信仰,相信终有一日克虏格会把他们升格为人类,与人类一样有平等权利。克虏格的儿子曼纽尔是个温顺善良的人,他爱上了人造人丽莉丝,丽莉丝是有心引诱他的,目的是希望曼纽尔能为人造人争取平权出力。曼纽尔因此跟随她参加过地下宗教的礼拜,知道了人造人的要求。在丽莉丝的催促下,曼纽尔鼓起勇气,向父亲为人造人说项,并且将人造人地下宗教把他当神的情况讲了出来。克虏格听了暴跳如雷,他无法理解这些奴隶怎么可能想与人类平等,他拒绝当他们的神,也拒绝帮助他们得到平权。但克虏格为了了解人造人到底要搞什么,他与阿发·瓦哲曼进行内心移位,也就是互相交换心智,他就以瓦哲曼的心智去探知人造人的活动,但同时瓦哲曼以克虏格的心智来看世界,也探知了克虏格是永远不会答应让人造人获得平等地位的。人造人知道了这情况后,愤怒与绝望引发了暴乱,奴隶起来杀死主人,财产被毁,文明陷入一片混乱,甚至克虏格的玻璃塔也被瓦哲曼摧毁,世界沐浴在血与火中,克虏格最后逃上了他的星际飞船,离开地球,飞向NGC7293星云开始三百光年的旅程。
这小说的结局留下了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到底那些外星传来的信息有什么含义?它到底是不是来自NGC7293星云?克虏格能否到达那儿?到了那儿又会碰见什么?反正这是个开放性的结尾,留下很多空间让读者去想像。
这部小说在思想上丰富多采,编织得令读者目眩,在人物性格的刻划上是相当成功的,例如克虏格的顽固执着、精力充沛;曼纽尔的温驯善良,瓦哲曼对其宗教的虔诚,都是很有个性,并非一般科幻小说所能及的。在语言方面,西弗堡不愧是个文字的魔术师,写得色彩鲜艳,生动有力,遣词调句确实做了一番精心的选择。在科幻小说中,能将思想与人物性格刻划得这般淋漓尽致,确是西弗堡傑出的成就。
(五)
《内心垂死》是西弗堡一九七二年的作品,也可以说是他创作的一个顶峰之作。作为科幻新浪潮,这作品是使科幻小说与主流文学之间距离消失的一道桥樑。过去美国科幻作家大多是以流行杂志为标的,写作大多迎合读者口味的要求,很少认为自己是属於文化传统的一部分,他们只是以文字谋生罢了。他们热衷於各种科学道具,而忽视了现代西方文学上的发展,他们根本无视乔哀斯、D。 H。劳伦斯等作家在文学上的新发展,也不重视弗洛伊德、容格在心理学上的见识,他们也不理会海明威在简明快捷的文风上的创新,更不知道福克纳在探索人性上的深度。科幻新浪潮无疑是感察出这种距离,开始不同於过去的科幻创作方法,如菲立·狄克、西弗堡等作家,开始探索内在世界,描写人的心理、潜意识、无意识,西弗堡的《内心垂死》可以说是受到像乔哀斯、劳伦斯这些作家直接或间接影响而写成的一本精彩傑作。
从某种意义来说,《内心垂死》并不是一本科幻小说,而是一本属於主流文学的严肃作品,不过,这是科幻小说的一种新发展,使人难以界定,它既有科幻的道具,又是探索人性的作品。西弗堡在《内心垂死》中只运用了一种科幻的噱头,那就是心灵感应。小说是描写主人公大卫·西力格如何逐渐失去心灵感应的能力,但小说并不是集中於心灵感应本身,而是描写西力格失去这种能力随之而来内心产生的盲目与灰暗,因而感到惊徨与悲哀,失落与绝望。西弗堡自己就曾声言,《内心垂死》他并不是当作一本科幻小说来写的,而是一本严肃的文学作品。
从另一种角度看,《内心垂死》确实摈弃了很多像“硬科幻”的创作方法,更接近於心理小说,但探索内心世界,不正是“软科幻”重要的部分?这本小说中的西力格,具有一般人(人类当中绝大多数)所没有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恰恰是一种使他感到极不利的残障。西弗堡要探索的正是这么一个人内心世界的眩颖浠!�
《内心垂死》这本小说并不只是探索内心世界,它同时也包含有极丰富的思想内容,西力格这人物是具有深刻的个性,即使撇开他逐渐失去心灵感应力这一点,他那种扭曲的、痛苦不安的个性,也是具有典型意义的。这个小人物在社会中是个没没无闻之辈,他在这个社会总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他在小说中曾说:“问题是在於我感到同其他人隔绝。”他虽然生活在上千万人口的纽约,甚至具有能看透人心的本领,但他永远是个寂寞孤独的人。
在四十一岁时,西力格感觉出自己的感应力已麻木。他本来是靠为哥大学生写论文来维持生活的,心灵感应力令他能看透教授的要求和学生的能力,他准能凑出一篇令他们双方都满意的论文,不少学生请他当枪手,他收费是每页三元半,甚至保证能得到B+的成绩,若低过这分数不收钱。但一旦他的能力衰退,他就难以谋生了。
当小说交代了西力格的窘境后,作者就解释这窘境的成因,他关注的是西力格内心的灰暗与空白。西弗堡运用乔哀斯意识流的手法来倒叙,通过一系列的片段,甚至用整整一章来作西力格的内心独白,以表现出西力格心盲的实质。同时,也探索了西力格的人际关系,包括他同父母、义妹、多个情人的关系。他虽然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实际上却无法同人沟通。在小说中曾出现另一个具有心灵感应力的人物尼奎斯特,西力格同他也无法沟通。尼奎斯特只看到西力格的痛苦和孤寂,西力格羨慕尼奎斯特能过一种平衡而有规律的生活,总是怀疑他到底将内心的痛苦与孤寂藏在什么地方,他实际看不到尼奎斯特根本滥用心灵感应力,并不打算同别人分享。换一句话说,尼奎斯特是个极端自私的人。
从《内心垂死》中,我们可以看出西弗堡受现代派小说的影响相当深,《内心垂死》是乔哀斯的短篇小说《死亡》(The Dead)的一种新的衍绎,乔哀斯小说中的主人公永远生活在妻子的已死的初恋情人的阴影中,永远无法超生,但西力格却有希望,他的心灵感应力在内心死去,他却能在人类当中得以重生,成为人类当中的一个正常的人。
生与死,再生,这主题涵盖了整本小说,西弗堡这小说同乔哀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和D。 H。劳伦斯的《儿子和情人》一样,是一本成长、发展、弃拒和成熟的小说,它描写一个人内心的矛盾,如何超越自己。
小说第四章用了整整一章描写西力格为一个哥大的学生写的论文,那是篇论卡夫卡小说的论文,这使人不能不怀疑这是西弗堡在大学时写的一篇论文。卡夫卡是个关注人的痛苦和异化的作家,从这点也可以看出西弗堡受卡夫卡的影响颇深。表面看《内心垂死》并不是悲剧,只是个人的悲哀,并不波及到全人类,西力格的失落只是他个人的问题,但西弗堡在这小说中却通过这小人物,来反映出现代社会由於科技日益发展而不断非人化,生存在这社会中的人类所感受到的痛苦、软弱、恐怖、紧张与无助,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西力格的个人悲剧就不只是他个人的,而是整个社会的问题了。
西弗堡所以能成功地塑造出西力格这个具有典型意义的小人物,这同他大量阅读严肃文学作品,尤其是现代派文学作品有关,也同他广泛地阅读诗歌、哲学、心理学的着作有关。所以《内心垂死》与其说是一本科幻小说,不如说它是一本主流文学的严肃作品,换句话说,西弗堡为科幻小说和严肃文学架设了一条沟通的桥樑。
当然,西弗堡近期又写了不少作品,包括以巴比伦传说写成的历史小说《吉尔伽密斯国王》、幻想史诗《华伦丁爵士的古堡》等,但我个人认为他在七十年代的科幻小说创作已达到高峰,所以后期的创作就不再论及了。
一九九三年四月·於多伦多
夜翼
第一篇 夜翼
1
罗马这座城市建在七座小山上,据说曾经是早期人类的首都。
以往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我是瞭望人团会的,只负责守望茫茫太空,了解罗马的历史是史学家团会的事。然而,今天黄昏时分,从南面第一眼看到罗马城的时候,我就深信不疑,罗马有着辉煌的历史,就是现在,它也依然是一座有好几万人的大城市。
高高的铁塔醒目地耸立在暮色中,城里闪烁着迷人的灯光。在我左面,太阳已经西下,天空一片彤红。一条条流动的天蓝色、蓝紫色、深红色的云带翻滚着,扭动着,跳着夜之舞,相互交叠,使天空越来越暗。在我右面,黑暗已经降临。我极力想找到那七座小山,但落空了,可我知道,这儿就是当初那条条道路都通达的伟大的罗马。想到祖先的丰功伟绩,我不禁肃然起敬。
我们在笔直的路旁歇了下来。望着罗马,我说:“真是座不错的城市。我们可以在那儿找到工作。”
旁边,阿弗卢埃拉拍了拍她那有饰边的双翼,“还有吃的?”她问道,声音清脆,“还有住的,喝的?”
“当然,”我说,“都会有的。”
“我们走了多久了,瞭望人?”她问道。
“两天三夜吧。”
“要是我一直都在飞的话,也许会快得多。”
“对你来说是这样,”我说,“你恐怕早就把我们抛得远远的,再也不理我们了。你很想这样吧?”
她走近我,蹭着我粗糙的袖子,然后靠在我身上,像一只黏糊人的猫。她的双翼展开成薄薄的两大片,透过它们甚至可以隐隐看见落日和城内的灯光,不过都有些变形了,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的黑头发散发出阵阵香味,我伸出双臂,拥住她那修长、男孩子般单薄的身体。
她说:“你知道,瞭望人,我是多么希望永远湍愦粼谝黄穑涝叮 ?
“我明白,阿弗卢埃拉。”
“在罗马我们会很快乐吗?”
“会的,”我说,放开了她。
“那咱们现在就进罗马去好吗?”
“我们得等等戈尔曼,”我摇摇头说,“他探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我不想说我很累了。她还只是个孩子,才十七岁,怎能体会到上了年纪的疲惫?我老了,虽然比不上罗马,但也已经够老的了。
“等他的时候,”她说,“我可以飞一飞吗?”
“当然可以,飞吧。”
我在我的瞭望车旁蹲下来,双手凑在振动发电机上取暖,阿弗卢埃拉在一旁准备起飞。首先,她脱掉长袍,因为她的双翼力量不够,承受不了这些额外的负担。她轻巧自如地除去小脚上透明的玻璃泡,又脱掉深红色的外套,柔软的皮质护腿。西方太阳的余光在她那苗条的身子周围闪烁着。像其他飞人一样,她身上没有多余的组织:胸部只有两处微微的隆起,臀部也是平平的,大腿很细,站立的时候中间还有好几英寸的空隙。她有一百磅重吗?我颇有些怀凝。和往常一样,一见到她,我就觉得自己特别臃肿笨拙,身上只是一堆可恶的赘肉,虽然我其实也没有多重。
阿弗卢埃拉在路旁蹲下来,手指贴地,头垂在膝盖上,念叨飞人的祷告。她背朝我,双翼精致而充满活力,拍打的时候就像被微风吹起的披风,环绕在她周围。我不明白,这样的双翼怎么能将她带到空中。它们不像雄鹰的翅膀那样有力,而是像蝴蝶的翅膀那样轻盈、透明、纹理分明,散布着各色斑点,黑色的,浅蓝色的,还有鲜红色的。一根结实的韧带将它们同阿弗卢埃拉突出的肩胛下面两块平滑的肌肉相连,但是她没有飞行动物身上的那根大胸骨,也没有飞行时所需的肌肉群。哦,我知道飞人升空不仅仅靠肌肉,对此他们团会有保密纪律,让人颇觉神秘。尽管如此,我这个瞭望会的人,也觉得不会有比这更奇异的团会了。
阿弗卢埃拉祈祷完毕以后,双翼就乘风升了起来。她只飞了几英尺便停下来,悬在半空,使劲地拍打着双翼。现在还不是晚上,她的翅膀是夜翼,不能在白天起飞,因为太阳风强大的压力会把她摔到地上。这会儿正是黄昏和黑夜交替的时候,还不是她起飞的最佳时刻。我看见她猛地被天上的余光推往东方。她的双臂和翅膀拼命地拍打着,神情非常专注,瘦削的脸显得极为严肃,薄薄的嘴唇念念有词。她弓起身,又冲了出去,突然她又平行着盘旋起来,脸朝地面,翅膀不停地在空中晃动着。飞起来,阿弗卢埃拉,飞起来呀!
终于,她飞了起来,以自己的意志战胜了白昼的余光。
我也替她感到高兴。她赤身裸体,在夜幕中飞翔。我看得很清楚,因为瞭望人的眼力是极好的。现在她已经在她身高五倍的高度了,双翼已经完全打开,挡住了部分罗马城。她朝我挥挥手,我也回送她一个飞吻,还有爱的祝福。嘹望人不结婚,也不会有孩子,但是阿弗卢埃拉就像我的女儿,我为她能飞起来而感到骄傲。自从在埃及碰面以来,我们已经结伴旅行一年了,可我却觉得这一辈子都了解她似的。她令我精神焕发,我不知道她从我这儿能获得什么:安全感,丰富的知识,与她生前的时光同在?我只希望她也像我爱她那样爱着我。
现在她已经飞升得很高了,在空中,她一会儿盘旋,一会儿冲入高空,一会儿俯冲下来,一会儿又像跳芭蕾舞那样单脚旋转,长长的黑头发如流水般顺滑,身体看上去好像只是双翼的附属物。她的双翼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并有规律地颤动着。她飞到了高空,为摆脱了地心引力的约束而自豪,这时,我更加觉得自己脚重如铅。
像一只小火箭,她嗖的一下朝罗马的方向飞去了。我先是看见了她的脚底,夜翼顶端,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双手伸进腋窝去暖和暖和。为什么我感到寒意逼人,而这个小女孩儿却能光着身子在夜空中如此快乐地翱翔?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一天只有二十个小时),又到了我嘹望的时候。我走到车旁,打开箱子,支好仪器,上面有些拨盘的罩盖已经发黄模糊了,指针的发光涂层也已脱落。这些仪器是在海洋上遭遇海盗袭击以后幸存下来的,由于海水的侵蚀,包装已经有些破烂。我启动程序,那些破旧的控制杆、按钮还算灵敏。瞭望人首先要祈祷,达到空灵的心境后与仪器融为一体,再进行瞭望,在茫茫的夜空中搜寻人类敌人的踪影。这就是我的技艺。我握着操纵杆,拧着旋钮,抛开杂念,准备融进我的仪器里。
我刚刚进入状态,身后就响起了深沉洪亮的声音:“哎,瞭望人,怎么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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