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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年傲笔负凌云(完结)作者:泊桐-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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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的确如此。
  那一场守城的血战的确打得很艰难,但是最终是胜利了的。其实后来想一想这场战役打得并不高明,因为那个年代沈薄南还有一众将领都太年轻气盛,他们选择的战法的确很壮烈,振奋士气,然而这样的战法其实不是最明智的,现在想想似乎可以把当年他们的打法称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然而这场战役是那个年代的所有人心中永远的辉煌。
  沈薄南并没有亲眼看见这场战役的胜利,甚至他并没有睁着眼睛回到洛阳城里。他受了很重的伤,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一个似乎是李明德身边的婢女呆在他的身边,看见他醒了便欢快的去通知李明德。直到李明德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昏睡了四天,他能看见李明德眼中的关怀,李明德告诉他洛阳一战最终还是胜利了,尽管那些自己一路带起来的包括沈薄南在内的将领都受了挺重的上,甚至李明德的副将贺瑾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然而局面依旧是好的。他说,边的几个小藩镇都投靠了自己,还告诉沈薄南说大概一统黄河以北的土地指日可待,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间,等到自己手下嫡系的将领们的身体都好了,便是一展宏图的时候了。
  沈薄南至今还记李明德眼中的期望。那是一个十分美好的梦,从一开始一个籍籍无名的李家庶子到今天独镇一方的霸主他走的格外艰难。然而这些年间艰难困苦他一一捱过,就等来了今天这样的不敢触及的高度。这是李明德的霸王梦,其实也是沈薄南或者是其他将领的盛世梦。他们笃定他们追随了一个德才兼备的未来君主,于是他们便用心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后来的沈薄南与已经成为了兵部尚书的贺瑾回忆过这段往事,两个人都喝了酒,豪气干云。后来贺瑾告诉沈薄南那场战役被当时的谋士郑十八批驳的一无是处。沈薄南愣了愣,想起郑十八公子站在自己的床榻边俯视着重伤未愈的自己,说自己有用无谋,说自己罔顾士兵性命,甚至说自己是草菅人命。然而那时候自己并没有觉得郑十八说话伤人,只是从此之后他看了很多从前看不下去的书,然后,然后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他现在竟是满腹经纶的老书生了。直到沈薄南给李垣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才感觉到郑十八的漠然,感到了经年之前的痛心。
  大概他的故事一直是这样,郑十八公子是他遥不可及的一个梦,明明那人貌不惊人穿了一身脏兮兮的灰衣,然而却表情倨傲为人淡漠。他始终追在郑十八的身后,为了那人赏给自己的一个回首而欢喜得不行。时至今天,沈薄南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和郑十八之间从来谈不上什么感情,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想明白这些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回忆从前的戎马倥偬。他想,就算是这样又有何妨?若没有郑十八则没有这名扬天下的沈薄南,他用尽半生深情换来的只是能与郑十八共饮一坛酒的位置,但是他为了这位子却让自己成了执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的沈薄南。
  这样,多好。



     ☆、青帘舞,桂花如雨

  沈薄南那天喝醉了酒,又坐在院子里吹了一宿的风,第二天便一病不起。
  其实病了也好,沈薄南现在躺在床上看《周易》,若没有这场病想来自己不能这么安下心来看点书,也不能抑制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心。现在这一场病,先是昏天暗地的一场高烧,清醒过来之后什么旖旎的心思也就没了,倒是这两天的光景里看见庭院里的花开了,透过窗子能看见绯红的轻云似的花树,不过到底是远了点,看不清是桃花还是杏花。沈薄南就这么悠闲的躺在床上,外面春暖花开生机盎然,然而他到底也是个五十岁的老翁了,一场病过后,自然是恹恹的,也就宽心的躺着,若有精神就看看书,若是累了便眯上眼睛歇一会。或者有的时候不看书,就那么透着窗棂向外看。晌午过后,日光渐渐昏沉了下来,他看着外面的柳条儿摇摆着,能听见杜宇的叫声,便也昏昏沉沉有了睡意。
  正是这么个安闲的下午,从金陵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并没有字。他拿在手里还没拆开却微微一笑,其实他并不确定这封信是谁寄来了,只是觉得这封信来的很应景。三月这样惹人遐想的季节,病恹恹的老书生,躺在温暖的日光中收到了一封信,无论怎样描绘都是美的。他不慌不忙的拆开了信。挺出人意料的,信封里面并不是纸,而是一方素巾。他展开素巾,上面果然写了字。
  “怀袖未传三岁字,相思空作陇头吟。”
  十四个字排作两列,写在素巾上。
  沈薄南知道这两句诗。这是唐人刘方平的,这诗人并不出名,却是他喜欢的一位诗人。刘方平作诗大多平善,光明远大,读起来敦厚温和。虽唐代作诗辈出名家,然而这样的平善文字却是少见。沈薄南读唐诗的时候江山已经安定,他虽然还年轻,可是却已经见惯了生死。戎马倥偬刀光剑影中度过了十年韶华,于是他更喜欢这样的诗文,不显山露水,带着一种安静的感情,但是每一个字却带着极深的力道,一见便不能忘却,他喜欢这样的文字。
  他记得刘方平这个人是他教李垣写文章的时候提到过的。那时候李垣还太年轻,再怎么沉稳也带着少年的傲气。写文章信马由缰极为狂放,虽然不乏好句,然而作为一个君主却实在是欠火候。天子文章,不必浓墨重彩巧夺天工,而是要沉稳严缜。他不知道怎么去和李垣说这种感觉,因为他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他的文章学的是郑十八的风格,傲笔风流锋芒毕露,显然不能作为文章范本。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指点李垣的文章。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没留下什么太好的文章,要么是马上定江山的草莽英雄不善文辞,要么就是风流天子疏于治国,文章虽好却不是天家威严。这些东西都不适合李垣,而李垣现在的年纪却又需要一些好的范本,一些能引导他的文字,这时候他想到了刘方平。
  如沈薄南所料,李垣虽然读了很多唐诗却并没留意过这么一个诗人。甚至是在自己要他读这个人的诗的时候他都有一点迷惑,然而李垣到底是迷信着沈薄南的。他去看了这个人所有传世的文字,甚至背了下来,沈薄南在回忆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明白也许当时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只是想博自己一个笑颜,然而自己却都不记得当年的自己是什么对待这个人的了。他只记得李垣最后真的沉稳了下来,也许是痛苦的,他放弃了那些华丽的铺张的修饰,放弃了晦涩却美好的典故,最终写得一手四平八稳的文章,他甚至放弃了他自己一贯喜欢的章草,改习魏碑,因为这样的字体更像是一个坐拥盛世江山的人的气度。
  现在回想起来,沈薄南觉得自己当时是残忍的。他从来没有把李垣当做一个孩子,只是把他当做未来的天子所培养,或者在沈薄南心中李垣一直是一个为了维护自己理想而存在的工具,而沈薄南一直以来不过是将这个工具进一步的打磨而已。这个江山是沈薄南一个很美的梦,而李垣便是沈薄南用来维护这个梦的一个工具。他强迫李垣变得更加的深沉,更加的不假颜色,他强迫还不到二十岁的李垣成熟的思考,有一颗如古井般平静的心,不动喜怒。最后李垣都做到了,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少心力,只是现今所有的人都要承认李垣当真是这些年来最最出众的一个君王,他亲政的时候不过二十多岁,然而却能将自己的所有情绪藏在心底,然后将这政局看的通透。
  其实,这不过是李垣想得到沈薄南的一个青眼而已,然而这却是奢望。
  所以就算李垣现在于三千里之外的王都知道了沈薄南一病不起的消息,纵然是心急如焚却只是送来了这一方素巾,魏碑中规中矩的写了两句诗,墨色漆黑,显得格外刺眼。他不是不关心不难受,只是他不敢写一句自己的问候,不敢再说什么越界的话。他动笔写下这封能寄给沈薄南的书笺的时候就已经为了沈薄南的底线舍弃了自己的忧虑。现今离开了王都,在这个无限熟悉的城市里,沈薄南终于从李垣的角度想了一次,他想大概李垣觉得唐人的两句诗中的相思是自己能接受的最亲近的问候。这一瞬间沈薄南不得不承认,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人能比李垣了解自己了。                    
  


     ☆、未妨惆怅是清狂

  沈薄南拿着那一方素巾看了很久,他想写一点什么回应李垣,但是经年以来习惯性的漠视又让他无法动笔。他的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更加狠心一点,彻底斩断了李垣的心思。然而在他看见这方素巾的时候,他又难以自制的想回应点什么。最终他还是让仆人拿来了笔墨,他稍稍起了身,打算写一点什么,这时候外面传来人交谈的声音,他怔了一下,一个小厮到屋里通报,沈履端来了。
  说实话他挺惊讶这样的消息的,然而那小厮还没说完话沈履端已然走了进来,旁若无人的寻了凳子坐下,方才一揖:“叔父”。沈薄南看了他一眼,挥手让小厮下去,顺便将笔墨放在了长榻旁边的小桌上。
  “你怎么来了?”
  待小厮出去之后沈薄南斜倚在长榻上这样一问。语气中已经带着不悦,他想不清楚沈履端来这里的原因,他和自己这个侄子并不亲近,尽管不是想外面闲人传的那样不和,但是沈薄南心里倒真是挺不喜欢这么个人的。果然沈履端的回答成功的让沈薄南生气了。
  “小侄担心叔父的身体”。
  “无妨”。
  沈薄南回答的很生硬,他甚至不愿意和他这个侄子客套一下。其实倒不是因为传闻中那样他嫉妒这个后辈抢了自己沈家当家的位置,他只是不习惯与沈履端相处。他没有子嗣,很多年前沈履端还小的时候,他一度想把这个孩子收为自己的,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孩子心机太深,沈薄南甚至不记得他曾经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似乎这个孩子跳过了人生必要的那些欢快鲜明的日子直接成长到了不动声色的年纪。沈薄南不能接受这样的孩子,他其实是个很理想化的人,他能独身一人仗剑守城,他能在天子御宴上酩酊大醉,他的感情在除了与李垣相关的地方都不必的丰富,因此当他面对自己这个感情从不外露的侄子的时候其实是局促不安的。但是沈薄南能看出来这个沈履端心里有事,如若不是棘手或者是实在处理不了的事情,沈履端一定不会亲自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来找他,他很清楚自己这个侄子的心机与薄凉的感情。
  果然在寂静之中沈履端开口了:“我想请叔父回金陵一趟”。
  挺出乎意料的回答,沈薄南先是一怔,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沈履端说:“这样的请求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让我意外,你也看到了我刚刚在洛阳安顿下来不久,而这又是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没下地,你要我会金陵,这可不是你的礼数”。
  其实沈薄南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必定要会一趟金陵了。若沈履端没有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那么他断然不至于亲身来到洛阳这地方。而换言说依照沈履端惯常的作为,既然他不远千里到了洛阳,那么沈薄南便必定要与他同走一遭了。
  然而沈薄南断然是不愿意去金陵的。他说沈履端不合礼数,沈履端低头不语,打定了主意要僵持要让沈薄南一定跟着自己回去,那么沈薄南便打破这样的僵持,他问:“你要我回去,所为何事?”
  沈履端抬眼看了一下沈薄南,并不谦恭,明明提出了过分的要求但是却是一副沈薄南亏欠自己良多的表情,半晌,道:“母亲现在不太好。”
  沈履端说完这句话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一般舒了一口气,又似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又说:“若是旁人必定认为这样的事情与叔父全然无关,但是叔父是知道的。”
  是,沈薄南是知道的。
  沈薄南有的时候觉得上天实在是太公平,他喜欢的人从来对他都是若即若离冷漠疏离,那么自然就有点补偿。这补偿体现在喜欢他的人身上,一个个全是痴情一生至死不渝,哪怕他从来没有给过这些人一个好脸色,却依旧享用着人家的一生深情。比如说李垣,比如说现在沈家的老夫人,沈履端的母亲。
  可能沈薄南从来都不知道,早在他还没有见到郑十八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温婉的少女与他在洛阳城并不繁华的街市上错肩而过,他们不曾交谈不曾对视,只是在他不知道的那一瞬间,少女转身看着他的背影,面有娇憨。所以沈薄南一辈子也不能理解后来不过是一场没能成功的政治婚姻的另一个主角为什么一辈子都没从那场看似荒谬的说辞中走出来。
  他记得当时朝中的一位元老告诉他,自己的女儿听闻他的事迹便倾心痴迷不可自拔。他只道这是一套说辞,编的荒诞无由,然而他却不知道早在那样久远的时光里便有了一颗悸动的春心。
  也许那年的一错肩并没有赢得少女的一生深情,或许那时候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所有俊朗少年一样的娇憨,然而后来少女的父亲同少女说了自己的打算,少女惊讶的发现父亲要他嫁的人正是自己第一次心悸的对象,于是便以为是缘定三生的好姻缘,于是便再也走不出自己以为那些两情相悦。
  沈薄南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女人纠缠了他很久,甚至以死相挟,然而最终他也不会迎娶这样的女人。
  这女人闺名相凝,现在是沈家的老妇人,是他的长嫂,是沈履端的母亲。
  沈家兄弟,样貌终归有三分相似。
  啼笑情缘,沈薄南终归觉得自己亏欠相凝。
  所以沈履端要他去金陵,就算他不去也自然有人把他送过去。人家是母子连心,沈履端知道这些旧事自然是怪在沈薄南头上,这样带着绯色与哀戚的故事,没人会理会什么叫不能强求。                    
  


     ☆、罗袖舞寒轻

  就算是沈薄南现在下不了地,沈履端也有办法让他回去。因为沈履端想的是自己母亲的心愿,至于这个叔父的生死全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而且因为母亲的缘故其实他在心里是有些怨恨自己的叔父的。他一直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有什么比不上沈薄南,偏偏天下人都把沈薄南捧到了天上去,而以为沈家的长子不争气。这倒也算了,他承认自己的父亲没有沈薄南那样锋芒毕露,但是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这世界上最温良的人了,无论是幼年时候教自己读书还是数十年来与母亲的相处都是那样的温柔深情,而沈薄南除了对死人一往而深之外就只能说是冷漠薄情了。沈履端想不明白,明明自己的母亲是那样贤良温淑的一个人,却能一辈子罔顾结发丈夫的深情,始终将沈薄南放在心尖上。
  其实不只是沈履端想不明白,沈氏相凝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竟然能坚持这样多年,明明多少次决定了要放下,但是当韶华已老僵卧病榻的真真切切感受到死亡袭来的时候她竟然心里只想着要再见他一面。当她的生命真正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她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当时年少洛阳街市里与自己错肩的那个少年的背影。沈氏从来都没有这样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爱着一个人,爱着一个一辈子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的人。
  然而确真是真爱的。
  沈薄南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身上背负了怎样的深情,只是当他被沈履端挟回金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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