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的香气-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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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对一切经过有详细解释的描述。我之所以在此先告诉读者,是因为我无法不去想那个不可解释的,在暗影中酝酿,已准备好随时爆发的意外。
这时是五点。
4、从下午五点到晚上方塔发生意外的那一分钟
胡尔达必和我继续聊了一小时。也就是说,我们继续待在B3点城塔的土台上绞脑汁。突然,胡尔达必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说道:“我想到一件事……”然后他走进方塔,我跟在他后面,一点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原来,他想的是贝合尼耶老妈装马铃薯的袋子。他把整个袋子翻过来,把马铃薯倒在地板上。贝合尼耶老妈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胡尔达必很高兴,这和他心里想的一定有关。后来我们一起回到鲁莽查理塔。在我们后面,贝合尼耶老爹对着满地的马铃薯大笑。
达尔扎克夫人在她父亲位于母狼塔二楼的房间窗户前出现了片刻。
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猛烈的暴风雨随时会暴发,我们真希望现在就来……啊!如果暴风雨来的话,我们会舒畅一点,海面那么平静,沉重厚实,看起来像一层细布。啊!大海压迫着我们,空气也是,我们的胸口好沉重。天地之间,惟一感到轻松的只有老巴布,他又出现在巴玛大洞旁,还跳个不停。我们都以为他在跳舞。不,他在演说。对谁演说呢?我们从护墙旁看,我们确定沙滩上一定有人,老巴布正对着他演说史前时代的事情。可是棕桐叶挡住了老巴布的听众。后来,他的听众终于移动了,走向“黑教授”——达必这样称呼老巴布。他的听众有两人:艾蒂,没错!就是她,慵懒高贵,半倚在她先生的怀里……她先生的怀里!可是这人不是她丈夫。这男人是谁?
胡尔达必转身,打算找贝合尼耶老爹或是马东尼询问。刚好贝合尼耶老爹就站在方塔门口。胡尔达必叫他,他走过来,朝胡尔达必指的方向看过去。
“跟艾蒂夫人在一起的是谁,你知道吗?”记者问他。
“那年轻人是嘉利王子!”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胡尔达必和我两人互看一眼,我们从未在远处看过嘉利王子。可是再怎么样,我也没想到他的步态是如此的……我也不记得他有这么高大。胡尔达必知道我在想什么,耸了一下肩膀。
“很好,谢谢!”他对贝合尼耶老爹说。
我们继续观察艾蒂夫人和嘉利王子。
贝合尼耶老爹在离开前说:
“我只能说一件事,我不喜欢这个王子。他太温柔,头发太金,双眼太蓝,人家说他是俄国人。他总是来来去去,不说什么就离开。上上次他被邀来用晚餐时,先生太太一直等他,不敢先用。后来我们收到一封从莫斯科发的电报,他说他没能搭上火车,请先生太太原谅他。”
贝合尼耶老爹冷笑不停地走回他住的城塔。
我们继续观察沙滩,艾蒂夫人及王子悠闲散漫地往殉情洞走去;老巴布安静下来后,从巴玛大洞出来走向城堡,进门后穿过洪水区。我们很清楚看到他不笑了(B3点城塔的位置较高)。他的心情变得忧愁沉重,并且沉默不语。现在他经过暗门下面,我们唤他,他没听到。他将人类最古老的头颅捧在胸前。突然他生气起来,以最恶毒的言辞咒骂人类最古老的头颅。他走进圆塔,几分钟后,都还能听到他咒骂的声音,后来变成激烈的怒吼;我们还听见笨重的敲击声,听起来像在敲墙壁。
这时,新塔的老钟敲了六下。就在同时,遥远海面上传来阵阵打雷声,地平线变成一片漆黑。
马房小厮华特这时穿过园丁塔暗门,进入鲁莽查理庭院向我们走来。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勇敢粗人。许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效忠他的主人老巴布。他交给我一封信,也交给胡尔达必一封,然后继续走向方塔。
胡尔达必问他去方塔做什么,他说他要将达尔扎克的信件交给贝合尼耶老爹。他这些话都是用英语说的,因为华特只会说英语;我们也会讲一点英语,听得懂他说的话。自从贝合尼耶老爹负责留守在他的住所后,便换成华特转信。胡尔达必拿过信,说会替他送到方塔。
天空开始下雨了。
我们走到达尔扎克房门口。贝合尼耶老爹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着烟斗。
“达尔扎克先生在里面吗?”胡尔达必问他。
“他没有离开过。”贝合尼耶老爹答道。
我们敲门,听到里面有人拉开门门的声音——根据胡尔达必的命令,人只要进入这房间,就要把门闩拉上。
我们进入达尔扎克房间时,他正在整理信件,就坐在独脚圆桌前,面对着Rl门。
现在请读者仔细注意我们的动作。胡尔达必看完信后埋怨不已。信的内容和他早上收到的电报内容一样,都在催他回巴黎,报社坚持要派他去俄罗斯。
达尔扎克面无表情地读完我们交给他的两三封信,把它们放进口袋。我递给胡尔达必我刚收到的来信,这是巴黎的朋友寄来的,信中提到有关毕纽尔离开巴黎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还说毕纽尔要求将他的信件转到索斯贝的“阿尔卑斯山旅馆”。这点非常有意思。胡尔达必及达尔扎克都很高兴知道这条消息。我们决定尽快赶到索斯贝,便离开了达尔扎克的房间。玛蒂房间的门并没关上,这是我出去时注意到的。此外,我注意到玛蒂不在里面。我们一走出去,贝合尼耶老爹就锁上房门。立刻,立刻我亲眼看到,他马上就把钥匙放进口袋,我发誓……然后他扣上口袋。
接着我们三人都离开方塔,留下贝合尼耶老爹站在走廊上,像一只纯种警犬。直到他死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像只纯种警犬。我们不能说会偷猎的人不能成为好警犬;相反地,这些警犬一直都有偷猎习惯。在后来发生的事件中,我一直强调,贝合尼耶老爹很尽忠职守,而且只说实话;他太太也是,贝合尼耶老妈是能干的门房,聪明又不饶舌。成了寡妇的她现在帮我做事。她如果读到我如此称赞她及她先生的话,一定很高兴。这是他们应得的。
这时差不多六点半。我们离开方塔后,胡尔达必、达尔扎克及我去圆塔拜访老巴布。一进入地下室。达尔扎克便大叫一声:他看到他昨晚用来消磨时间所绘的水彩画被破坏了。他画的是巧世纪海格立斯城堡的详图,这是根据瑞思提供的资料绘成的。这水彩图被破坏了,颜色混成一团。他试着问老巴布原因,他正跪在一个放骨架的木箱前,专注看着一根肩胛骨,根本不理他。
(现在我必须打个岔向读者道歉。在这几页中,我一直不厌其烦地详细记载描述我们的一举一动。可是我必须说,这些看来琐碎的细节,事实上都很重要,因为我们的每个动作,其实都已是悲剧的一部分,可惜我们都没料想到。)
因为老巴布心情太坏,我们就离开了——至少胡尔达必及我离开了。达尔扎克仍站在被破坏的水彩画前,想着其他事。
走出圆塔后,胡尔达必和我抬头望天,一片乌云密布,暴风雨就要来了。此时已开始落雨,空气窒闷。
“我要去躺一下,我再也受不了了,上面也许会凉爽一点,所有的窗户都开着。”我向胡尔达必说。
他跟我走进新堡。我们爬着摇晃不稳的楼梯走到一楼时,他突然停住。
“啊!她在这儿……”他低声说。
“谁?”
“黑衣女子!你没有闻到吗?整座楼梯都有她的香气!”
他躲到门后面,请求我继续前进,不要管他,我照着他的话做。
我推开房门,很意外地看到玛蒂站在我面前!
她发出细微的尖叫声,然后消失在阴影中,就像一只受惊吓飞走的小鸟。我跑到楼梯栏杆旁往下看,她像幽魂般飘下楼,很快就跑到底层。我看到在我下方,胡尔达必靠在二楼的栏杆旁,也在往下望。
后来他爬楼梯上来找我。
“你看!我怎么跟你说的!可怜的女人!”他看起来很激动。“我曾向达尔扎克要求八天……但是一切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结束,否则我的力气会耗光的……”他突然瘫在一把椅子上。“我快窒息了卜……我快窒息了!”他呻吟着。他松开领带。“给我水!”
我要去帮他找一瓶水,可是他阻止我:
“不!我需要的是天上之水!”说着,他指着乌云笼罩的漆黑天空。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想了十分钟。我很惊讶他没问我为什么达尔扎克夫人出现在我房间,不过反正我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于是他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我间他。
“去暗门站岗。”
他甚至不愿和众人一同用餐,而要我们送食物去给他,就像一名士兵。八点半时,大家集合在母狼塔用晚餐。达尔扎克刚离开老巴布,他说老先生不要吃饭,艾蒂夫人担心他不舒服,马上去圆塔看他。她好像有点恼火她先生,拒绝瑞思陪她一起去。就在这时,黑衣女子和桑杰森教授走进来。玛蒂神情悲伤地看着我,好像在责备我,这使我非常困扰。没有一个人用餐,瑞思一直看着黑衣女子。所有窗户都开着,我们快喘不过气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雷声大作,大雨突然倾盆而下。我们胀紧的胸膛总算松了一口气。艾蒂夫人赶在被豪雨淋湿前跑回来。这场大雨好像要吞没整个半岛。
她激动地说,她找到老巴布时,他正坐在书桌前,弯着腰,头埋在手中,都不回答她的问题。她亲密地推他一下,但他理都不理,仍然很固执地把手盖在耳朵上。她用一个镶有红宝石的小别针刺他一下(这别针本来是用来固定她晚上披在肩上的轻薄围巾),他咕哝着抱怨,并抢下她的红宝石别针,把它扔掉,接着又坐回办公桌前。后来他终于开口和她说话,可是口气很粗鲁,他从来没对她那么凶过:
“你,侄女女士,请让我安静。”
艾蒂夫人觉得很不好受,没说一句话就离开了。那晚她发誓再也不踏进圆塔一步。走出圆塔后,艾蒂夫人再次回头看她的老叔叔。她很惊讶地看到人类最古老的头颅被反过来放在书桌上,下颚骨向上,而且沾满了血迹。以前都很小心对待这头颅的老巴布,现在居然朝头颅里吐痰!她害怕地逃走了。
达尔扎克安慰艾蒂,向她解释她看到的血迹其寒是颜料。老巴布的头颅沾到了达尔扎克水彩画的颜料。
我马上跑开去找胡尔达必,其实也是为了逃开玛蒂的目光。黑衣女子来我房间做什么?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离开时,有一道闪电好像就要打到我头上。雨越来越大,我很快冲进暗门。胡尔达必不在那儿,我发现他站在B3点平台上,监视着方塔的入口,暴风雨打在他背上。
我推他,试着把他拉到暗门下。
“让我在这儿!”他说。“让我留在这儿,这会是一场大豪雨!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所有上天的怒火!你不想和雷声一起嘶吼吗?听啊,我在吼叫,听啊,我在怒吼!我在怒吼!呜呜呜!比雷声更响!喂,我们听不到雷声了!”
在这个雷声大作的夜晚,他就站在高涨的海水上方,发出野兽般的吼声。这次我真的相信他疯了。哎!可怜的孩子,他的嘶吼声充满了火热的痛苦。他试着压抑在他胸中的火焰——身为拉桑儿子的痛苦!但这没有用。
我突然转过身,因为有只手抓住我的手腕,一团黑影在暴雨中接近我。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是达尔扎克夫人,她也在找胡尔达必。又有一道闪电划过我们上方。胡尔达必已陷人一种恐怖的狂热状态,他对着雷声大吼,喉咙都嘶哑了。她听到了,她看到他了。我们全身都湿透了,分不出是天上下的雨,还是海水的泡沫。达尔扎克夫人的衣裙在夜晚中飘动,像一把罩住我的黑旗。我扶着可怜的她,她快支撑不住了,这场暴风雨引发了多少事情呀!豪雨倾盆,大海怒吼,我突然闻到她的香气,黑衣女子温柔袭人并且引人忧思的香气!我懂了!啊,我懂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胡尔达必一直记得这个香气。就像是一株被遗忘的植物散出的含蓄香味,但非常有特性——一株被上天惩罚只为自己而开花的植物!这是我后来分析出来的想法,因为胡尔达必老是提到它。这香甜又霸气的香气突然令我忘了我正置身在水、风及闪电交加的战场上,就在我闻到它的那一刹那!多么特殊的香气啊!特殊极了。我经过黑衣女子身旁不下二十次,但从来没发觉过这香气有何独特之处。而在这时,在所有世上最浓郁的香水——甚至那些令人头疼的香水——都像玫瑰露般被海风刮走时,我了解了。我了解当我们感受到这香气时,不只是闻到,我们也被俘虏了。也许我有点夸张,可是我确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觉黑衣女子这股独特的香气。要能闻到黑衣女子的香气,必须非常聪明。那晚很有可能我比其他时候聪明一点——虽然那晚我对周围发生什么事根本毫无头绪。当我们捕捉到一次这浓郁的忧郁,带有美丽绝望的香气后,我们一辈子都会记得!甚至连心也被熏香了,就像胡尔达必那作为儿子的心;像达尔扎克,是爱人的心,就会被点燃;如像拉桑的恶贼之心,就会中毒!不可能,不可能,那是永远都无法摆脱的!现在我了解胡尔达必、达尔扎克、拉桑,也知道玛蒂一切不幸的根源了……
黑衣女子在暴风雨中紧拉着我的手臂,叫喊胡尔达必的名字。胡尔达必再次逃离我们,消失在黑夜中,口中喊道:
“黑衣女子的香气!黑衣女子的香气……”
可怜的玛蒂哭泣不止。她拉着我走回城塔,绝望地敲门。贝合尼耶老爹打开门。她一直流泪哭泣,我只能说一些普通平凡的话,乞求她镇定下来,实际上,在这时,我愿意付出一切财富,只要我能知道如何在不背叛任何人的状况下,向她解释,在这场母子悲剧中,我是如何分担了他们的痛苦。
她突然把我拉进右边的房间,也就是老巴布卧室旁的起居室。毫无疑问,那时门是开的。在这房间和在她房间一样,我们都不会受到千扰,因为我们知道老巴布在鲁莽查理塔要工作到很晚。
天啊!这真是个可怕的夜晚,我和黑衣女子独处的时刻是我最痛苦的回忆。我面临着一个我从没想过的挑战。她对于刚才的遭遇没有任何抱怨,我站在墙旁,滴水滴得像把老雨伞。她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形下突然问我:
“桑克莱先生,你们去堤河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这比所有暴风雨的雷击都令我摸不着脑袋。我接着了解,在整个大自然越来越沉重迫人的时候,我在室内的处境更不安全。没错!现在我正遭遇一个无比险恶的挑战,比终年拍打海格立斯城堡的海浪更吓人!我的态度非常不自然,这个令我意外的问题使我惊慌失措。一开始,我无法回答,只是结巴个不停,看到的人一定觉得很可笑。现在事隔多年了,我想起这一幕仍清晰不已,历历在目,仿佛我自己是观众。有些人即使全身淋湿如落汤鸡,也毫不显得狼狈可笑。黑衣女子和我一样,被暴风雨淋得全身湿透,却丝毫不减其美。她的头发散落,裸着脖子,一件轻纱上衣贴在肩上,显示出她优美的肩膀线条,在我眼中的她,令人为之目眩,好像希腊最伟大的雕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