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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妹头-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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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弄堂的野蛮小鬼,还有野蛮小鬼的已成年的兄长们,他们对这一家格外地垂青,几乎每晚都要上门骚扰一番,以此寻乐。他们吃过晚饭,洗过澡,吸着拖鞋,就来了。砰砰地敲着门,终究也不知是要干什么,没来由地将这家出来应付的那个训斥着,提出的责问也是不知所云,因此便无从答起,于是就是不老实,再接一轮训斥。出来应付的往往是这家的长子,他压着脾性,不得不赔着笑脸,与这伙人周旋着。有一回,周旋得火起,竟挨了那当头的人一耳光。这于他如何能受得了,向来是养尊处优,这伙人在他眼里,是与瘪三无异的。心里头是天翻地覆,可也发作不得。那当头的一位,年纪也不小了,不知是个青工还是社会青年。他衣冠很整齐,足登皮鞋,样子也还不顶粗鲁,却居心叵测。这是最可怕的一个,心里不知压了有多少下流的意趣。他这一耳光打过去,便得了满足似的,再嗜嗦了几句,得胜还朝。对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这家的长子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他妈的,强盗!
    那年头,也乱得很,到处都在竖杆子,遍地烟火的样子。不久,那长子的臂膀上也套上了一个红袖章,上写某某战斗队的字样。他不无显摆地骑车在弄堂里进出,也是表明身份的意思。就好比我母亲每晚临睡前,都要把我姐姐的别着红袖章的外套挂在屋内最显眼的地方一样,意思是你们是红卫兵,我们家也有一个。而那长子的气势显然是刺激了邻弄的那伙,他们在沉默几日之后,再一次上门滋扰。而这一次,这家长子却早有准备。似乎,这几日他一直在等着他们来,现在果真来了。他很爽快地打开了大门,与他们泡着,话头很硬,使得他们不甘罢休。正纠缠不清时,弄堂里忽然大兵压境似地驶进一队自行车,来人都袖戴臂章。他们下了车便直奔那伙人而来。那伙人其实也是草包,大革命中阿Q那样的人物,本来就不甚明白这家人的底细,更不知来人的来头,立刻就缩了。来人却不放过,紧着喝问。这时节,其实比的就是气势,谁的气焰高谁就得胜。那伙人更嗫嚅了起来,想找台阶退下去的意思。来人还是不放过,一定要问个究竟。这一回,邻弄的那伙可吃了苦头,打头的那一个,因为最年长,其时就更狼狈相,只得讨饶,直讨到来人满意了,才放他们回去。这伙人灰溜溜地走出弄堂,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他家长于可是扬眉吐气了,过后还往左邻右舍送了一些铅印的战斗队刊物。看起来,他也是在为革命很忙碌的样子。可是,弄堂里那些年长的住户却为他捏了一把汗。他们说,他家要吃苦头了。这都是我们城市的老市民,经历过数次革命,深知谁是革命的真正力量。


    时间在令人不安的平静中过去了,接着,老医生医院的造反派上门了。他们来寻找老医生。人们这才发现,老医生夫妇俩已有一段时间不看见了。这天,他家在场的是二子,三子,大媳妇,还有二子的刚显出身孕的妻子,共同抵挡着这一局面。造反派追问着老医生的下落,子媳们咬定一个不知道。从中午到晚上,人们已吃过晚饭,他们这里还没完。大门敞着,房间里,楼梯上,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邻弄的那伙也赶来了,积极为造反派出主意。然后,一个决定便形成了,并且立即付诸行动。那就是,在隔壁中学的操场上,批斗这家四个子媳。中学的操场很快就布好了灯光,拉起了横幅,人们刹那间拥进了操场,革命实在像是大众的节日,但充满了血腥气。一切就绪,这家的子媳们终于在押送下走出家门。壅塞在弄堂里的人们让开了一条道,让他们走过去。两个儿子走在前面,他们竟还保持着良好的仪表。高大,俊朗,毫无委琐之气。大媳妇在后,扶着有身孕的二媳妇。从我家门前走过的时候,我看见了那美丽的大媳妇的眼睛。她的眼睛大胆地迎接着人们的目光,没有一点躲开的意思。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说出,老医生在何处藏身。
    我们弄堂里的老住户们,纷纷庆幸老大没在家。倘若他要在,那就完了。人们说。这晚上,邻弄的那伙耀武扬威地在批斗会上张罗着,挥舞着皮带。他们是医院造反派所发动和依靠的基本群众。人们还担心,二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要保不住了。可是,那孩子却奇迹地留存下来,并且健康活泼。我母亲在这晚上,对这家子媳做出的评价,很简单,她说:他们有气节。
    这家人家从此后就走上了霉运,房屋被没收,强行迁进几户人家,都是来自城市边缘地区的贫困者,天生怀有对有产者的强烈仇恨。他们极尽欺侮之能事,都是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崇高名义之下。多次打到弄堂里来,不得已到派出所讲道理,没道理的总是这一家。接着,长子单位又来逼迫他去往三线工作,他执意不去,逼迫得急了,他绝望地吼道:不去!半条弄堂都听见了。然后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才算结束了这场动员。但自此他便失了公职,养家的任务落到了他的妻子肩上,看她忙碌地进出弄堂,四处寻找工作,不由想起曾有一次,我们听壁脚,听见这对年轻夫妇吵嘴。就为了里委动员妻子去代课教书,而她却不乐意。吵到后来,她竟哭了起来,似乎有着万般的难处。而事到如今,她竟也不慌不忙地担起了家庭的生计。
    这,就是上海的布尔乔亚。这,就是布尔乔亚的上海。它在这些美丽的女人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这些女人,既可与你同享福,又可与你共患难。祸福同享,甘苦同当,矢志不渝。
 寻找上海
    寻找上海
    我曾经在一篇小说的开头,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从来不会追究我们所生活的地方的历史。其实,要追究也很难,这样的地方与现实联系得过于紧密,它的性格融合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面,它对于我们太过真实了,因此,所有的理论性质的概念就都显得虚无了。我真的难以描述我所居住的城市,上海,所有的印象都是和杂芜的个人生活掺和在一起,就这样,它就几乎是带有隐私的意味。
    不过,在十多年前,我还意识不到这些,或者说,还没有碰过壁。在当时的寻根热潮的鼓动下,我雄心勃勃地,也企图要寻找上海的根。我的那些寻根朋友们骑着自行车沿黄河而下,听年逾古稀的老人讲述村庄的历史和传说。还有些寻根者似乎是更早在插队落户的时期,就已被民间的习俗吸引,如今再回过头去发掘出其中的涵义。更有的是学习考古的专业,得先天之便利,首先进入了发源的地域。与他们相比,我的寻根,就显得不够宏伟。第一,是所溯根源的浅近,当这城市初具雏形的时候,已到了近代,它没有一点古意,而是非常的现世;二,我的寻找缺乏浪漫气息,我只是坐在图书馆里阅读资料,因为它的短暂,还不及留下遗迹,即便有遗迹,也即刻淹没在新的建设之中。这个诞生于现代资本的聚敛之上的弹丸之地,它的考古层在推土机下,碾得粉碎。我只有,阅读资料。
    可我没有方法。我从一位杂揽掌故,索引,地方志,图书馆学的老先生那里开来一张书单。书单上有:《同治上海县志》(四本),《报国上海县志》(三本),《上海市大观》,《上海轮廓》,《上海通志馆期刊》(二本),《上海研究资料汇编》(二本),《上海旧话》(二本),《上海闲话》,还有收藏于徐家汇藏书楼的《上海生活》。那是在一九八二,八三年,出版业远还没有注意到这城市的旧闻旧录,这些书完全是被遗忘的神情,破旧,纸张黄而脆,少有人翻因此布了薄灰,并且又好像都是孤本,其中有一册被人借阅了,便再没有第二册可提供了。阅览室严禁携带墨水笔,防止墨水洇染了书页。所阅书籍闭馆前全交到管理员手中,第二日去时再提出来。在这样专业化的管理之下,坐在这一堆书前面,我却不知该从何入手。打开每一本书,都觉得不是我要的东西,而我要的东西,则又变得迷茫起来。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看着,并且抄写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建筑,古迹,民情民风和轶闻。可这些东西没有使我了解这城市,反而将我与它隔远了。阅读志,也使我如坠云雾之中,不知如何才能与上海这城市联系起来。我的困惑甚至感染周围的人,他们也对我生出困惑来。有一位老者见我在勤勤恳恳地抄写上海俚语,就问我是不是在研究上海的方言。他问的都要比我知道的明白得多,我只能羞愧地摇摇头。对这城市的感性被隔离在故纸堆以外,于是,便彻底地丧失了认识。
    有一段关于上海地质形成的概述倒还与我的寻根思想呼应,是这样写道的:在漫长的地质时期,上海曾经历过多次海陆变迁。约距今一亿八千万年的中生代上三叠纪,上海同苏南地区都是古老的陆地。七千万年前的中生代后期,岩浆沿着今松江县西北部一条东北一西南走向的断裂线涌出地面,经过风化侵蚀,形成后来人们称成为…云间九峰…的山丘,新生代第四纪以来的二百万年中,上海地壳总趋势是脉动式地下降,海水大幅度进退,在不同的海面时期,河口位置不同,形成了相互重叠的古三角洲。冰期过后,冰川融入海洋,海面渐次上升,三角洲的大片陆地复被海水所浸没。今上海中部偏西,一条西北一东南走向的岗身地带,是远古上海的海岸遗迹。这一段有些像诗,它给上海增添了史诗的色彩,使这个城市有了一个远古的神话时期。
    现实的日常生活却是如此的绵密,甚至是纠缠的,它渗透了我们的感官。感性接纳了大量的散漫的细节,使人无法下手去整理,组织,归纳,得出结论,这就是生活得太近的障碍。听凭外乡人评论上海,也觉得不对,却不知不对在哪里。它对于我们实在是太具体了,具体到有时候只是一种脸型,一种口音,一种气味。
    有一种脸型,它很奇怪地唤起我对某一条街道的回忆。这也是同个人经历有关的,我在那条街上长大。自从我能够独立地出门,就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用我的有限的零用钱,在沿街的小烟纸店里买些零食。这些零食放在一个个玻璃瓶里,包成小小的三角包。那些零食,无论是萝卜条,还是橄揽,或者桃板,芒果干,一无例外地都沾着甘草,甘草带着咳嗽药水的甜味。我实在吃不出有什么好的,可是我还是要去买来吃。这好像是这条街上的女孩子的生活方式,她们勾肩搭背地,走到街上,买零食吃。很多年以后,我又来到这条街,街上的景象已经大变了,可是迎面走来了一个女人,她长着那种鼓鼓的椭圆脸型,眼睛略有些暴突,下眼睑挂着囊袋,嘴是有些外翻的厚嘴唇,这种脸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但也不会十分地苍老,它看起来总是中年偏上的样子。这脸带着些凶相,不是威严,而是凶。这在某种程度上,表明着她的身份。她不是职业妇女,却也是谋生计的女人。她不是像家庭妇女那么贤淑的气质,也不像那些上班的女性,态度郑重和矜持。她是,怎么说呢?她是见过世面,但有着偏见,涉足社会,又守着陈规。她最最合适的营生,就是街面上的小烟纸店的女店主。这类小烟纸店,是将自家的街面房子破出墙来开的张。这条街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豪华的商店间着民居,在商家背后,就连着深长的入口庞杂的弄堂。这些小烟纸店挤在繁华的街市里,却一点不显得寒谗,相反,它们很坦然。店堂后面,往往是店家的灶间,夹了一架木扶梯,可上二楼。二楼很可能只是个阁楼,便是他们的居家。他们常常在店堂里开饭,这种脸相的女人就端了饭碗来做生意。
    这种脸相有时还会呈现在男性身上,就是某一条弄堂口的,出租小书摊的老板。他很精明地将他的小人书,一本拆成两本,甚至三本。因为借回家看要比当场看贵,所以在他的木头打的书架底下,两排矮凳上,便坐满了看书的人,大多是些孩子和年轻的保姆奶妈。他的形象还要粗鲁一些,带着些北风,穿着就好像一个拳师的行头。黑色对襟的褂子,勉裆裤,圆口鞋。他的眼囊还要臃肿一些,嘴唇也更厚,推着平头,一看就知道出自路边剃头挑子之手。他斤斤计较,决不允许你在书架上挑拣过久,要就租,要就不租,要想在挑拣时偷偷看完一本,没门!收摊的时间一到,他便飞快地从人手里抽走小书,不管你看完还是没看完,想再看,要就借回家,要就明天再来。他清点小人书的样子,就像一个水果贩子在清点他的桃子或者梨。他有时甚至会为了一本借阅过久的小人书追到小孩子的课堂上。他的口音里带着鲁音,但他决不属上海那些来自山东的南下干部,风范大异。说起来,和那开烟纸店的妇女也是大异,可不知道怎么的,他们就是一路的脸相,一种小私营者的脸相。
    另有一种脸相,是较为劳苦的。这是瘦型的,越人的脸相。眉棱较高,眼窝略深,颧骨突出,嘴唇薄而宽,下唇有些往里吸,下巴则向前翘,俗话叫做抄下巴,它大多是长在老年男性的脸上,带着焦愁的表情。带着这样的脸相和表情,忽匆匆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上身前倾,双臂便自然而然地伸向后方。这也是这条街上的一个名人,小学生们刻薄地称他作全身运动,因他走路的姿态颇似广播体操中全身运动的那一节。他总是在街上奔走,为了不让人挡道,他就在人行道底下,又正是逆行的方向,于是便在迎面而来的自行车边上危险地走着。这情景带着一股忧伤,而这条街,真的,真的有着一股忧伤。他操的也是弄口生涯,是一眼老虎灶,正式的名称为热水站。老虎灶烧的是烟煤,于是弄口便被熏得漆黑,好像是一个黑洞,弄堂里的生活也显得得没有希望了。冬天的季节,暖和的星期天的午后,就有人来喊水,他挑一担热水跟了送去。热水盛在木桶里,从盖口和桶缝里漏了出来,滴滴答答地一路过去。浴室一般是在二楼,甚至三楼,他就担着水走上楼梯,将水倒进已经擦洗干净的白磁浴盆里,这种午后,有一种起腻和清爽夹杂在一起的气息,好像将房间里的腌臜和隔宿气都抖落到街上来了。他和他的孙子就睡在老虎灶顶上的搁板上,过街楼的底下,只有半人高,连坐都坐不直。因此便看见那孙子俯在枕上写作业。他孙子不完全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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