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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龙眠-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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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觉得自己也遇上了。我还为你担心,如果你真的有特异功能,活下去是多么艰辛的一件事。”
  慎司眨了眨眼睛,再度垂下头。
  “结果呢?自称是你表哥的直也来找我,他说你是个崇拜特异功能的骗子。而且,他成功地解释了所有的事,还叫我不要再和你有任何牵扯。你今天又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相信你。请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一阵漫长的沉默。佳菜子不知道在干什么,连个脚步声也没有。
  “我希望你相信我。”慎司说着,双手用力搓着脸。“就这样而已。我说的才是实话。”
  “那你告诉我,直也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他和我一样,也有特异功能。”
  我静静看着慎司,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莫比尔带(①既将细长纸带的一边扭转一百八十度后,将两端粘起所形成的曲面,无正反之分,也无起点终点。)。
  慎司娓娓道来,始终保持背诵般的口吻。
  “他不是我表哥,可能他觉得是我表哥的话比较说得通,所以才会这么说吧。他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个和我有着同样能力的人,但是直也的功力比我强。”
  他说他们认识两年了。
  “我是在新宿的纪伊国屋书店认识他的。那家书店不是经常像挤公车一样水泄不通吗?我已经忘了当时想去买什么,总之我在书店里晃来晃鸯,结果听到了他的声音。”
  慎司说是在脑子里听到了直也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露出好久不见的笑容。
  “去人多拥挤的地方虽然令人兴奋,但也很累。如果不好好控制这种能力,就会扫描到所有的东西。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和旁边的人频率相同,感受到他的想法。该怎么比喻——高坂先生,你有没有参加合唱团?’”
  “合唱?”
  “对,就像《宁静湖畔森林之歌》之类的。”
  我打着拍子哼了起来,慎司笑了。
  “有啊。在学校时曾唱过,只不过唱得不怎么样。”
  “我唱得也很烂,很容易受旁边人的影响。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在人群当中吗?”
  “对。即使想按照自己的节拍唱,却不知不觉唱成旁人的节拍了。但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调回自己原来的节拍,可没多久又唱成别人的节拍。在人群中,会渐渐失去自己的节奏……严重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原本要买的东西,却买回别人要买的东西。直也称这种情况为迷失在别人的思考中’。”
  慎司呼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遇到直也时,才刚学会控制这种能力的方法,所以虽然很吃力,我还是很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就像刚学会骑自行车时,很想骑着自行车到处跑一样。在人群中,时而运用能力,时而控制能力,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我常常这么做,然后就感应到直也了。'’
  “怎么个感应?你刚才说‘听到了他的声音’,对不对?”
  “对,我听到了,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他说什么?”
  “那时候,他正为钱发愁,为钱伤透了脑筋。”
  “为了钱?两年前他应该还是学生吧?他家人呢?’,
  “他初中毕业就离家出走了,之后就一直独自生活,自己照顾自己。”
  对我说“我是自由职业者”时的织田直也,身上穿着露出膝盖的牛仔裤,搭配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有点单薄的衬衫,的确有点寒酸。
  “他为什么离家出走?你有没有问他原因?”
  慎司突然提高了分贝,“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他有特异功能。”
  他的语气似乎在责备我,你怎么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直也的能力比我强。正因为能力更强,所以常常失控。他的运气不好如果像我一样,亲戚中至少有一个具有相同能力的人,情况应该会好点儿。他一直苦恼着,再加上他家里也很不平静,父母离了婚,为了财产的事争执不休。在这种环境下,即使一般的孩子也会受不了,更何况有特异功能的人,怎么可能待得下去!”
  看到我一言不发,慎司或许是为自己的激动感到不好意思,尴尬地低头说:“对不起,我这么激动。”
  “没关系。”
  “有时候,我也觉得很害怕,很担心有一天,我也会和家人无法相处下去。”他的脸上露出十足落寞的表情,“不仅是家人,我担心和所有的人都无法和睦相处……”
  “你担心你会变得很孤单吗?”
  “对……即使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很难交到朋友。”
  我想起了在采访那个有一长串名字的妇女会代表时所想的事。
  “是因为会听到一些你根本不想听的真心话吗?”
  “对,就是这样。”
  “但只要你控制住自己不要听不就好了吗?”
  “话虽如此……”慎司垂下了眼睛,“高坂先生,假设你是我这个年龄,有一个漂亮女生的日记就放在你面前,你又可以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这本日记,你会怎么做?你难道会因为不能侵犯别人的隐私就绝不去碰吗?”
  我笑了,“我恐怕没这么老实。”
  慎司也笑了,“可不是吗?我也一样。一旦在意对方——更不要说是喜欢的对象了——就想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正因为知道自己做得到,就更无无法克制。”
  “然后呢?当你扫描后,结果怎么样呢?就满意了吗?还是很失望?”
  “不知道……通常……我觉得大部分时候,都会让我失望……”
  他眯着眼睛,好像要把像针一样细的东西穿过非常窄的地方。“有时候也会很幸运。去年圣诞节,我想送礼物给女朋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什么好,后来觉得自己很笨,只要去探探她的心不就好了吗?”
  “你扫描你女朋友了吗?”
  “对。我邀她去溜冰。这个方法不错吧?她是个很可爱、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但运动神经很差,即使抓着我,也溜不到一米。”
  “结果你看到了什么?”我兴致勃勃地问。
  “她为我打了一件毛衣,还有她想要化妆品,想要一套和她姐姐的一样的化妆品。但那种化妆品很贵,所以我只买了乳液和化妆水送给她。”
  “她很高兴吧?”
  “刚开始,”他轻声说道,“刚开始她还很高兴,但慢慢地,她的态度变得很奇怪……现在回想起来,是因为我太常做这种事了。我们不是经常一起看电影吗,在决定到底要看什么电影时,我就会想,不知道她。想看什么?是这一部还是那一部?最后会选择她想看的那一部——”?
  “那很好啊,现在这个年头,体贴的男生比较受欢迎。’”
  我很轻松地说道,但慎司却没有笑。
  “她说我真让人毛骨悚然。”“
  我收起笑容。
  “她说:‘你怎么好像可以看透我的心思,真让人毛骨悚然。’她还j说:‘你有时候会露出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我才不要这样。’”
  慎司略带自嘲地哼着鼻子笑,叹了口气。
  “就这样,我和女朋友分手了。之后就没再交女朋友。我也觉得害怕,害怕交了新的女朋友,又会重蹈覆辙。害怕自己敌不过诱惑,又簿知道女朋友的一切,最后被对方嫌弃。”
  老是重蹈覆辙,他小声地这么嘀咕着。
  “男性朋友也一样。有些老师明摆着避开我。虽然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的脸上总有一丝优越感,意思是说,不管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虽然没说话,但我同意他所说的。因为我曾在他脸上看过那种表情——在那片工地上。
  如果你不想被扫描,最好不要碰我。
  先撇开这一切是真是假不谈——不去思考到底是该相信织田直也还是稻村慎司——假设真的有特异功能的人,那么,毫无疑问,慎司现在所说的就是他们内心所承受的极其现实的问题。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很惊讶他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假设他的特异功能是装出来的,那么,我觉得这并不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倒像是下意识的自我暗示。如果只是演戏,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深入而具体的洞察力。
  他的特异功能是装出来的?我不由自主地对自己设立的这个前提苦笑起来。我又在原地绕圈圈了。
  “你笑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我连说谎都来不及,只好老实告诉他:“我被你们搞糊涂了,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想也是,真对不起。”他低头向我道歉。“别说你会搞糊涂,就连一些专门研究的学者也会被彻头彻尾的假特异功能者骗得团团转,等到真有特异功能的人出现时,却又错过了。尤利·盖勒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是假的,对吗?”
  “他是个如假包换的骗子。”慎司一脸不屑,紧抿着嘴角,“对了,直也举了哪些证据证明我说谎?我把遇到你的事和那天晚上的事都告诉他了,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在我说明的时候,慎司一言不发地垂着眼,一动也不动地听着。当我说到四月五号的《亚罗》时,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而且我也没看到你的腿伤。”
  “但是,你不觉得报道的内容和你说的太像了吗?简直一模一样。”
  慎司猛咽几次口水,一副拼命思考的样子。
  “可见直也有多认真,到处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反面证据。”
  “这也不能成为这两件事相似的理由吧?简直太巧了。”
  慎司心慌意乱地搓着大腿,舔了舔嘴唇。
  “唯一有可能的——”慎司抬起了头。
  “你说说看。”
    “高板先生,车祸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对不对?你自己也已经忘了细节了吧?但在今年,为了四月五日的报道,你又刻意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没错。
  “你把当时车祸的情况告诉了别人。你说出来,等于是重新整理了记忆,然后将重新整理的内容保存下来。下次再唤出这一记忆时,就会以重新整理的内容呈现。所以,我在扫描你时读取到的有关车祸的记忆和四月五日报道上所说的相同,一点都不足为奇,反而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皱着眉头,慎司一脸担心地问:“你听不懂吗?”
  “不,我听得懂。”
  但是,我总觉得他的话充满了狡辩。
  “我也说不清楚。”慎司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
  “还有其他的事呢?比方,我上衣衬里上缝补过那件事。”
  这件事,如果慎司没有亲眼看到并告诉织田直也,就无法自圆其说。
  慎司一脸痛苦的样子,但终于承认了:“那是我看到的。”
  “是吗?”
  “但那和我扫描到‘小枝子’的名字没关系!”
  这样的辩解在法庭上应该行不通吧。
  “前台伙计的事,我也可以说清楚。那天晚上,女服务生来旅馆玩,他们两个在前台聊了很久,但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绝对没有!我去前台拿烘干的衣服时,…只有前台伙计一个人待在那里,我摸到柜台时,读到了他们的谈话!所以——”
  “我知道了。”
  “你根本不知道,听我说——”
  “我知道了。这些细节不重要,只会把我弄糊涂而已。我只问你一件事,请你回答我。”
  慎司一脸怒色地说:“什么事?”
  “织田直也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跑来告诉我你骗了我?”
  慎司缩了缩下巴,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他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别人知道他有特异功能。”
  我心头一紧,想起了直也的话。
  即使具的有特异功能这样的人,他一定会害怕得躲起来。
  “但这是你的事,和他没关系。”
  “不,这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我们虽然是朋友,但对这件事的看法南辕北辙。”
  慎司握紧拳头。
  “我认为,应该充分运用这种天生的能力,如果能对别人有所帮助,就要尽一份心力,否则就失去了意义。如果我们只是为了承受这种能力所带来的痛苦,又何必活在这个世上?在国外,有特异功能的人会协助警方办案,正大光明、公开地协助。虽然日本还无法达到这种程度,但我认为,只要有机会,就应该充分发挥这种能力。只不过——都怪我这次太幼稚了,反而把事情搞砸了。”
  后来他连声音都颤抖了。
  “但直也不这么认为。他满脑子都想着逃避。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遇到很多不好的事,他的这种能力让他经历了太多不愉快的事,让他无法继续待在家里,工作也维持不了多久,经常为钱发愁,居无定所。我第一次遇到他时,他身上只有几个硬币,也没有工作——他正苦恼着不知该怎么办。‘干脆死了算了,只要死了,就可以和这种能力一刀两断。’我听到了他的想法。当时他靠在书架上,脸上的神情好像真的快死了一般。”
  我想起织田直也那张消瘦、没有血色的脸。
  “他工作都干不久,因为他经常扫描周围的人。他在便利商店工作时,有一天晚上,收款机里的钱与账目不符。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脑子里想东想西的。直也那个样子看起来好像生病了一样,学校又爱去不去的,所以很容易受到怀疑,但是大家都不明说。即使别人不说出来,直也也听得到,因为那些声音会灌进他的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这种事,他就再也待不下去了。不是被别人遇走,是直也把自己逼走的。这种事一再上演——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那么,不扫描不就好了?”
  “当然,”慎司有点不太高兴,“只要能克制住好奇心就行了。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直也比我更难。他的能力比我强多了,我刚才也说了,他缺乏一个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人。从一开始,他就是孤独的.至今,他仍然没有学会控制这种能力。他驾驭不住这种能力。”
  开放的状态。我想起了这句话,不禁浑身打颤。
  “那很可怕。每天都过得很辛苦。我希望自己能帮他,但什么忙都帮不上。”似乎难以启齿似的,慎司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告诉我.他曾经花钱买过一次女人。”
  我大吃一惊。并不是被买春的事吓到,而是我可以猜到事情的发展。
  “你应该可以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吧?我看你的脸就知道。”慎司挖苦地笑着,“虽然直也笑着告诉我这件事,但我眼前一片漆黑。因为在他做那件事时,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心里都在说,啊,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慎司用力地甩着头,不停地说着“讨厌讨厌”。之后突然闭了嘴,停顿片刻之后,又开了口。
  “结果,他说他再也做不下去了。他还说,光是这种欲求得不到满足他就会早死。”
  我来想说一句潇洒的话打发过去,却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切未免太血淋淋了。
  “他还警告我,最好也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他说,这种时候,人内心的想法绝对假不了,不可能每一次都会令人满意的。”
  “应该……是这样吧。”
  我心中的疑问就像回力标一样,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又转了回来。他们到底会过什么样的婚姻生活?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正因为不知道,才能保持平常心,生活才得以过下去。
  “像他那样,根本没法谈恋爱,我也觉得自己没法谈恋爱。而且直也人太好了,无法狠到去作奸犯科。”
  “所以我很担心他。”慎司突然提高声音,“我不是开玩笑,照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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