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星光灿烂(短篇小说集)-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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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美德,我做人却一向够端庄的。」
他还在犹疑。
「你这家伙!」我气,「好,你畏畏缩缩,你不来我来,五个钟头的飞机,我要
是看见有旁的女人对牢你唧唧唔唔,我就一巴掌把她们扫开,就这么决定了!」我爽
利的拍拍手。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此之后,他就开朗起来,我们就以平等地位的模样出现,他也不再作大哥样了。
其实,忽必烈也很有苦衷,又不是他要找这个众人褓姆的工作来做,也是亲戚托
他的,逼于无奈。他私人感情生活是一个谜,但我并没有试图要去解开它,过去的事
一切已属过去,今天与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相处得很好,眼看假期将告结束,我要回多伦多了。我满肚子计划有假期再
来找他,他却悲观得要命,像是我一离维多利亚就会把他置之脑后,我一直觉得他既
可笑又可恼,是以并未提出任何保证。
他说:「你跟他们一样,来去像一股旋风,人一走,信都没有一封。」
「对,」我学着他的口气,「我们年轻人便这样没心肝,你们老一脱又不同,有
始有终的,可惜是相识接近两个月,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叫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叫什么?」
「真多废话,老忽,你爱说不说的,反正我喜欢的是你的人,并不是你的名字。」
我笑。
贝贝与贝蒂回来那一日,我正为大力水手洗澡,一见她俩,马上欢呼。
贝贝放下旅行袋,大叫累。
贝蒂说:「拉利他们不回来了,直接返学校,喂,你在干吗?这是蒙古人的爱猫,
淹死了,他要你的命,喂,琪琪,你要多保重才好。」
「不要紧,」我替大力水手擦干毛,「我有功,我天天为他煮饭。」
「真伟大,他有没有什么怪异行为?」贝贝问。
两人开了啤酒,大喝起来。
「为什么你们待他如异形?」我问。
「他先仇视我们。」贝蒂说。
「一场误会。」
「喂喂喂,琪琪,你站我们这边还是他那边?」
「我公平得很。」
「她中途变节。」贝贝笑道:「他人呢?」
「上班去啦。」
「你为他煮饭?有没有为他熨衣服?」贝蒂问:「你俨然做起押寨夫人来了?」
她膛目而视。
贝贝说:「琪琪许有恋父情结,你别上他当,他这个人很闷的,在房中一听音乐
就是整个周末,甭想他带你出去,你又不是老处女,千万不能跟他泡,琪琪,我们真
后悔离开你一阵子,竟发生这样的事──」
我说:「啐!说到那里去了?」
「琪琪,他这人──这么难相处,你将来有得苦吃的。」贝蒂说:「跟你这么熟,
不能不提醒你。」
我笑:「错了,他这人很可爱,又无心机,除了他的职业,对世情一窍不通,生
活非常寂寥,又怕羞,板着面孔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他们姊妹两面面相觑,尖叫一声。
「干吗?」我喝问:「看恐怖片吗?」
「你看,」贝贝尖声说:「她跟忽必烈一样,开始呼喝我们了,这个症传染得真
快。」
贝蒂骇笑。
我说:「喂,你们好了没有?说话一团团,莫名其妙,镇静一点,请你们控制自
己。」
贝贝说:「完了,琪琪,完全向着他。」
「要命,试想想,一个大哥哥已经够倒霉了,现在还多个大嫂,同心合力来泡制
我等蚁民,叫我们怎么办?」
两人咕咕笑作一团,我为之气结。
「喂,琪琪,」贝贝说:「看在同窗份上,对我们宽限一点,大人面前说说好
话。」
贝蒂大大的诧异起来,「真看不出琪琪还有降龙伏虎的本事。」
贝贝说:「什幺降龙伏虎?伊自家做了别人的奴隶了。」又笑。
我涨红了睑,「他根本是一个最可爱的人…你们这班孩子。」
贝蒂又笑,「喂,琪琪,你果真恋爱了,忽必烈变了西施了。」
我们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贝贝与贝蒂如见鬼魅,立刻噤声。
我转头,「老西──不老忽,你回来啦。」
他的手轻轻搭我肩膀上。「我站在门背后起码十分钟了。」
贝贝忍不住骂:「这忽必烈最最阴险,又公报私仇了。」
他看着我,微笑起来,「我想五小时飞机不算一回事,因为其中牵涉到真情。」
我连忙紧紧抱住他的腰,「啊,老忽。」
「他在说什么?!」贝蒂问贝贝。
贝贝说:「谁知道,」她耸耸肩,「总之看样子他将结束老处男生活,更年期之
前,咱们兄弟姐妹怕有一段安乐日子好过。」
老忽对住我莞尔。
可是我还不知道他叫什幺名字──唉,不要紧啦。
康复
我不是不喜欢汤良德,我跟姑母说过多次,但若果汤不改变他那种势利与高高在
上的骄傲,我与他的感情无法再进一步。
而汤呢,他也与姑母抱怨,说他不明白一个妙龄的女子,怎幺可以浪费那幺多时
间在残废人身上。
我跟他说:〃伤残,不是残废,残而不废是他们的精神。〃但是他不明白。
我在伤残人中心工作,我懂得阅读贝尔凸字,也会聋哑手语,我们主要的工作是
帮助伤残人士找到他们的兴趣,同时也指导他们寻得工作,以及协助其它有关的困难。
没有一份工作更有意义,不是我夸口,我为最需帮助及了解的一台不幸者服务,
我相信雪中送炭、永远是件好事。
汤当初认识我,由姑母介绍,他并不知道我做什幺工作,他大概以为我是大公司
的公关经理或是营业主任之类,我们的兴致又大致相同,因此很快便成为好朋友。
我看得他很有诚意,他是个建筑师,有一间小小的公司,生意还不错,年纪也到
成家的阶段,他物色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游伴。
为了这一点,我与他熟络起来,不是渴望嫁给他,而是我欣赏有诚意的男人。
汤也不只一次跟姑母夸奖我,说我是个罕见的独立女性她不迟到也不期望男人服
侍她,送她接她,非常有见识的女孩子,而且又洁身自爱,很难得。〃我听了也窃窃
自喜。
直到一日,他到我服务的中心来接我到沙滩去学滑水。
一个母亲抱来她的弱智女儿求助,那孩子已十岁左右,动作却如恼怒的三岁婴孩,
我与看护尽了最大的力量来使她安静,她嘴里发出谂Cn音,终于将头理在我怀内,
我轻轻抚摸看她汗湿的头发。心中无限难受。
一抬头,发觉汤已站在我面前。
我把那孩子交回给看护,拍拍衣服站起来招呼他,却发觉他一睑厌恶的神色。
他失声问:〃这是你的工作?〃
也不是这幺简单的,
我温和的说:〃这是比较直接见功的一种。〃
与一群白痴打交道?
他声音尖锐起来。
我诧异且反感,〃是,世俗的人是以'白痴'两字来把他们如此归类。〃
多幺可怕!
汤,他们也是人。
我也生气了。
卓尔,你是一个健全的人,怎幺找一份厌恶性工作来做?你是念文学的大学生,
我不相信你会找不到更好的差使。
可是我喜欢这一份工作!
我不了解你,你看,你的衣服都被那白痴弄脏了。
我的心冷了一截,他一点尚情心也没有。我非常失望与不悦,我说:〃那幺我回
家换衣服休息,我不去滑水了。〃
卓尔──
地阻止我。
我扬手,叫了一部冲车,径自回家。
你担心汤良德没有同情心?
是呀,健全的人应该感谢上帝他们长得十全十美,但不应歧视不幸的人。
世人并不这样想,
姑母说:〃健康之余,还要求大眼睛白皮肤、长挑身裁大
胸脯……贪得无厌。〃
我拍手,〃姑母真说得一针见血,其实无论多漂亮,也不过是一副臭皮囊,迟早
化为乌有,一堆灰土,何必太过计较?〃
姑母说:〃啐!你又过份了,卓尔,难怪汤要害怕,连我听了这种过份豁达的话,
都觉得寒飕飕的,你迷上佛家思想了?〃
根本是嘛!
我咕哝。
别说穿好不好?
姑母抗议。
我说:〃人就是这幺逃避现实。〃
你就平凡一点吧。
我的名字改坏了,
我说〃卓尔不凡。〃
算啦。
姑母笑,〃汤也是人之常情,他习惯了就好。〃
车才开动,我已经反悔,什幺事都可以慢慢说,我们是成年人,这件事不过是观
点与角度问题,何必小事化大?
我决定一到家就打个电话给他,向他致歉,做朋友,最忌在这种小事上争意气。
可是一进门,电话铃已经在响,拿起话筒,只听见汤急促的声音在问:〃卓尔,
是卓尔吗?〃
我心头一阵甜意,他是很重视我的呵,〃汤,〃我说:〃全是我不好,我请你吃
饭补偿。〃
他笑了,〃是我不好,我现在马上来你冢。〃
那天晚上我下厨做了一个杂锦炒面请他。
我们言议于好。
但是整件事在我心头留下一宗阴影。
姑母说:〃一剎间看见低能儿,真能吓一大跳,你也别怪汤良德。〃
我说:〃伤残与弱智并不是罪,谁志愿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这就是你伟大之处了。
姑母点看头。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幺伟大,
我笑,〃谁没有同情心?孩子跌倒在地,总有人
会去扶起他,你不能说那个人伟大。〃
可是汤并没有习惯下来。
他不止一次要替我转职业,我被他弄得很烦,偶而忍不住也发牢骚。
他跟我说:〃你一点也不听我,叫我怎幺敢放胆爱你?〃说这话时他孩子气地鼓
着嘴,下巴枕在手臂上,一脸的委屈。
瞧了他那模样,不管有理无理,心就先轻了。
他说:〃我不喜欢你工作的环境。〃
你喜欢我不就得了?
他说:〃所以你得转一份工作。〃
完全不合理,我叹口气。
真的那幺爱那份工作?
他忧郁的问。
我实在看不出有什幺不妥。
我坦白说。
为了我呢?
人家会说:卓尔为了一头好婚事,什幺都肯牺牲。
轮到他叹气,〃真倔强。〃
告诉我,为什幺不同情这班不幸的人。
他脸上微微变色。
我肴得出,他心中有一件事。
他是姑母的外甥,她应当知道来龙去脉。
姑母搔搔头,〃我并不知道那幺多事,他一直在外国念书,你不妨问他,他很喜
爱你,我们都看得出来。〃
我才不问。
卓尔,女孩子总要嫁人,女首相也是别人的妻子,你为他转一份工作也是值得
的。
我闷,〃姑母,男人就是看到了咱们这个弱点,诸多为难。〃
谁叫你是女人呢?
姑母瞪我一眼,〃像惕这样的单身汉,打着灯笼没找处,
你要当心。〃
这我知道,
我笑,〃建筑师在香港等于是金矿,他人长得端正,品格也好,
确是令众女生趋之若骛的人物,但是如果他不了解我,又有什幺益处呢?〃
我不知道你们那幺多了。
姑母也叹口气,我知道她心中在想:不做媒人三代
好。
我与汤的事还是解决不下。
星期天晚上,建筑师协会请吃饭,汤约了我,下午却有两位聋哑女孩来探访我,
我们熟练地用手语交谈。
其中一位问:〃卓小姐,你找到男朋友了吗?〃
我刚表示找到,要进一步报导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觉得差异,去打开门,
原来是汤。
他早来了两个小时,并且没有通知我,这样贸贸然上门来实在不礼貌,但我见到
他手中的一大束玫瑰花,就原谅他,迎他入内。
他见到另外两位客人,很礼貌的点头,我连忙用手语介绍他。
一位说:〃他好英俊。〃
另一位说:〃祝你们幸福。〃
我连忙用手语道谢。
汤就不开心了,我转头问:〃你怎幺了?〃
他说:〃你公私不分,放假也在工作。〃
我知道他心头那个结解不开,也不与他分辩。
人家虽然是聋最哑,嗅也嗅得出气氛不对了,连忙告辞。
我送了两位小姐出门,心头憋着气,开始看报纸,不理睬他。
他低声下气说:〃时间到了,换衣服吧。〃
我放下报纸,〃你有头有脸,有手有脚,又能说会道,哪里找不到女伴?换个人
算了。〃
卓尔,你──
我气了:〃你大人有大量,何苦老与可怜人作对,嫌弃他们?我就是瞧不惯你们
这种态度,改明儿叫你们这些人也短了四肢,才会添增同情心。〃
你何苦咒我?
他发急。
我长叹一声,〃好好好,我明天就回去辞职,你满意了吧?我实在受不了你的脸
色。〃
真的?真的?
他并没有预料中的快活。
真的。
他静下来。
如了你愿了?
我说:〃你势利,你高高在上,人家身体有残疾,你不同情,
你有厌恶,你心中打着一个结,我虽然为你转工作,但心底不原谅你这一份冷酷。〃
卓尔──
我说:〃我头痛,想早点床息。〃把他遣走了。
当夜我在床上思想长久,觉得女人的感情生活必需牵涉到她事业上的牺性,隐隐
替自己不值。
第二天去〃班,看护小姐跟我说,我有访客。
我推开门,一位女士坐在我房中,院长正与她交谈。
见到我,院长说:〃卓尔,来见过我们的新同事阮小姐。〃
阮小姐。
我与那眉目清秀的女郎打招呼。
凭我的经验,一看就知道她左腿是配用义肢的。
卓尔,
她爽朗的说:〃院长不只一次向我提起过你,我觉得你以一个健全人
的身份来为我们衷心服务,简直太难能可贵了。〃
我顿时涨红了睑,〃不敢当。〃可惜我快要辞职了。
我在这里的工作,还要你多多帮忙。
她很客气。
我一见到她便喜欢她,残而不废,这才是最要紧的精神,一个人必需帮助自己,
人家才可以帮助他。
阮小姐笑说:〃当我还健康的时候,从来没想到可以为伤残人士服务,因一次意
外,失去了腿,开头是痛不欲生,日日问:为什幺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后来便化
悲愤为力量……〃
我说:〃你现在还不是跟普通人一样?
院长笑说:〃卓尔铁石心肠,她可不会同情你。〃
我说:〃得了一个好帮手,我们又添生力军,这里每天约有数十个来求助的伤残
人士,我们根本不够人手。〃
我案头放着一张与汤合拍的小照,我留意到阮小姐的目光一直逗留在照片上。
我顺手将照片转向她,让她看清楚。
她的脸涨红了。
我爽朗的说:〃这是我的男朋友。〃
阮小姐说:〃啊。〃
院长笑道:〃卓尔本来最勤力,但是女孩子最终目的还是一个家,结交了男朋友
以后,加班她也不来了,听说男朋友不大赞成她这份职业。〃
阮小姐轻轻问:〃是吗?〃
我叹口气:〃是。〃
院长笑说:〃卓尔彷佛快传出喜讯了呢。〃
阮小姐说:〃恭喜。〃
院长说:〃我留你们两位在此地谈谈。〃她去办事了。
我惋惜的说:〃我恐怕要辞职呢。〃
阮小姐问:〃为什幺?是因为他不让你做吗?〃
我抬起头来,〃男的就是这幺霸道。〃
他叫汤良德,是不是?
阮小姐很温柔。
我的兴致来了,〃你认识他?你们是朋友?〃
阮小姐迟疑一下,〃我们曾经是同学。〃
啊。
我点点头。
他很好吧?
阮小姐问,语气里透着关注。
你们老同学何不见见面呢?我来做个中间人好了。
我笑着建议。
我刚回来,一切都没安定,过一段日子再说。
她也笑,〃说不定他早已忘了
我。〃
下午我向院长辞职,她非常震惊,〃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