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科幻作品集-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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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死在谁手里?”当水已淹到下巴时,沃纳问。
“捕鲸船。”霍普金斯回答。
沃纳最后一次狂笑起来。
“国际公约早在五年前就全面禁止捕鲸了!这群狗娘养的!!”霍普金斯破口大骂。
沃纳继续狂笑着,“……哈哈哈哈……他们不讲道德……哈哈哈哈……社会不给他们……哈哈哈哈……他们自己来拿……哈哈……自己来拿……”
海水淹没了小舱中的一切,在残存的意识中,霍普金斯和沃纳听到了蓝鲸波塞冬又唱起了凝重的鲸歌,那生命最后的歌声穿透血色的海水,在大西洋中久久地回荡,回荡……
混沌蝴蝶
混沌学的现代研究使人们渐渐明白,十分简单的数学方程完全可以模拟系统如瀑布一样剧烈的行为。输入端微小的差别能够迅速放大到输出端,变成压倒一切的差别。这种现象被称为“对初始条件的敏感性”。例如,在天气系统中,这种现象以趣称为 “蝴蝶效应“而闻名。意思是说,今天一只蝴蝶在北京拍动一下空气,就足以使纽约产生一场暴雨。
……在民谣中早有这层意思:
少了一颗钉子,丢了一块蹄铁;
少了一块蹄铁,丢了一匹战马;
少了一匹战马,丢了一个骑手;
少了一个骑手,丢了一场胜利;
少了一场胜利,丢了一个国家。
——选自詹姆斯·格莱克
※ ※ ※
3月24日 贝尔格莱德
四岁的卡佳是在儿童医院五楼的病房中听到最初的几声爆炸的,她看看窗外,夜空依旧。比爆炸声更响更可怕的是楼内人们纷乱的脚步声,仿佛使整座楼颤抖。这时妈妈艾琳娜抱起卡佳跑出去,混在楼道中的人群里向地下室方向跑去,而同她们一起跑出病房的父亲亚历山大和他的那位叫烈伊奇的俄国朋友同他们分开了,逆着人流向楼上跑去。艾琳娜没有注意他们,她这一年来把全部身心都放在卡佳身上。为了把女儿从尿毒症中拯
救出来,她把自己的一个肾移植到卡佳身上,今天是卡佳出院的日子,女儿获得新生的喜悦使她对战争的爆发不太在意了。
但对亚历山大来说就大不一样了,爆炸响过之后,战争将占据他的全部生活。这时他和烈伊奇站在露天的楼顶上,环视着远方刚刚出现的几处火光,仰望着高射炮的曳光弹在夜中写出的一串串明亮的省略号。
“有一个笑话,” 亚历山大说,“说的是一家人,有一个漂亮任性的女儿。有一天这 家旁边建了一个兵营,驻了很多放荡不羁的大兵,那些大兵常挑逗那姑娘,这令他的父亲忧心重重。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女儿怀孕了!他听后长松一口气,欣慰地说:很好,总算发生了。”
“这不是一个俄国式的笑话。”烈伊奇说。
“开始我也不太理解,但现在理解了,你害怕已久的事发生,有时是一种解脱。”
“你不是神,亚历山大。”
“这点总参谋部和国防部的那帮混蛋已提醒过我了。”
“这么说你找过政府了?他们不相信你能找到大气敏感点?”
“你能相信吗?”
“以前也不信,但看到你的数学模型的运转后有些信了。”
“那里没人会仔细看那个数学模型,但他们主要是不相信我这个人。”
“你好象不是反对党。”
“我什么都不是,我对政治没兴趣,也许是因为我在前几年的内战时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吧。”
这时爆炸声停止了,但远方的火光更亮了,火光映照在市内最高的两座建筑上,它们处在萨瓦河的两边,一座是在新区的塞尔维亚社会党总部,它白色的楼体在火光中凸现出来;另一座是“贝尔格莱德人”大厦,它黑色的楼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看不清形状,仿佛是前者的一个奇怪的镜象。
“从理论上说你的模型也许能行,但你想过没有,要计算出一个可作用于这个国家天气的敏感点,并计算出作用方式,用南斯拉夫所拥有的最快的计算机,大概一个月也完成不了一次计算。”
“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我要用你在杜布纳的那一台计算机。”
“你凭什么肯定我会答应?”
“我没肯定。不过你爷爷是铁托的军事顾问,在苏捷斯卡战役中负过伤。”
“好吧。但我如何得到全球大气的初始数据呢?”
“这是公开的,从国际气象网络上就能下载,这是全球所有气象卫星,以及参加国际气象观测网的地面及海面观测点的实时数据汇总,量很大,用电话线不行,你至少要有一条传输率大于1兆的专线。”
“这我有。〃
亚历山大把一个小号码箱递给烈伊奇,“神需要的一切都这里面,最重要的是那块光盘,上面刻录了我的大气模型软件,有六百多兆字节,一块盘刚能存下,是没编译过的C语言原码,在你们那台大机器上应该能运行的。还有一部卫星电话,和同这部电话相连的一个经过改装的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通过这个,你就能看到我在全球任何一处的精确位置。”
烈伊奇接过箱子说:“我连夜走,到罗马尼亚去赶飞往莫斯科的飞机,顺利的话,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能用卫星电话告诉你那个神奇的敏感点,但我很怀疑它的效应真能按预定被放大,呼风唤雨毕竟是神的事。”
烈伊奇走后,亚历山大同妻子和女儿离开医院回家。车到萨瓦河与多瑙河的交汇处时,亚历山大把车停下,他们三人下车,默默地看着夜中的河水。亚历山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说过,战争一爆发我就要离开家的。”
“你是害怕炸弹吗爸爸?带我走吧,我也怕,它的声儿真大!”卡佳说。
“不,亲爱的,我是去想法不让炸弹落到我们的土地上,爸爸去的地方可能很远,不能带卡佳,事实上爸爸现在也不知要去哪儿。”
“那你有什么办法不让炸弹落下来呢?你能召集强大的军队来保卫我们吗?”
“用不着卡佳,爸爸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在地球上某个特定的地方干某件特定的小事,比如说泼一盒热水或抽一支雪茄,就能让整个南斯拉夫笼罩在阴云和大雾中,让投炸弹的人和炸弹都看不到目标!”
“干嘛跟孩子说这些?”,艾琳娜说。
“不要紧的,她就是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包括你。”
“在一年前,你曾到澳大利亚的海岸开动一架大鼓风机,并认为这能使干旱的埃塞比亚下大雨……”
“那次我是没成功,但并非是因为我的理论和数学模型有误,而是因为我没有足够快的计算机,等敏感点计算出来时,全球大气的演变早已使它不敏感了!“ “亚历山大,你一直生活在自己的梦里,我不拦你,我就是被你的这些梦想打动才嫁给你的……”
回首往事,艾琳娜喑然神伤,她出生在一个波黑穆斯林家庭,五年前,当她逃出被围困的萨拉热窝同这个塞族的大学同学结合时,她那顽固的父亲和哥哥差点用冲锋枪杀了她。把艾琳娜和卡佳送回家后,亚历山大驱车前往罗马尼亚,路很不好走,战争使路上多了许多关卡和塞车,他在第二天中午才通过边境。以后的路好走了许多,他在天没黑时就到达了布加勒斯特机场。
※ ※ ※
3月25日,杜布纳
莫斯科正北方向一百多公里,有一个小镇,在那里看不到莫斯科的颓废和衰落,整洁的小镇座落于美丽绿荫和草地之中,这里时光停止了流动,可以看到列宁的塑像,在小镇的出口,那条穿过伏尔加河底的隧道口上方还有苏联时代的一行大字“劳动光荣”。
小镇六万人口,几乎全部是科学家。这座小镇叫杜布纳,是前苏联的高科技和核武器研究中心。
小镇中有一座新建楼房,外表精致前卫,同周围的那些苏联时代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在小楼二层是一个全封闭的机房,机房内居然有一台美国造的克雷巨型计算机。它虽然型号较老,当时也属于现已消失的巴统协议严格禁止向东方出口的设备。四年前,美、英、德、法等国提供资金,同俄罗斯联合建立了一个高科技研究中心,想用优厚的待遇和良好的研究环境吸引俄罗斯国内科学家,以阻止那些每月只能挣一百多美元的俄国核科学家流向非西方国家,同时西方还同俄罗斯共享中心的研究成果。这座楼房就是研究中心在杜布纳的一个分部。由于俄罗斯的大型计算机结构落后,操作困难,美国人在这里安装了这台克雷巨型机,巨型机由美国工程师控制着,在上面运行的软件都经过他们的审查。如果这台计算机有感觉的话,它一定会感到孤独,因为它在这儿安家的三年时间里,绝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空转和定时自检,只有在杜布纳的莫斯科大学电子学院的几个研究生通过一楼的终端传给它他几个计算程序,那些东西,它用熟睡时残留的神经就能解决。
在这天深夜,克雷计算机从一个终端收到了一个C语言原码软件,接着收到了要求编译的指令。这个软件很庞大,事实是它见过的最大的软件,但这并没有使它兴奋。它见过很多几百万行甚至几千万行的大程序,运行后才知其中大部分是机械的循环和象素转换,最后只是生成一份乏味的三维模型动画。它启动了编译器,漠然地把一行行C代码翻译成由0和1 组成的它自己的语言,把那长得难以想象的01链放到外存中。它刚刚完成编译,立刻收到了执行的命令,它立刻把那刚吐出的01堆成的高山吸回内存,并从那堆庞大的乱麻中抽出了一根细细的线头,程序开始执行了。立刻,克雷机倒吸了一口冷气,呼拉一下,那个程序瞬间生成了一百多万个高阶矩阵、三百多万个常微分方程和八百多万个偏微分方程!这些数学怪物张着贪婪的大嘴等待着原始数据。很快,从另一个10兆速率的入口,一股数据的洪流汹涌而入,克雷机能隐约分辩出组成洪流的分子,它们是一组组的压力、温度和湿度参数。这原始数据的洪流如炽热的岩浆,注入了矩阵和方程的海洋,立刻一切都沸腾起来!克雷机一千多个CUP进入了满负荷,内存里广阔的电子世界中,逻辑的台风在呼啸,数据大洋上浊浪淘天……这种状态持续了四十多分钟,这在克雷机看来有几个世纪那样长,它终于松了一口气,它的能力用到极限,刚刚能控制这个疯狂的世界,台风弱下来,大洋也渐渐平静,又过了一会儿,台风消失了,大洋凝固,且急剧缩小,最后,它的精华凝结成一粒微小的数据种子,在内存无边的虚空中发出缕缕金光,这粒种子化做几行数据显示在一楼的一台终端的屏幕上。屏幕前,烈伊奇拿起了卫星电话。
“第一个敏感点已出现,现正在由西经13度和15度,北纬22度和25度围成的区域内徘徊,作用方式:使该敏感点急剧降温。那里是,我看看,哦,去非洲吧,亚历山大!”
※ ※ ※
3月27日,非洲,毛里塔尼亚
直升机低空掠过炎热的沙漠,热浪让亚历山大窒息。但这个黑人飞行员却满不在乎,一路说个不停。他对这个奇怪的白人很感兴趣,从努瓦克肖特机场一下班机这人就租了他的轻型直升机,然后从机场旁的一家饭店买了一个冰柜,又买了一大块冰放到冰柜中,把冰柜放进直升机,还带了让他带了一把大铁锤。这人说不出目的,只是让直升机按他指的方向向内地沙漠飞去。他一路上一直把一部形状奇怪的大电话放在耳边,那电话 还连着一个象游戏机一样的东西,那东西飞行员在为一支铜矿勘探队工作时见过,知道它是卫星全球定位仪。
“嗨,朋友,你好象是从开罗来的?!”飞行员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用生硬的法语大声说。
“我从巴尔干来,在开罗换乘飞机。”亚历山大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说什么?是巴尔干吗?!那儿在打仗呢!”
“好象是吧。”
耳机中,烈伊奇在六千公里外告诉亚历山大,他的位置指示清晰,敏感点现在很稳定, 飘移很慢,距他只有五公里了。
“美国人在那里扔了很多炸弹,还有战斧导弹,呲轰!喂,朋友,你知道一枚战斧多少钱吗?”
“一百五十万美元吧,我想。”
亚历山大,注意,只有三千五百米了。
“哇,白人真阔气,干什么都阔气。那么多钱在这里可以建一个种植园,或一个水库,能养活很多人呢!”
亚历山大,三千米!
“美国为什么打仗?你不知道?!哦,听说米洛舍维奇在那个叫科索沃的地方杀人,杀了四十多人……”
两千米,亚历山大,它又漂移了,向左!
“左转一些!”
“……什么?左转?好,好了吗?”好了吗,烈伊奇?呵,过了些。
“过了些,再向回转一下!”
“你应该说清方位角……好了吗?!”
好了吗烈伊奇?好了亚历山大,正对,还有一千五百米!
“好了,把定,谢谢朋友!”
“不用谢。你给的价钱公道!哦,刚才说杀了四十多人,可,你记得吗,前两年非洲也在杀人……”
一千米!
“……在卢望达……”
五百米!
“……杀了五十万人……”
一百米!
“……谁管了?……”
亚历山大,你在敏感点上了!
“降落!”
“……你们大概已经忘了那事儿……什么,降落?在这儿?好的!但愿沙子别把滑撬陷住……好了,你到了,等会儿再出去,你会迷了眼的!”
亚力山大同黑人飞行员一起把冰柜抬到沙漠上,然后又把已开始溶化的大冰块取出来放 到沙地上,四周,沙漠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嘿,这玩艺烫手呢!”飞行员笑着说,亚历山大在冰块前举起了铁锤。
为了苦难中的祖国,我扑动蝴蝶的翅膀……
他半闭双眼,用塞尔维亚语默诵。然后,他挥动铁锤猛砸冰块,冰块很快碎成一片晶莹的碎块,在沙地上迅速溶化,如同飞逝的梦幻。一股沁人心肺的凉气升腾扩散开来,很快被这炎热的空气吞没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朋友?”飞行员看着这情景一脸茫然。
“一种仪式,一种图腾仪式,象你们在火上的舞蹈。”亚历山大擦着汗笑着说。
“那这仪式,还有你那神秘的咒语,是向你的神祈求什么?”
“阴雨和大雾,盖住我遥远祖国的阴雨和大雾。”
※ ※ ※
3月29日,贝尔格莱德
这是卡佳睡得最好的一夜。她新移植的肾脏有排异反应,发起烧来。妈妈让一个当护士的邻居给她注射了从医院带回来的抗排异针剂,她才好了些。更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