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男子-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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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浑浊的江水一夜猛涨,伴着令人胆寒的呜咽声,在他眼前汤汤而过。
“安先生。”一道声音冷不防打断了安永的沉思,他偏过脸来,就看见监工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正捧着一只食盒。
瞬间几十双眼睛已经艳羡地盯住了他们,监工只好另寻了一处僻静的所在,与安永对坐,寒暄着揭开了食盒。盒中虽是几样寻常的小菜,在艰苦的工地里却是一份殊味,顿时给寡淡的薄粥添了滋味。那监工也不多话,稀里呼噜喝下了一碗粥,这才对安永道明来意:“安先生,您昨天对太守说长堤必须加固,此话可当真?”
“当然,”安永放下筷子,再度观察了一下江面,轻声叹气,“若是等这江水漫到大佛的脚,再抢险就迟了……”
那监工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开口:“我是嘉州人,一家老小都在城里,他们的命我是要顾的。”
安永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转机,连忙问:“大人您如何打算?”
“大佛阁先停工,所有人跟着我去修堤,太守怪罪下来,我认了。”那监工板着脸,斩钉截铁地回答。
监工先斩后奏的做法,在工匠中引起了一阵骚动——比起冒雨赶工,泡水修堤是更苦的差事,太守不出告示,显然没多少人愿意吃这个亏。
几个好事者更是起哄:“没太守的令,罚工钱吃板子事小,倘或淹死喂了江里的王八,岂不冤枉!”
工匠们发出一阵哄笑,监工面色铁青,正待发火,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安永却将他拦住,替他开了口:“在场诸位,九成是嘉州人士,可有想过一朝江水决堤,嘉州被洪水冲破,会陷入何等惨状?”
在场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耳边的雨声和远处的江吼一时无比清晰,如针芒利刺一般划过人心。
“诸位年富力强,来大佛阁吃这一份辛苦,皆是为了奉养家中老小,”安永环顾众人,索性摘去头上漏雨的斗笠,一张沉静的面庞任凭风吹雨打,只是凄然道,“在下异乡异客、孑然一身,没资格开这个口。到底要不要去加固长堤,诸位还是想一想家中老小,自行决断吧。”
这一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周遭却依旧是一片静默。这时满地蹲着休憩的工匠们中间,忽然有一人站了起来,背着身吼了一句:“我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傻了在场的工匠,众人尚在怔忡间,就见那人已经昂首阔步,走向了长堤:“家中老小眼看就要遭灾,这时候避重就轻、贪生怕死,还是男人不是?!”
这一句激将,血气方刚的工匠们顿时炸了锅,一时众人前呼后应,全都跟着那人往堤上去。只有安永仍然沉浸在那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里,脸色煞白地望着那人挺拔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安先生?”身旁的监工留意到他的反常,担忧地问了一声,“您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安永慌忙摇头,在心底勒令自己恢复清醒——方才那种熟悉的感觉,一定只是错觉而已。
大雨渐成瓢泼之势,众人赶到堤边时,只见洪水滔滔,几乎要与长堤齐平,不觉都在心头叫了声“好险”。带队的监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惴惴不安地问安永:“安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先将人集中起来分成两组,一组去找筑堤时留下备用的条石,一组去用竹笼装沙土,”安永沉着地吩咐监工,自己则抽身往长堤上走,“我去长堤上踏勘一下,险情越是早一步发现,越是容易控制。”
监工本想派几个人随同保护,却被安永婉拒,于是只好望着他迈上长堤的细瘦背影,忧心忡忡地喊了一句:“先生千万小心。”
四周雨声太大,掩去了监工善意的叮嘱。长堤寂寂空无一人,安永独自在纷纷乱雨中穿行,除了脚下黏湿的泥土,天地间一片迷蒙混沌,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忘神,渐渐迷失了自己。
他盯着脚下的堤堰,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似乎眼前的情境在哪里见过。
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他不该在此时此刻,又想起那个人……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无止无休,安永恍恍惚惚,如同身处一个风雨潇潇的梦——他在梦中回过头,便望见雨中那一道修长的人影——距离自己只有数步之遥,黑色的轮廓与水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真是幻。
“奕洛瑰……”他喃喃念出盘桓在心头千百遍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这时一道闪电骤然撕破长空,万钧雷霆滚滚而来,安永在一片山摇地动中虚晃着,只觉得脚下一空,刹那间决口的长堤便将他整个人吞进了一道裂隙里。
在死亡的恐惧尚未进入意识之前,安永的头脑一片空白,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先是重重摔在泥石之间,随即滑入冰凉的江水。他像是被巨龙之口吞噬,磅礴的龙涎卷着他,想将他咽进一个黑暗的深渊。
然而电光火石中,一只手猛然攫住了安永的手腕,用力地将他向上拉扯,顽抗着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洪流。
安永迷惘地睁大双眼,在这个生死关头,来不及调动任何一种情绪来消化眼前这一切,因此心中仍是一片空:“奕洛瑰……”
“别怕,我会救你……”奕洛瑰紧紧拉住安永的一只手,匍匐在快要坍塌的堤堰上,空余的一只手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只能将五指深深地抠进泥土里。
安永被湍急的洪水冲卷着,感觉到手腕正在一点点脱离奕洛瑰的掌心,而奕洛瑰的半个身子几乎已经泡在了江水里。
“放手吧。”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死而无憾,于是苍白的脸上由衷漾起笑来,温柔的笑容在雨中无比地潋滟。
“不。”奕洛瑰想也不想就拒绝,趴在快要断裂成几块的堤堰上,咬牙坚持着。
“放手吧。”安永又是一笑,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告诉奕洛瑰——绝境之中,这是唯一的选择。
除此之外,那目光中还有千言万语,也一并被奕洛瑰读懂——这踏遍千山万水后的重逢,已经使他明白自己被骗得有多深、有多苦,可他依旧选择原谅,就像原谅过去他对他的种种伤害;并且,他还会继续爱他,这一生一世不变,以后的生生世世,也都不会变。
所以千般情愁、万般眷念,都汇聚在这一眼凝睇里;所以到了这一步,还是放手吧。
天可怜见,让他爱上这样一个人;天可怜见,这样的一个人,能够爱他。
奕洛瑰赤红的双眼里泛动着泪花,这一刻终于点点头,回给安永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好,我放手。”
说罢他五指一松,弃了身下泥泞的堤堰,双手紧紧握着安永的手腕,与他一并被浑浊的江水和泥石掩埋……
。。。。。。
洪荒尽头,时间再次出现断裂的空白……
残存的意识如一线游丝,轻飘飘地在黑暗中涡旋,直到穿过了一条漫长的隧道,方才重见光明。
安永在一片茫茫中睁开眼,感觉眼前似乎有什么在晃动着,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才发现那是一个输液用的吊瓶。
所以,一切都是……一个梦吗?那真是好漫长的梦,请千万不要告诉他,答案只是一个梦。
眼泪迅速涌出安永的眼眶,顺着他的眼角淌出来,打湿了枕巾。
“你醒了?”一道悦耳的声音惊喜地响起来,跟着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张护士的脸,“哎,别激动啊,一定要尽量保持平静,情绪波动得厉害不利于恢复的。”
于是安永只好忍住浑身的不适,费力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因为严重溺水,一直昏迷,还得了急性肺水肿,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啊。”那小护士让安永镇静,嘴里却忍不住八卦,“唉,是新郎救了你啊,结果他情况比你更严重,喜事要变丧事了。”
是……沈洛救了他?安永的大脑迟钝地运转,不知道是溺水后遗症还是因为那个漫长的梦,只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陌生。
“脑死亡,新娘家已经不露面了,新郎家属还不肯接受呢……”那小护士还没八卦完,就被巡视的护士长骂得缩起了脖子。
安永的身份,沈洛的家人是模模糊糊知道一点的。
家丑不可外扬,老两口原本指望结婚能使儿子收心,没想到婚礼上竟出了这样的意外。被救男孩的父母不知道此中隐情,因此守在急救室外的几天时间里,一直跪在他们面前千恩万谢,陪着抹眼泪。
于是几个不眠不休的日夜过去,采访、慰问,还有感激的眼泪,逐步泡软了他们痛不欲生的心,也让他们想通了一些事——自家儿子不争气,陪着那个叫安永的男人一起作死,眼看命是要不回来了,这光鲜的名声可不能再丢掉。
也因此,当安永恢复行动力之后,由抢新闻的记者们陪着去看沈洛“最后一眼”时,沈家人虽然恨得牙痒痒,却并没有胆量阻止。
病房里,记者们尽情地取景拍照,陆续满意地离开,最后只剩安永静静坐在沈洛的病床前,凝视着床上人苍白的脸。
内心千头万绪乱到极处,竟一并崩断了,如纷纷尘埃归于宁静。他知道,等他走出这间病房,实际上已经死亡的沈洛就会被拔管,然后彻底离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救我?”安永数度凝噎,终究还是忍不住含着眼泪低声问,“不是已经说好,要分开的吗?”
病床上的沈洛当然不可能回答他,于是安永只能痴痴对着沈洛沉睡般的侧脸,失神地自语:“沈洛,其实你不必救我的……我,情愿一直活在那个梦里。”
他怅然若失地说完,一颗心又累又沉,却清楚自己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刻。
于是安永扶着病床边的栏杆,疲惫地支撑着自己起身离开,当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门把手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想再看沈洛最后一眼。
原是离别前黯然的一瞥,却不期然撞上一道灼热的目光——病床上的沈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明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永。
“你……”安永浑身一颤,想扶着门把手稳住身子,却徒劳地倚着门软软跌坐在地上,用自己都无法听清的声音颤抖着问,“你醒了?”
躺在床上的人纹丝不动,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安永胸口急促地起伏,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只能无力地坐在地上淌眼泪。
好一会儿之后,床上人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扯掉身上乱七八糟的仪器,带着点戏谑地开口:“崔永安,怎么一见面就掉眼泪?”
“你,你叫我什么?”安永浑身一激灵,一张口便是语无伦次,舌头和牙齿不停地打架,“沈洛,不,你不是沈洛,你是……”
“我是你的天子,尉迟、奕洛瑰。”
我愿永远追随你,在你信奉的这个轮回。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_^
祝大家新年快乐~~
附注:奕洛瑰和司马澈都做过皇帝,死后会有谥号。所以尾声开头的那一段史书体里,奕洛瑰的谥号为武帝,司马澈则是愍帝。
准备写一篇小番外,就算新年礼物吧~~
第九十七章 番外
作为一项医学奇迹,当沈洛脱离生命危险;被转到精神病院的时候;他的父母便低调地返回了伊犁老家。
等到他从精神病院出院的时候;与蒋芬的离婚手续也同时办妥。
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终于可以在这一世顺理成章地携手。
西洋情人节这天;上一世的番皇帝穿着羽绒服,吃着肯德基;跟着情人去看IMAX。两人戴着3D眼镜坐在沙发椅上;安永摸黑往奕洛瑰嘴里塞了一颗爆米花;热情地问;“味道怎么样;”
“差强人意。”
“说人话。”
“味道一般。”
电影开场,音响轰鸣,奕洛瑰瞪着缤纷闪烁的大银幕,忍不住对安永感慨:“当初你去我那一世,是怎么不被人当疯子的?”
安永在黑暗中咧开了嘴,靠着奕洛瑰的脑袋回答:“做哑巴。”
一瞬间前尘往事涌入脑海,奕洛瑰在明暗变幻的光影里沉默了一会儿,呐呐问:“我若没有跟着你来到这一世,你是不是打算骗我一辈子?”
然后就这样一辈子做新丰城的崔永安,不让他认识面具下的那个人。
上一世那么多的纠葛,安永实在不想费心解释,干脆笑着抵赖:“你不也骗了我吗?”
奕洛瑰顿时语塞——如今一世轮转,被人当成疯子的番皇帝难免拘谨起来,安永却放开了许多。他现在这副随性自在的样子,奕洛瑰看在眼里,心中说不出有多喜爱。
这时银幕上的角色打得上天入地,奕洛瑰简体字幕还认不利索,忍不住摘下眼镜,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他懒散地举目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安永对自己隐瞒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只见影院昏暗处,好几对情侣早弃了电影,亲热地拥吻起来。
奕洛瑰不觉勾唇笑了笑,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虽然看不见桑树丛,躲在角落里亲密的欲望却是一模一样。
他忽然……对这个世界感到不那么隔膜了。
“哎?”正专注于电影的安永忽然惊呼了一声,下一刻整个人便被奕洛瑰勾进怀里,跟着鼻梁上一空,脸颊已被奕洛瑰火热的气息扑得发烫。
银幕前,两个人的剪影碰触在一起,鼻尖与唇珠亲昵地交汇,描画出两小片菱形的留白。
后座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女孩激动的声音:“哎,快看那两个男的……”
安永目不斜视,力持镇定,却清楚地感觉到一张脸正热辣辣地红起来,羞臊得只恨没有地缝钻。偏偏奕洛瑰却老辣得很,一边按住安永的后脑勺,一边伸舌将那菱形的空隙堵住,连情人羞耻的呻吟也一并吞掉。
这全新的一世,他适应良好。
。。。。。。
这天凌晨,奕洛瑰睡到半夜忽然睁眼醒来,于是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在夜灯暗蓝色的光线里凝视着熟睡的安永,却再也睡不着了。
此时此刻,躺在他身边的人真真切切就是他的崔永安,又或者应该说,是他的安永——他与他,不过是皮囊下两个灵魂在相爱,是何身份早已不重要,所以顶着沈洛的身份与爱人共度余生,哪怕这一世前路难卜,他也不会畏难。
奕洛瑰在夜色里目光如水,饱胀的柔情从他眼底溢出来,让爱人柔和的五官沉浸其中。如此这般看得久了,奕洛瑰的心口便忍不住痒丝丝的,一股不可言说的力量鼓动着他探过身子,将薄被下的安永拨弄进自己怀里,热乎乎地熨在心口。
眼看两具躯体再度紧贴,又要开始不老实,饱受蹂躏的床垫立刻发出不满的吱呀声,连薄被也跟着沙沙抗议,唯恐再次被蹬到床下。安永被奕洛瑰闹醒,睡眼惺忪地笑了一声,呢喃着问他:“睡不着?”
“睡不沉。”奕洛瑰牢牢地抱着安永,抱怨声里带着点儿赖皮,“你陪我。”
爱人旺盛的热力和窜进肩窝的小凉风,终于把安永从昏沉沉的睡意里拎出来,他眨眨眼,用自己的经验揣度着奕洛瑰的情绪,对他总有点不放心:“你跟着我到这一世……能习惯吗?”
“不习惯,不过还不错,”奕洛瑰倒是坦然,揉揉怀里的小鲜肉,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我在这里比做皇帝逍遥,日行千里、耳听八方,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