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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善男子-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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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唾沫,哑哑开口:“父亲……”

    崔公漠然端详着他,没有说话。

    “一切都是我的错,”安永故意隐去崔永安之名,望着崔公恳求道,“新丰城破之日,求您保住崔府,由您出面,官家一定能顾念旧情……”

    “当然是你的错,”这时崔公终于缓缓开口,脸色依旧冰冷,像在面对一个与己无关的人,“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在边荒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论你是自愿或者被迫,能在蛮夷淫威下保住崔府,总归是你的功劳。待到官家收复新丰之日,这些事我会替你接手。”

    他的话令安永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疑惑,于是暗暗琢磨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忽然心中咯噔一声,意识到问题出在他对自己的态度上。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准备大义灭亲。

    “所以……还是要杀了我吗?”安永不抱希望地问。

    崔公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目光疏离得令安永心寒:“有些话,官家不忍心说出口,就只能由我代劳。”

    至此安永终于苦笑了一声,幽黑的双眸也冷得像结了冰,口中忍不住讥嘲:“那么……辛苦您了,父亲。”

    被俘的日子依旧锦衣玉食,安永却度日如年、心情复杂——在得知自己的死期后,人也就成了被豢养的牲口,剩下的时间只是令人煎熬的倒计时。

    大帐内司马澈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安永吃药,眉眼难得闲适地舒展着,像对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欣慰地问:“永安,此刻我这般对你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知道,”安永抬起被缚的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煞风景地自嘲,“我是你功成之日,用来献给新丰的祭品,作为待宰羔羊,必须膘肥体壮。”

    司马澈脸色一僵,发颤的手立刻放下药碗,同时胸口剧烈地起伏,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永,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既像怒视仇敌,又像含情脉脉,直到急促的呼吸恢复了平顺,这才缓缓地开口:“对,所以我只剩下几天时间,可以像现在这样纵容你。”

 第九十四章 奔逃

    听了司马澈含威不露的话;安永内心五味杂陈,嘴里满是药汁的苦味。

    尴尬的气氛在大帐中流转,司马澈凝视着眼前苍白消瘦的人;终究还是低叹一声,再度端起了药碗:“罢了,你还在病中;我不与你怄气;快把药吃了。”

    安永把脸一偏,不肯就范;依旧拿黑幽幽的眼珠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蕴蓄着无声的控诉,不免令司马澈感到十分气闷。

    “你……犯下那么多事,倒还有理了?”一时胸中块垒郁结,无从消解;司马澈在心里将安永的罪状细数一遍,嘴上忍住不提,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安永清楚司马澈话里的意思,也无意令他尴尬,只是司马澈不在第一时间杀掉自己,还硬要与自己这般矫揉造作地相处,这一切都令安永徒增焦躁——他不想让自己,或者崔永安,在坐以待毙时还要成为司马澈用来缅怀过去的道具。

    安永以沉默做反抗,最终赢了这一局。当大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凄凉淹没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这条命司马澈还会留多久,也不知道面对眼前的绝境,自己是否还应该抱有希望。

    黑沉沉的夜晚再一次压了下来,营地嘈杂的人声并没能随着时间减弱,安永正倚着靠枕发怔,帐外忽然响起铁链哗哗的摩擦声,他心里正觉得纳闷,这时就看见几名士兵将冬奴押入了帐中。

    安永立刻坐直了身子,震惊地瞪着冬奴,直到司马澈也跟着走进帐中,面露得色地冷笑:“此人鬼鬼祟祟在千金渠边徘徊,被我的兵俘虏,幸亏我记性不错,还能认得你的故旧。”

    这时士兵手一推,冬奴跌跌撞撞跪在了安永身边,安永慌忙伸出被缚的双手帮冬奴稳住身子,双唇嗫嚅着,什么也不敢问。

    “义父……”倒是冬奴脸色惨白地唤了他一声,泪汪汪地庆幸,“万幸您还活着,我们一直在找您,昆仑奴也跟着我被俘了,只是被押到了别处。”

    安永闻言立刻将目光转向司马澈,司马澈唇角一挑,回应他的疑问:“那昆仑奴原是我的人,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至此安永不得不开口,嗓音干涩地向司马澈道谢:“谢谢你没杀冬奴,还送他来见我。”

    司马澈双眉一扬,尽管不动声色,一张脸在灯下却增了三分光采,被安永冷落的一颗心总算好受了些。

    待到司马澈人一走,跪在安永身边的冬奴立刻低下头,用门牙咬着安永手腕上的绳结,摇头晃脑地撕扯。

    安永吓了一跳,慌忙压着嗓子问:“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故意被俘的,对不对?”

    冬奴嘴上正忙着,只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承认了安永的猜想。

    安永浑身一颤,紧张地瞥了一眼微微晃动的帐帘,忍不住担忧地问:“这里是军营正中心,我们如何逃得出去?”

    这时冬奴已经咬开了绳结,舌尖舔了舔出血的牙龈,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义父,您别问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安永神色一凛,慌忙揉了揉青紫的手腕,试着替冬奴解开哗啦作响的镣铐却不成功,只能无奈地放弃:“只有你和昆仑奴被俘吗,那……他呢?”

    冬奴面容一僵,知道安永问的是尉迟景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含糊地启齿:“义父,那一晚您走后不久,我们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追上,大家都尽了力,可是……他还是被那伙人给掳走了。”

    这消息瞬间令安永心乱如麻,他想不通眼下两军对垒的时刻,还能有哪一股身份不明的势力来找他们的麻烦。然而情势已容不得他多想,就在二人忙成一团之际,只见一道黑影倏然窜入帐中,将还在说话的两个人惊了一跳。

    安永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半身赤…裸的昆仑奴,只见他肩上缚着缨绳,腰侧挂着供人踏脚的黄铜脚蹬,又恢复了多年前那种坐骑奴隶的打扮。

    冬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亮,上前拍了拍昆仑奴的肩,低叹:“还是你可靠。”

    与此同时,帐外的喧哗声提高了八度,显然是方才昆仑奴惹出的官司,追兵直到现在才赶来。冬奴二话不说便将安永推上了昆仑奴的背,急得安永回头直喊:“你也一起走!”

    “知道。”冬奴倒不推辞,也利落地往昆仑奴背上一猴,冲着他的耳朵大吼,“还记得我教你的路线吧?呆子,这次可千万不能走错了!”

    那昆仑奴也大吼一声冲出营帐,像是回应冬奴的话——他一向资质愚钝不声不响,冬奴到底教会了他什么,安永根本不可能猜到。

    正当壮年的昆仑奴力大无穷,背着两个人跑也不显吃力,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营地边缘。

    安永在颠簸中感觉到冬奴正尝试着用身体掩护自己,他想拒绝冬奴的好意,无奈内脏随着昆仑奴的步伐翻腾着,很难吐出一个字。

    这时昆仑奴已冲到营地边的木栅栏前,猿臂一攀,赤脚一蹬,便已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四周火光掩映,攀到高处的三个人很快就被士兵发现,顷刻间耳边响起嗖嗖的箭矢声,听得安永心惊胆战。

    就在他几近绝望时,挤在他身旁的冬奴忽然闷哼了一声,抓着缨绳的手指骨节泛白,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安永感觉到他在发抖,忍不住眼眶一热,努力开口吐出一句:“你不该来救我……”

    这时翻越过栅栏的昆仑奴猛地往下一跳,震得二人差点松手跌在地上,冬奴又是一声闷哼,身体颤动得更加剧烈。

    “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紧?”黑暗中安永看不清冬奴的伤势,只能不抱希望地问。

    冬奴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满口牙快要被自己咬碎前,突兀地冒出一句:“义父,有些话我现在不说,恐怕将来就没机会了……”

    安永一怔,偏过脸来,就看见冬奴的双眼浸在阑珊夜色里,泪光闪烁。

    “义父……其实我骗了您,”冬奴伏在昆仑奴背上,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那一夜……我偷听到您和玉幺说的话了……”

    安永一时没听明白,懵懂地问他:“哪一夜?”

    “在赣州的那一夜……”冬奴咳了几声,脸上挤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您和她……都不是这一世的人,这事虽然吓人,却解开了我长久以来的疑惑。我是公子贴身的僮仆……您和他,许多地方都是不一样的。”

    安永惊愕地睁大眼睛,没想到冬奴那么早就识破了自己,更没想到,他竟然替自己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

    “义父,其实我还有一件事瞒着您呢,不过那件事,我盼着您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一刻,背对着身后如狼似虎的追兵,冬奴冲安永绽开一抹狡黠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喜与得意,被天边第一缕破晓而出的晨光照亮,永远地刻在了安永的记忆里,“义父,我对您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您知道——今天我不是殉主,所以您一定要毫无负担地活下去,士为知己者死,我冬奴,痛快极了……”

    说罢他撒开手,在安永惊恸的目光中向后跌去,染红了衣襟的几个血窟窿里甚至露出了箭头,显然早就被箭扎透。在跌入尘土的同时,冬奴的目光终于涣散,用最后的力气嘶喊了一声:“昆仑……”

    刹那间一声悲鸣响彻云霄,安永感觉到身下的躯体在痛苦地震颤,然而昆仑奴并没有停,背上骤然减轻的分量使他变得身姿灵活,于是愈加健步如飞。

    安永脑中乱成一团,在滚滚尘烟里落下泪来。

    这时天渐渐亮起来,昆仑奴也渐渐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就在他们逃出骑兵的箭程,以为自己快要脱险的时候,身后敌军中忽然冲出一骑,吹响了某种奇怪的哨子。

    那哨声尖锐刺耳,带着一股肃杀的凌厉,正在奔跑的昆仑奴一听见那古怪的哨声,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浑身的肌肉都跟着抽搐起来。安永慌忙回过头,就看见远处骑在马上吹响哨子的人,正是司马澈。

    安永忽然省悟,也许这哨子正是过去用来训练、控制昆仑奴的工具,司马澈此刻吹响它,为的是逼迫昆仑奴停下来。

    这一想安永不禁焦急起来,然而昆仑奴依旧忍受着痛苦向前冲,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于是安永索性松开缨绳,双手改为替昆仑奴捂住耳朵,只想令他好受一些。

    不料手心刚贴上他的耳朵,掌中竟蓦然一热,抹下了两滩鲜血,安永脑中嗡地一声,彻底乱了,只知道紧紧地捂住昆仑奴的耳朵,却在他脑后喃喃地劝:“停下吧,别跑了……”

    如果注定要失去所有人,才能换下他一条命,这笔交易他不想做了。

    绝望的心跌入深渊,安永痛苦地闭紧双眼,在一片晕眩中,夺命的哨声如同恶鬼的叫啸,始终跟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猩红的鲜血不断从安永的指缝间一丝丝溢出来,他第一次开始彻骨地痛恨起身后那个人,彻骨地痛恨……

 第九十五章 追寻

    几天几夜不辨晨昏的奔逃;让安永几乎忘记了时间。昆仑奴背着他一路向东,司马澈只追出五十里,便选择了放弃——无论是爱是恨;对崔永安这个人,五十里,是司马澈能够离开自己勃勃野心的最远距离。

    此刻东莱郡的海岸边;玉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然而安永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方向。

    远远地;海天一线处银白色的光泽已在眼前,昆仑奴的步伐慢了下来,血珠一滴滴洒落在灰白的尘埃里。

    安永挣扎着跳下昆仑奴的脊背,短暂的适应之后;几天来第一次抢到昆仑奴身前,看见他风尘仆仆的一张脸。那张脸上满是尘垢,七窍里滴出的血凝在脸上,留下几道斑驳交错的血痕,看上去狰狞可怕。

    安永愣住,不知道昆仑奴竟伤得如此重,更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硬是不眠不休地将自己背到了这里。

    “昆仑,你没事吧?”他颤声问。

    沉默寡言的昆仑奴没有回答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只拼着最后一口气缓缓向前走。

    安永只好随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大海,直到遇上了一处矮矮的断崖,这才不得已停下脚步。此时烈日当空,一片浩瀚的蔚蓝色涨得他们两眼发酸,铺天盖地的海浪声中,昆仑奴胸口无声地起伏,僵硬的手指拽下了腰间的一只锦袋,而后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从锦袋里倒出一团用鲸脂和松柏混成的燃料,笨拙地用火石敲燃。

    一瞬间腾腾狼烟冲向云霄,被海风斜斜送上青空。

    昆仑奴守在刺鼻的黑烟前,纹丝不动地坐着,两枚黝黑的火石从他指间悄然滑落。他那双骆驼般深刻而忠厚的眼睛一直望着大海的方向,久而久之,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一块望海的礁石。

    安永静静地坐在昆仑奴身边,有些恍惚地望着海面,在这片不断变幻、又亘古守恒的浩邈面前变得茫茫然……他此刻,还在等待着什么呢?又或者说,往后茕茕余生,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呢?

    冥冥之中,耳边似乎又有梵呗在唱响: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时海平面上倏然跃出点点白帆,是玉幺的船来接他们了。

    安永目光一动,映着海天的双眸,澄澈得几乎透明。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是了,这一世,无爱无恨,无生无死,是他该离开的时侯了。

    “昆仑,昆仑……船来了。”安永回过神,低低唤了几声。

    一旁的昆仑奴没有回答,这时安永心中一凉,将手指探到他鼻下等了片刻。

    昆仑奴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气。早先逃出敌营时,他已被哨声震伤了心脉,一路将安永背到东莱郡,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安永望着海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芜乱的心不知缘何,一下全空了。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是了,这一世,业已尽,是他该离开的时侯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海上的船队终于靠了岸,几条驳船从大船上荡悠悠地降至水面,轻快地划上浅滩。

    身手矫健的水手们跳上白浪翻卷的海滩,在细沙上踩出一串串脚印,欢快地喊着号子,将一条驳船拖上了滩涂。紧跟着,驳船上放下一条比常制更宽的跳板,同时船上响起一道温柔的男声:“接人而已,何必亲自来?”

    “我乐意。”一道悦耳的女声骄纵地回答。

    随即,一张轮椅骨碌碌滑下跳板,在陷入松软的沙地前,被四名水手抬了起来。

    一行人顺着狼烟指引,爬上一座矮崖,却只看见一堆即将熄灭的余烬和昆仑奴孤独的背影。

    “放我下来!”玉幺急迫地开口,利夫将她抱下轮椅,搀扶着她一步步向前走。

    “莫非只有这黑奴逃出来了?”利夫有些疑惑地皱起眉,伸脚踢了踢狼烟的残烬,盯着昆仑奴的侧脸看了片刻,“这人已经死了。”

    “昆仑,”玉幺木然念出昆仑奴的名字,脸色凄惶而哀伤,“他是崔府的奴仆,可是为什么只有他?冬奴呢?崔永安呢?”

    她有些无措,倚着利夫,紧紧地拐着他的胳膊。这时穿着软鞋的脚不经意踢到了一件东西,她不禁低下头,发现那是一串佛珠。

    玉幺脸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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