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男子-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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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令安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陛下在南面,问崔公您一向可好?”那灰衣人将司马澈的话带到,始终恭谨地低着头,不看安永一眼——也幸亏如此,他才没有发现座上人苍白的脸色。
“我一向很好。”安永一脸僵硬地回着话,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问,“官家如今……怎么样了?”
“官家说,就知道崔公您会惦记着,所以派下走前来报信,请您凡事放心。”说着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俯首呈递至安永面前。
安永将信收下,一时心乱如麻,不禁别开眼道:“你这样送信来,未免太冒险,快回去吧。”
灰衣人听了安永的话,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动身,陪在一旁的冬奴明白他想求什么,便有些沉不住气地催促道:“官家使你来探望,本是好意,可是如今元月将至、万邦来朝,京城内外戒备森严,崔府又不比从前,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岂可任你带着主公的东西四处冒险?”
“下走也是奉命行事,若没有崔公的私贽为凭,回去只恐不好交差。”灰衣人说着便又伏地叩首,始终不肯退让。
安永之所以不敢给司马澈回信,怕被他人发现倒在其次,首要是担心司马澈在字迹上识破了自己。这些年他照着崔永安的手书苦练,字形倒也像个八九分,只是那司马澈与崔永安的关系匪浅,难保不会从自己运笔的气韵上发现破绽。安永思前想后,最后还是解下了身上的一块玉佩,递给座下那人道:“罢了,你将这个拿去,若当真遭人盘问,就说你曾在浮图寺门前乞讨,这玉佩是我舍给你的。”
那人立刻毕恭毕敬地接过玉佩,欣喜道:“到底还是崔公深谋远虑,您一向乐善好施,用这话做遮掩,必定不会有人怀疑的。”
一旁的冬奴听见这话,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张罗着送客。待好容易请走了这位不速之客,冬奴这才折返回来,心有余悸地望着安永感慨:“义父,这事不是我说,咱们只能认一位皇帝做主哪……当然,咱们对官家那肯定是忠心不二,可是这些年宫里头那位也不算坏,何况二小姐又做了皇后……”
今晚这情形,连冬奴都有了危机感,安永又何尝不知其中险恶?然而他将司马澈的满纸相思看罢,却只能将之付之一炬,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无奈道:“你的话我都明白,只是如今骑虎难下罢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两人守着火盆面面相觑,正在说话间,帘后却又闪出一道人影来,这次报得是宫中宣旨,召白马公入宫面圣。冬奴被这消息吓了一跳,竟紧张得用袖子掩住火盆中飘出的纸灰,待发现自己反应过度,才又忍不住皱起眉咕哝道:“这才送走一个,怎么又招来一个……”
倒是安永在一旁宽慰他:“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事,我先进宫去看看。”
冬奴既听安永如此说,便也只得指挥从人,用大毛衣服将安永裹了个严实,仔细叮嘱着送出了府去。安永乘着牛车夤夜入宫,一路上强令自己整理好思绪,免得见奕洛瑰时被他瞧出端倪。冬夜中的新丰城天寒地冻,尽管一路都有侍从护送,安永在见到奕洛瑰时仍是冻得直哆嗦,不免在见礼后带着点抱怨地问道:“陛下这时候召见臣,可是有什么急事?”
奕洛瑰在灯下望着安永笑,见他脸都冻得僵了,赶紧将他拉到火盆边坐下,调侃道:“一定要有事才能召你进宫?不如我封你做长秋卿,每天都进宫与我点个卯,如何?”
安永一边伸着手烤火,一边心神不宁地低声道:“皇后宫中那些事,臣可不敢管,陛下还是请内侍任职更妥当。”
“你是她的亲哥哥,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奕洛瑰却是一派轻松地与他调笑,又起身从案上抽出一张图纸来,回身递给安永。
安永接过图纸,因心中藏着事,未暇细看便问:“皇后如今都好吧?”
“她一向好得很,”奕洛瑰在安永身旁懒散地歪靠着,提及自己那位不着四六的皇后,不免又瞥了身边人一眼,为这对兄妹迥异的性格暗自感叹,“别提她了,你若惦记你妹妹,随你哪天去她那里探望,先看看这张图。”
安永被他这一说,意识到自己多了嘴,连忙低头看图,看了一会儿却又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打算赐给你的宅地,就在北宫门外。”奕洛瑰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又笑道,“你这个工部里的郎中,别总是想着往外跑,倒是也给自家建些宅邸,若建得好,我照样升你的官。”
安永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放下图纸推拒道:“无功不受禄,陛下这赏赐,微臣受之有愧。”
奕洛瑰却笑着按住安永的手,径自道:“若论功行赏,我早该赐你这些地了。你在外奔波多年,还是个水部郎中,光这一件事,你那妹妹就在我面前变着法儿地提了许多次。我知道你怕升官,不过为自家得些实在却是好的,说句老实话,你肯陪我周旋多年,不也就是为了你那一族的人么?”
奕洛瑰的话令安永双手一颤,瞬间泄了劲似的放弃了挣扎,无奈地望着他道:“陛下,臣也说句老实话,便是有了这块地,臣府中也无力去建它。”
他不擅长理家,崔府纵有雄厚的财力,也不足以应付这样一笔巨大的开支。
“这我知道,我正准备增加你两千户采邑,这样总够了。”奕洛瑰凝视着安永,忽然意有所指道,“北宫门外那片地随你建什么,你若是想修一座佛寺,也尽可以。只是建成之后,我也会经常过去看看。”
奕洛瑰这句话本是个借花献佛的意思,却恰恰说进了安永心里。他心知自己已推拒不得,然而奕洛瑰丰厚的馈赠,比之风刀霜剑更令他悸动难安,于是他默默望着奕洛瑰,片刻后才开口道:“北宫门外的佛寺若能建成,便是陛下的慈悲,微臣亦会在佛前为陛下祈福……”
“如此甚好,”奕洛瑰闻言点了点头,却又似漫不经心一般,垂目低声道,“待佛寺建成,你便替我求一个,得偿所望吧……”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又要过节啦~提前祝大家长假愉快~^_^
74第七十三章 泄密
自从得了北宫门外的那一片地,安永有心在其上建一座佛寺;于是投注精力展开规划;人也因为忙碌而振作了起来。
开春时节,东莱郡传来船队起航的消息;安永依旧没有接到玉幺的回信,好在与她同行的李琰之已暗中向他报了平安;并答应在航程中尽量与自己保持通信;这才使他稍稍放下心来。
转眼春尽,这日奕洛瑰在听政殿中得到密报;不由勃然大怒地摔了案上书简,面色铁青地瞪着来人;咬牙道:“那个李琰之不是一向在我面前显能么?怎么就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倒有脸活着回来……”
殿下报信之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吐一字;只俯首跪在地上请罪。
奕洛瑰喘息了片刻,待怒意稍稍平复,才又开口道:“传我旨意,各路务必严密封锁消息,尤其是新丰城——如果这件事传进白马公耳朵里,休怪我杀一儆百。”
殿下人立刻唯唯领命,如蒙大赦般退出殿去。奕洛瑰独自一人坐在殿中,大殿空旷却难解他胸中郁闷,不禁发愁地揉了揉额角,长叹了一口气——当初玉幺断然离开,那个人有多伤心,他比谁都清楚,所以此刻才会为他心生忧惧,不敢想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会伤心成什么样。只是到底能瞒多久,一切就只有天知道了。
真是麻烦……这才风平浪静了多久,怎么会突然出这样的事呢?
“陛下,天有不测风云嘛……”当奕洛瑰回到承香殿后,美其名曰前来请安的崔桃枝见他愁眉不展,便如此撒娇撒痴地安慰他,挑起的唇角却难掩幸灾乐祸。
她一向对那个曾与自己在后宫里争风吃醋,后来又霸占着自己哥哥不放的玉幺没有好感,因此在得到心腹密报后,竟按捺不住心头窃喜,欣然蹩到承香殿来探听风声。
岂知崔桃枝不提则罢,一提便使奕洛瑰怒从心起,竟伸手扼住她的脖子骂道:“你给我听仔细了,你不肯安分守己,我却不似中原昏庸的皇帝!别当我不知道你在听政殿里安插眼线的事,不问你罪,是我根本不拿你这些伎俩放在眼里!”
“陛下,陛下饶命哪……”崔桃枝被他的暴怒吓得脸色发青,一边使力掰着奕洛瑰的手,一边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讨饶,“求陛下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饶了臣妾吧……”
桃枝这一句话竟似魔咒一般,瞬间使奕洛瑰松开手,斜睨着她冷笑道:“你倒机灵。我自然会看他的面子,不为难你。只是我有言在先,今天你从听政殿打听到的消息,若是敢对他透露一个字,你就等着被废吧。”
“臣妾遵命臣妾遵命,陛下的吩咐臣妾一个字都不敢忘的,若有违背必遭天谴!臣妾……臣妾谢陛下不杀之恩。”死里逃生的桃枝咳嗽了两声,惊魂未定地抚摩着自己的脖子,向奕洛瑰赌咒发誓。
可是待到退出承香殿后,她却又不甘心地回过头张望了一眼,暗暗啐了一口:“那个死女人,真是活该翻船嘛!”
自海上传来的噩耗,当真在奕洛瑰的盛威之下石沉大海,新丰城平静宁和地送走了春夏两季。被蒙在鼓里的安永总是按时收到李琰之报来的平安,于是他一心一意地筹建佛寺,整日不是在现场督工,便是与自己的两个儿子聚在一起商议工程的细节。
这日安永又与崔邈、冬奴二人谈完琐事,趁着煮茶的间隙,冬奴得空便热心地问道:“义父,眼看这佛寺已然动工多日,您可替它拟好名字了?”
安永一听这话便无奈地摇头,忍不住皱眉叹道:“一个好名字谈何容易?对我来说,筹建这佛寺凡事都容易,就是定名最难,我看这名字恐怕得拖到竣工后了。”
一旁的崔邈闻言便道:“父亲若为此事伤脑筋,倒不如待佛寺建成之后,奏请圣上赐名。”
他的提议令安永一时失神,怔忡了片刻,才自语一般低喃道:“你说的也是,毕竟这块地是他赐的,花的钱也多仰赖那两千户采邑……”
安永说这话时,不由忆起奕洛瑰当日所言:“北宫门外那片地随你建什么……只是建成之后,我也会经常过去看看……”
于是那一日的后半个雪夜——最终半被胁迫着归于暧昧和旖旎的一切情景,竟随着回忆浮上心头、历历在目,让安永不禁为之耳后一热,竟使他神使鬼差地突然板起脸,对两个儿子一本正经道:“看来佛精舍还是要修得精美些。”
因为建成后他会来……
片刻后紊乱的心跳平复,安永才意识到自己说岔了话,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儿辈已经因为疑惑而抬起眉,他立刻慌乱起来,自顾自解释道:“因为……玉幺她喜欢鲜亮的装饰,若是修建得不合她心意,等她回来看了,只怕又要数落一通,不肯来住。”
冬奴对安永的话从不生疑,因此想当然地笑着接话:“正是如此,谁能有她牙尖嘴利?”
然而冬奴的上当并不能使安永放松,他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的笑脸,一颗心却沉浸在说谎的罪恶感里,甚至感到一种末日降临前的恐慌——他竟然因为一句说漏嘴的话而撒谎,只是因为怕人知晓,自己不经意间想起了他。
这谎言中欲盖弥彰的真实,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安永有些怕往深里想,忍不住为心中烦恼皱了眉,所幸这时崔邈忽然出言提醒道:“佛寺既已开工,父亲您该找个时间面见天师了。”
他这一说安永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去尉迟贺麟那里报备——如今大魏奉柔然萨满教为国教,尊大祭司为天师,其他教派凡有开山立寺等大事的,一律要向天师报备。自己因为高兴而一门心思专注在工程上,倒忘了应付这些官场上的麻烦事。
想到此安永立刻点头称是,不免多看了崔邈几眼——这个从家族中过继给自己的儿子,虽然才是个年届十六的少年,言谈行止却已显出超越年龄的早熟,将来必定比自己更能胜任白马公。
崔邈得到安永赞许的目光,一双黑亮而沉静的眼睛却只是淡然回望着自己的父亲,轻轻抿了抿唇。
这份天生的疏离源于血脉的隔膜,又糅合着士族的骄矜,是一段安永无法走近的距离。他时常难免为此心生沮丧——尽管身居显位,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来到这里十余年,他从未真正融入这个象征着社会最高阶层的集团。
这一想,他连世人皆视为异族的柔然人都不如,竟是这世上最孤单的异数——只除了玉幺……
玉幺,玉幺。待她归来,一定要求得她的原谅。
。。。。。。。
自从经得崔邈提醒,安永不敢怠慢,不日便前往大祭司的府邸求见。在等待尉迟贺麟接见的间隙,已是年届弱冠的直勤还惦念着安永的恩情,特意恭谨地走到他身边问候。如今的直勤将满二十,身形样貌酷肖奕洛瑰,一朝人高马大的站在安永面前,竟令他有些不敢逼视。
安永不由尴尬地低了头,无意中恰好瞥见直勤腰间系着的一枚白海螺。那枚海螺通体洁白如玉,包金的边缘上镶着红蓝宝石,看着甚是可爱,令安永不觉指着它笑道:“这是天师传给你的法器?真漂亮。”
直勤听得安永夸赞自己的宝贝海螺,立刻笑着炫耀道:“这是前阵子李家郎君送我的,我差将作监花了不少天才镶好。”
安永闻言不觉有异,只是点头赞叹:“原来是内造的工艺,难怪这样漂亮。”
然而这天夜晚,当那枚白海螺在安永梦中跃然跳出的一刹那,他竟霍然睁开双眼,猛地推开被褥坐起身来。床榻发出的声响闹醒了间壁的侍儿,总角小儿揉着眼睛咕哝着问:“主公您醒了?可是口渴?”
安永在黑暗中瞪大双眼,片刻后才回过神应了一句:“我没事,你继续睡吧。”
话虽如此,安永却已了无睡意。白天那枚精致的海螺令他忽然开始不安——如果船队还在航海,直勤为何能够收到来自海上的礼物?航海那样漂泊无定的事,为什么李琰之的信却总是来得如此准时?即便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他也未免太过勤谨。
如此周到小心,竟有几分像是在圆谎——可如果事实真被他猜中,李琰之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事需要瞒他?他若想探究真相,又如何才能揭破别人设的局?
安永一夜辗转反侧,天一亮便起身梳洗,点了一名刚进府的小厮随自己出门,前往陇西李氏开设在新丰城的药局。辰时二刻,小厮出了药局拐进坊间小巷,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报知安永:“小人按主公的吩咐问了店中人,店里售的末药俱是去年夏天的陈货,再问何时能有新货,店家面色不快,也不肯多说,言语里一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
安永听了这些话,一颗心便更沉了几分。倘若李琰之的船队一帆风顺,店主岂有不夸口炫耀的道理?
难道船队真出了大事?那么玉幺呢?她可平安?
安永心中明白,若李琰之有心欺瞒自己,必会远远躲开不让他找到,不过这世上还有清楚真相之人——那就是独坐明堂的天子,尉迟奕洛瑰。
那个人,也在瞒自己吗?
安永满腹心事,恍恍惚惚地回了府。府中上下皆不知他的心事,只道他心情低落,于是冬奴变着法逗安永高兴,向他献宝道:“义父,前阵子您要的五色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