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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善男子-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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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宫的路从未像这一天那么漫长,每一瞬都像凌迟的刀,狠狠割在安永心头。仆从战战兢兢地驱赶马车,一刻也不敢怠慢,及至赶到宫门口,安永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冲过守卫径直往禁宫跑。众人皆知白马公是因何而来,无不色丧神沮,岂敢过问。

    此时禁军已将奕洛瑰护送到承香殿,大殿朱门紧闭,一片死寂。安永静静走到门前,如丧考妣的宦官见了他,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恭敬地行礼,刚要替他开门,却听脑后忽然炸响一声厉喝:“不许开!”

    安永回过头,就看见尉迟贺麟领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向自己走来,碧绿的眼珠里燃着两簇怒焰,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挫骨扬灰:“我早就说过,你会害了他,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现在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

    安永深知尉迟贺麟一向爱弟心切,对自己又有成见,因此并不辩驳,只是默默承受他的怒火。尉迟贺麟却拿他的退让当心虚,径直欺身上前,一把扼住他的脖颈,咬牙啐道:“你这个不祥之人,若我弟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陪葬!”

    安永背抵着殿门,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一旁的宦官们吓得慌忙上前劝阻,好半天才将他二人分开。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向外打开,一名奕洛瑰的贴身亲随从殿内走出来,低头向天师和白马公见过礼,方才谨慎地开口:“圣上请白马公入殿。”

    “你说什么?”尉迟贺麟瞪大双眼,碧绿的眼珠盯着那名传口谕的宦官,难以置信地问,“圣上说要见他?那么我呢?”

    “圣上的确只宣白马公一人进殿,还望天师恕罪。”宦官躬着腰轻咳了一声,十分为难地向尉迟贺麟告罪。

    这时候安永已然顾不得虚与委蛇,急切地跟着那名宦官跨进殿门,哪怕尉迟贺麟仇恨的目光钉在他的脊背上,如芒刺般扎人。

    此刻寝殿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数名奕洛瑰的亲随肃立在角落里,仿佛阴森森的雕像,吓得宫人和御医们人人自危,虽然忙得人仰马翻,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御榻前低垂的帘帷再也不复往日的旖旎,透着微光的帘上映着两三个惶惶的人影,不知被哪里窜来的风鼓荡着,缓缓膨胀,就像包裹着一个噩梦。

    安永静静走上前,尽管心里已有了准备,当鼻中嗅到一股混着血腥气的草药味时,绝望仍在瞬间狠狠揪住了他的心。

    一阵眩晕猛然袭来,让一直强撑镇静的身躯摇摇欲坠,安永浑身战栗地喘着粗气,低声问前来扶持自己的宦官:“他……怎么样了?”

    “圣上刚醒,”那名宦官悄声道,眉眼里带着一丝望见曙光的喜色,“虽说神智还有些昏沉,可那么重的伤势,能撑过去就有指望了。”

    安永闻言精神一振,鼓起勇气走向御榻,宦官小心地替他拨开帘帷,就见几名御医先是向他行了礼,在退避之后,安永便看见了御榻上虚弱的奕洛瑰。

    重伤令这位帝王失去了平日君临天下的跋扈,黯淡的双眼只能微微睁开,与泪如泉涌的爱人对视。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打个猎都能受伤……”面如金纸的奕洛瑰本想扯出一丝苦笑,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却让安永的眼泪掉得更凶。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说……”安永两眼通红地责备奕洛瑰,又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别说话,好好养伤,你身经百战,这一次也不会有事的。”

    安永嘴上说得乐观,心里却异常悲凉地清楚——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不能输血、不能消炎,面对有限的医疗条件,奕洛瑰这样重的伤势,他要如何说服自己去放心?

    如今的奕洛瑰与安永是何等的心意相通,自然能看出他眼底的担忧,于是忍着痛勉力吐出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原本怔怔发愣的安永被奕洛瑰这句话拉回神智,与他痴然相视了许久,最后只能越发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哽咽着点点头:“好,你要说话算话,这是你答应我的事……”

    。。。。。。。

    精力对养伤的人来说无比珍贵,安永不敢久留,短短一晤后便与奕洛瑰辞别。当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承香殿,孤零零地陷入彷徨时,一名来自嘉福殿的宦官却悄悄走到他面前,小声相请:“白马公,皇后得知您进宫,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安永此刻根本没有见人的心境,可念及皇后崔桃枝到底是自己这一世的妹妹,于是不得不打起精神,跟着宦官前往嘉福殿。

    及至殿中,就见妹妹崔桃枝正搂着太子尉迟景星,坐在凤榻上呆呆地抽鼻子掉眼泪。安永无奈地上前与她见礼,崔桃枝一见哥哥来了,立刻精神一振,活像盼来了大救星,忙不迭将怀里的儿子推到安永面前,催促道:“快,叫舅舅。”

    太子被自己的母后推搡到人前,却不愠不恼,温文尔雅地与安永叙礼。

    安永看着自己这个外甥,秀雅持重、风骨初成,眼角眉梢都有奕洛瑰的影子,禁不住又是一阵恍惚。崔桃枝却不能理解他这份惆怅的心思,径自拉住安永的手,六神无主地问:“哥哥,圣上他会不会有事?我和景星的命,可都悬在他身上呢!”

    崔桃枝的担忧安永心知肚明——尉迟景星今年才满十岁,离加冠的年纪尚早,虽然天资聪颖,可奕洛瑰若是因为这场意外龙驭宾天,太子能不能在虎视眈眈的柔然贵族眼皮子底下顺利即位,根本就是个未知数。安永虽然同情自己的妹妹,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崔桃枝平生最见不得安永这副与世无争的态度,当即按捺不住,急赤白脸地对安永嚷嚷:“哥哥,景星的将来,也是崔家的事,你能不能上点心?”

    “圣上如今身受重伤,恕我无心过问其他事,”安永受不了她自私的态度,说话的口气难免在焦躁中添了几丝嘲讽,“何况如今一切都还未知,你急着操心这些,是否为时过早?”

    崔桃枝当然能听出他话里的奚落,索性也把眼一瞪,与安永坦言:“哥哥,不是桃枝我念叨你,你有时候想事情未免天真——就算今次圣上化险为夷,你终究是个男儿,难道圣上还能宠你一辈子?你就真不要打算打算身后事?”

    安永被她问得脸色一僵,发颤的拳头好半天才松开,失望至极地对崔桃枝摇摇头:“既然你都知道我是个没主意的人,你若想找人替你出主意,就不要指望我了。”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将崔桃枝焦急的呼唤悉数抛在脑后。

    雪停之后的冬日,夕阳澄澈得能照到人心底,却没有一丝暖意。当安永身心俱疲地被宦官送出宫时,一直在宫门外等候着他的冬奴立刻迎上前,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马车,一边不免忧心忡忡地问:“义父,圣上可还好?”

    安永摇摇头,不想多说什么,及至回到崔府,才发现府中早已聚满了前来打探消息的人。今日圣上冬猎受伤,安永是唯一得以面圣的朝臣,这消息一早便传到宫外,自然引得崔府门庭若市。

    安永见此阵仗,不觉愠怒,皱着眉吩咐冬奴:“府中何时这样乌烟瘴气的了?冬奴,你去送客,叫他们不要再上门了。”

    一直忙着接待客人的崔邈这时从容地走到安永面前,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之后,温言劝慰道:“圣上龙体安危,事关国祚,做臣子的这时候关切,也是人之常情,父亲又何必如此苛责?何况来客皆是崔府世交,这节骨眼上,还望父亲息怒、三思。”

    安永闻言哑然,面对养子冷峻的眉眼,忽然不知道该怎样与这位十七岁的少年相处。没错,这就是他当年过继的儿子,曾经希望他身上流动的崔氏血脉,可以在将来为崔府尽心尽力。

    而今看来,崔邈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无力的感觉向安永袭来,他不再说话,只是漠然地将目光从崔邈身上移开,带着满身心的疲倦走回自己的院落。

    “冬奴,你去替我准备准备,今夜我会再进宫,然后……一直守着他。”沉默到最后,他对惶惶陪在自己身侧的冬奴说。

 84第八十三章 隐患

    自那一晚再次进宫后,安永入住承香殿;与宫人们一同衣不解带地照顾奕洛瑰。承香殿门自此紧闭;隔绝了一切外界的纷扰。

    此时此刻,金匙将甜浆一小勺一小勺耐心地送进奕洛瑰干裂的嘴唇;安永捧着汤碗,蹙眉凝视着昏昏沉沉的奕洛瑰;容色之间写满了忧心。一连数日;饶是他细心照料,奕洛瑰的伤势却不见好转;烫得吓人的体温总也降不下来。

    殿外鸦雀无声,却总是围满了等消息的人;御医对外报喜不报忧,安永心里却知道;盼着奕洛瑰死去的人绝不会比盼着他活的人少。

    每一代的枭雄霸主,都是一样的命运。

    安永垂下双眼,一颗疲累的心终是撑不住,无力地放下了手中的甜浆——他不能够骗自己,奕洛瑰腹部的伤口已经化脓感染,如果继续恶化下去,希望只会越来越小。

    眼看着爱人被高热折磨得憔悴不堪,只能在昏迷中发出时断时续的呻…吟,安永将冰冷的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在他耳畔喃喃低语:“求求你,好起来……”

    可惜焦灼到极点的一颗心,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时殿外隐隐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安永只好悄声问身边的宦官:“又是天师在殿外求见吗?”

    宦官立刻去殿门处打探消息,须臾之后回来,无奈地对安永点点头。

    安永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宦官:“真的不能放他进来吗?”

    宦官为难地望了安永一眼,低下头小声拒绝:“白马公,这是官家的口谕,下走也不敢违逆啊。”

    安永只好点点头,不再坚持——其实他又何尝不知,奕洛瑰下的这道禁令,是在为他们守住最后一片清宁。

    “求求你,好起来……”安永跪在奕洛瑰的御榻前,垂着头乞求,因为疲累而佝偻起来的双肩细细微微地发着颤,令随侍的宫人不忍直视。

    “白马公,您撑了这么久,该休息了,”替奕洛瑰换药时,御医趁机进言,“您若是累出个好歹来,等官家醒了,必定拿我们问罪。”

    安永摇摇头,苍白的脸已经瘦得下巴尖细,却固执地寸步不肯离:“我放不下他,你们就随我去吧……”

    众人不敢再劝,然而当安永接过宫人奉上的金叵罗,饮下原本应是送给他提神的甘蔗汁后,他竟一觉酣眠,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他便明白自己是上了御医的当,一股不祥的恐惧瞬间袭来,他顾不得追究是谁往甘蔗汁里掺了药,只顾一把扯开锦被,光着脚跳下床榻,神经质地冲向御榻去看奕洛瑰。

    此刻奕洛瑰正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安永连忙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竟意外地察觉高烧已经消退。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喜出望外地回头环视着御医和宫人们,不敢置信地向他们求证:“他好了?”

    御医们也是同样欣喜地望着他点头,却不忘告诫道:“官家虽说烧退了,可人还没清醒,白马公不如仍去歇息,就让官家在这里好好静养吧。”

    安永听到这番话,摸着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模样的确是太不堪了。”

    人一旦得到好消息,精神便跟着爽利,安永一扫颓靡之后,顿时感觉出浑身的不妥来——他此刻饥肠辘辘,并且急需要洗个澡、换身衣裳。

    于是就在安永走向偏殿的时候,一阵吟唱声从殿外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听出那是柔然的神歌,略一犹豫,忍不住好奇地循着歌声走过去。

    安永屏退试图上前阻拦自己的宦官,悄声推开承香殿的朱门,还没跨过门槛,就被殿外浩浩荡荡的阵仗吓了一大跳——原来心急如焚的尉迟贺麟连日不得进殿,竟将为弟弟祈福的祭坛直接设在了殿外,此刻他手下的祭司全都身着黑色毡衣、头戴彩漆面具,环绕着他跳祭祀的傩舞,而被围在中心的尉迟贺麟正闭着双眼念念有词,同时持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将汩汩冒出的鲜血滴入一只鹰翼狼身、镶嵌着绿松石的金器。

    安永与尉迟贺麟相距甚远,却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伤口,知道他是在歃血祭天,以换取奕洛瑰的平安。

    安永为他这般举动瞬间失神,即使心底很清楚奕洛瑰的伤势好转,完全是仰赖御医们的辛劳,却仍旧难免为之动容——无论平日此人与自己如何针锋相对、咄咄逼人,他也不过是一个深爱着弟弟的哥哥罢了。

    于是刹那间,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心头弥漫开,安永忍不住缓缓走上前,在面对尉迟贺麟仇恨的双眼时,第一次心如止水,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辛苦了,官家的伤势已经好转。”

    “真的?”尉迟贺麟大喜过望,一时竟忘了与安永为敌,只顾着额手称庆,“感谢天神,接受了我的祈求……”

    安永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能体会到他喜悦的心情,因此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要去看看他!”片刻之后,尉迟贺麟终于按捺住激动,头也不回地冲向承香殿。安永望着他洋溢着喜气的背影,心底突然间生出一片戚戚之感,令他就在这一刻,悄然选择了退让。

    如今承香殿的主人缠绵病榻,后殿浴室里的一池碧水却依旧温暖。沐浴后的安永披着绢衣坐在暖炉边,等尝到宫人送上来的饭菜时,才隐隐感觉到今时与往日的不同。

    口中的食物虽然新鲜,滋味却比平时差了几分,可想而知,太官署的供膳在烹饪时必定心不在焉。

    外界,一定人心惶惶吧。

    安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胡乱填饱了肚子,正准备返回寝殿去守着奕洛瑰,这时一名眼生的宦官忽然窜到他跟前,竟然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拖着哭腔小声地哀求:“白马公,如今太极殿外聚满了官员,下走冒死来给您递信,求您一定要替大家做个主。”

    安永被他吓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压着嗓子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您去了便知。”那宦官不敢再多说,一径向安永叩头告罪之后,悄悄躲了出去。

    安永得了这个消息,本不欲多事,可思虑再三终究放心不下,在确定奕洛瑰体征平稳之后,一个人独自前往太极殿。

    如今朝堂上群龙无首,得天子恩宠有加的安永,俨然成为了大家的主心骨。安永一到太极殿前,聚在丹陛之下的文武群臣便蜂拥而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围住,打探消息:“承香殿情形如何?官家龙体可大好了?”

    安永微微颔首,环视着众人愁眉不展的面容,宽慰道:“官家的伤情刚有点起色,离痊愈还早得很,诸位不如先回府等消息吧。”

    众官员听了他的话,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重大的消息难以对安永启齿。最后还是素来与安永交好的陶钧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替众人开了这个口:“白马公,前帝在边荒……起兵了!”

    安永闻言一愣,好半天后才反应过来,陶钧口中所谓的“前帝”,指的是司马澈——也难怪众人难以启齿,司马澈虽是前朝的败亡之君,却也是在场所有中原簪缨曾经的天子,过去大家三跪九叩的人,岂可与逆贼等同视之。

    安永心中一时百味杂陈,面对大家期冀的目光,实在无从表态,只得敷衍着推脱:“这事我已经知道,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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