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 作者:叶知萦(潇湘2012.8.7完结)-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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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敏感的孙儿依旧疑惑不信,言虽平和,但隐藏其中的真意,是良善的好意还是失望的补救?他不能确定。
“连祖母也认为儿臣恶劣难教,需要借他人之手强谏疏导?”
骤然的宣布让君傲然惊愕,触中他最在意的痛处,心中苦涩顿生。连至亲也开始对他灰心失望了么?长期蛊毒的侵袭,发作时自尊屡屡受损,如今使他变得敏感脆弱。最终,还是选择认定祖母言中之意属后者。
“怎会呢?哀家只是贪爱她的胆识,见着好的就忍不住替陛下招揽。”
老太后若无其事的安慰,借着自己的亲切安抚他忽然竖起的硬刺。
“祖母,儿臣不需要。忠臣良师,朝中都有。勿需一个区区女子指点。”
即使猜疑消除,依旧毫不犹豫就出言反对。
“良师不嫌多。多几个得力帮手替你分忧消难,陛下就不必事事亲力,过耗心神。冬雪虽是女子,但处事待人自有令人佩服之处,陛下方才也肯定了她的为人。”
似乎早知他会排斥,老太后反驳的理由信口说来,毫不费力。
“辅助之人可以另选别人。祖母不是教儿臣要及时排解烦忧么?为何在儿臣倍感心疲之际,反派一个令人恼的她来将儿臣困固得更紧?”
隐约中,他心知辩驳不过,情绪开始隐隐作崇。连日来,那个殿上吹熄蜡烛,还理直气壮胆敢出言顶撞的女子,跪在殿上从容辩答的身影,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心中时而冒出莫名的熟悉;时而想起她大胆顶撞的那番刺耳言辞;时而恼恨她自以为是的辩解……因为这个不时闪现的女子,他的心情变得混乱不静。
“她是难得的好女子。是恼是喜陛下心中理当清楚。何况,冬雪的提点不是困固,是诚心的帮扶。能得她的帮扶,陛下不该心有抵触。”
知他开始情绪化,老太后及时的压来一句,堵了他将起的张狂。
“祖母——”
他还想争辩,只是发觉已无辩言。只因祖母的话里,有着令他忍不住的莫名诱惑。那个恼人的女子,大胆的在勤政殿上吹灭烛火;居然还说出一番刺痛他心的话,驳得他哑口无言。但那番从容的辩词,一早入了他的心,何况她还是那日温善歌唱的人。
“好了,哀家是开玩笑的。一个小小宫人,安有资格成为陛下的老师?哀家是见她善解人意,遣她来你身边,帮着安和他们谨慎行事。你大可将她视作一般闲人。哀家是觉得她心思巧妙,当真有为人良师的资质,才故意戏说。日后她的话若不中听,陛下大可把她遣走。哀家相信陛下不会因一时气恼,将美好之人错过。哀家要走了!哀家会跟冬雪说一声,让她明日正式过来。还请陛下多加包涵。”
趁着他犹豫之际,老太后意有所指的说了一番,便站起身想着离开。
祖母的话让他堵塞难解的心结恍然松动了些,虽依旧不能及时消解,但却让他不再感觉闭闷在死角。沉默的思索了片刻,他突然将心事抛下,抬头喊住了已经起身的祖母。
“祖母,儿臣陪您一同去,可好?”
目见老太后有如此兴致,君傲然极有孝心的提议。虽然心事未解,尚有犹疑,但隐约中依旧有一丝他摸不透的情丝在诱惑着自己。他也想去看看,那片早被他荒置的地方,为何值得祖母如此赏识?
“下次吧。几个丫头已经在那里等着。你若去了,定吓得她们玩不开!”
说完,挥挥手,由着殿门处等候的人扶着手,走出勤政殿。
☆、047弃拙从善
吃尽美味佳肴,听尽人间美曲,收揽世间珍宝……好像是每一位君王享有的特别权利。冬雪不知道这样的享受,是殷帝独有,还是明砚朝作为犒劳君王辛劳的先例。
每日里,承平殿的膳桌上总是极尽所能的呈上味道浓厚的珍馐佳肴。在君王坐下安享美食之刻,极富才情的乐师舞娘就会带来悦耳动人的笙歌燕舞。
然而,立在他咫尺的身边,冬雪能很清楚的察觉到他面上细微的表情。虽然面前摆满了色香俱全的珍馐佳肴,但他并无尽情享受的兴致。冬雪不止一次留意到他手执筷箸的犹豫,然后勉为其难的下箸。
承平殿上的笙歌燕舞,虽然她不知道殷帝是否当真喜欢欣赏,但他每次用膳完毕就会毫无停留的走出歌舞升平的承平殿。喜欢独自立身在清静的庭院里,时而对着暮日长望,时而闲适的踱步。
身为近侍,理当细心照料君王的起居,让他过得安心舒适。这一切,早有专门的人负责,轮不到挂名随侍的冬雪。每日,她静静的没入殷帝身后的那群侍从里。
不知是受老太后嘱托,还是感觉她一直的沉默低调已经招人非议,安主事突然找上她。说殷帝日日熬夜,不得充分休息,近日里进食甚少。要她想想办法,莫再不急不慢。
要调整殷帝的作息,是件令人头痛的硬差。她宁愿日日不辞劳苦的跑到御膳房里熬一个时辰的汤药,再走过长长一段回头路把药以老太后的名义端过来,也不想再直接挑惹他。要改变,她只能换别的事。改善他的饮食,比起调整他的作息容易。起码食材的主导权不在他。
大暑时节,口味变得清淡,即使日日摆在面前的浓味菜肴色味俱全,依旧让人失了胃口。殷帝近日对桌前膳食的微厌神色,早落入冬雪细心的观察中。
今日,宽敞干净的承平殿上,少了往日的歌舞飞扬,显得格外的宁静舒心。征得安主事的同意,平日摆满了各色佳肴的膳桌上,在冬雪私底吩咐下,只简单的摆着数味清淡的菜肴。少了平日的腻色浓味,样样看来都令人胃口极佳。
“怎么回事?”
事先前来察看的作司丽青看见一桌色淡的菜肴,蹙眉严厉看着一旁的尚食女官。
“李作司,由着她们改变吧。食医说,陛下的膳食再不改善,恐怕对身体不利。”
安主事适时的走向作司丽青,低声替尚食女官解释道。
“可是陛下早有严令,从此不得烹煮这类菜式。若是陛下触物伤情,如何了得?”
作司丽青伸手指着案上的菜,不赞同的回道,语气里充满了对殷帝的维护。
“现在已是酉时三刻,不会有事。让她们试试,若是不行,就点摄神香。”
安主事干脆的说道,突然的果断全然不似往日护主至深的他。刚刚说完,作司丽青尚未来得及反对,明殷帝已经负手走进承平殿,大步走来。作司丽青连忙恭敬的退开食案,立在殷帝身后,忧心的看着案桌上一盘清蒸鲜鱼。
“今日菜肴样样可口开胃,陛下请放心享用。”试膳的女官恭敬的将筷箸递过。
今日君傲然心情莫名舒畅,看见一桌赏心悦目的菜肴,没有丝毫作司丽青想象的不悦。手执筷箸尝了一口,很合胃口。于是忍不住再添一口,自在的吃了起来。忽然,身旁的空座被人不问自取坐了下去。
“你怎么又来了?”
君傲然挑眉看着径自坐在旁边的殷平侯。被瞪视的人若无其事的举箸夹菜,自在的吃着,尝了几口佳肴,才托着腮慢悠悠道:
“来诉苦啊!替你辛苦找到的名医,因一句‘信巫不信医者不治’,被君夷安冠上诋毁巫族的罪名,抓进了牢房。估计你解毒无望了。”
身中蛊毒的事,一直是君傲然最在意的事。能不提及,便故作不知。他淡淡一笑,夹了一口菜径自吃着。
不知夹到了什么,筷子含在嘴里便顿住。面上忽然泛起无限悲伤的神色,眼底似有孤单,像有失望,还有伤恨,更有隐隐的怀念。仿佛美好时光不会再来,就算重来,也变了质。
察觉体内有股熟悉的躁动,即使心中复杂的情绪翻腾着,君傲然仍记得努力去压制,艰难的吞下梗在喉间的愤意,他淡淡的问:
“今日布置菜色的是谁?”
殷帝莫名的一句,让尚食女官一时不知其意。作司丽青心里扑通一跳。
“回陛下。因近日暑气日长,冬雪女官吩咐御膳房尽量准备清淡菜肴,御膳房觉得合理,才将菜色大作变换,望陛下喜欢。”
安主事恭敬的上前,替尚食女官回答道。
蓦地,作司丽青注意到殷帝手执筷箸的动作在缓缓变化,隐隐中感觉相安的气氛即将打破,忍不住偷偷瞄了瞄立在角落里的冬雪。
如此不动声色的细微动作,冬雪看到了,主动的上前,恭敬的垂首听话。
君傲然听见熟悉的名字,只是抬头淡淡的扫了一眼。不知是全力压制体内流窜的乱气以至无心他故,还是其他缘故,竟失了近日想再见她一面的好奇。
“殿上的歌舞,也是你吩咐撤去?”
他人尚在疑惑中,君傲然又趁人不意的问一句,语调中毫无温色。
“是的,陛下。”
以为他会直接追究她擅改菜色之事,不料他竟连带另一事宜加以质问。他果真是介意殿上歌舞的。冬雪心一顿,随即平静的将意外的停滞化开,心底漾起了微微笑意。根本不知,这一刻努力压制情绪的他,这句极力平淡的话说得多么辛苦。
啪一声,殷帝蓦地放下手中的筷箸,清而脆的声音有点刺耳,守候在一旁的宫人听得惊心。
笑容惊收,冬雪吃惊的看着他,只有向来最无所谓的殷平侯古颐,仍然自在的吃着。
“擅作主张,你可知罪?还是嫌上次的惩罚不够?”
始终,努力的克制仍然斗不过强大的蛊毒。莫名的讨厌眼前女子自以为是的关顾,君傲然决意要计较。威严之色,渐渐聚拢,让退至一旁的尚食女官,隐隐生怕。
“奴婢身为近人,自有职责替陛下剔去不良事物。”
没有认罪,却也不公然否认,冬雪只借着合理的解释替自己澄清。丝毫没有因他明显的责问而畏惧,忌惮。
“不良事物?那是孤每日早已习惯的膳食和歌舞,何处不良?”
蓦然间,殷帝的眉色间现出了陌生的神色。
“陛下,五味令人口爽,五音令人聋。淡五味,绝五音,方能体会最纯致的味色。”冬雪温善的说道。
“既然五味盲人,五音聋耳。孤更当以身尝试五色五味的羹肴,把握美食惑人味觉的度,及时制定政令教化万民,教导众生饮食有度。”
狡狡之言,让认真相劝的人为之语塞。他果然是有意为难她!受蛊毒干扰的人根本不知自己的接驳多么狡猾无赖,目光咄咄逼人的盯着眼前的人。那刁钻任性的神色,令他宛若故意挑事的纨绔子弟。
冬雪悄悄抬眼,看着如此陌生的他暗自皱眉。
“那陛下可曾掌握其中的度?”
没有让他得意多久,殷帝话音方落,她就毫不留情的直问一句。不依不饶,一改往日恭敬之态。既然明知他是故意,理当要认真对待,方对得起他的刁难。
“尚未。还当多加练习,而你却擅自撤去歌舞,换走菜肴!”
话锋一转,似要问罪。他说得认真严肃,煞有介事。一旁熟知他往日良好性情的人心中清楚,这只是蛊毒作乱的表现。因为如此任性的刁难,绝不属于向来仁善自持的殷帝。冬雪安静的听着,心中暗自一叹。
“既是未得,可知陛下心力不在此,理应弃拙从善,将如此重任交与擅长之人。”
掷地有声的话语,经由她温善的语气化去了该有的激烈刺耳。字句间只剩纯粹的情理,让人失了追究问罪的理由。想跟她以理说理,纵使是睿敏智慧之人,依旧敌不过她井井有条的情理合击,让人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作罢。迷乱中的君傲然更不例外,为此恍然回了神,恢复了一刻的清醒。
出言大胆,没有分毫顾忌,直击要害。这是她自小修得的胆识,即使面对君王,也依旧如此。然而调至殷帝身边,早已习惯了遵从规矩,安分守己。
人前的她,是个安静少言做事勤快的宫婢。此刻,深藏内敛的光华,竟在无意间倏然绽放,让人情不自禁的对她刮目相看。一直在吃菜的殷平侯古颐,忽然停箸看向神色平静的她。
☆、048 狠毒的母亲
“呵,你就是那个唱歌、吹烛犯君的冬雪。独孤冬雪,你犯大错了!”
古颐眼角带笑,盯着冬雪,满面兴致的问道。
冬雪闻声,转移目光,不解的看了看神色淡定的殷平侯。
未等她决定是否开口,对方很快便善解人意的告诉她:
“你们的陛下不想吃菜思人,想起他的母亲,生怕安静会牵动思母的情绪,明令说明每日菜肴越浓越好,殿上笙歌越吵越棒。你居然违逆圣意,挑惹事端,甚至以放肆之言顶撞陛下,你死定了。”
殷平侯坏气的朝冬雪眨眨眼,回头举起筷箸朝案上一盘清蒸的鲜鱼指了指,看着君傲然存心说道:
“君傲然,听说你上次中蛊,就是吃出来的祸。怎么还敢吃这个?”
爱开玩笑的人当真不知殿内众人避忌恐惧的是什么,专挑着大家向来最忌讳的话题。
好不容易恢复一刻清醒的人,经此一句刺激,蛊毒再次不受控制的冒窜而出。君傲然看着那盘刚刚夹过的鱼,忽然目含悲怒。哗啦一声,满桌的菜肴蓦地被他愤怒一翻,尽数掀落在地上。
殿上众人一震,除了作司丽青、安主事,其他守候在旁宫人纷纷跪地,惊慌的伏首。作司丽青宛如惊弓之鸟般伸手抓过身后宫人捧在盘里的摄神香。冬雪自知脱不了干系,与众人一同跪下,低着头,藏下眼里的痛惜。
“喂,你们怕什么。蓝玉不是说,酉时一到,他的毒就发作不起吗?别怕,最多挨他两句无理取闹的骂。”
殷平侯捧着自己抢救及时的一碗菜,一边津津有味的继续吃,一边斜眼瞄着作司丽青安抚道。
“君傲然,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小心点。怎么发这么大脾气?这可是你往日最不齿的恶劣行为。”
殷平侯古颐满眼可惜的看着浪费一地的菜,言词正经的说教一番。丝毫不把神色不对的人当作病人来眷顾呵护。显然不知自己随意的玩笑,将会对殷帝造成多么严重的刺激。
君傲然严肃沉默的看着满地的狼藉,呼吸变重。他好不容易控制着不迁怒于人,瞬间又无力收住突如其来的悲伤。
呜——一声低微的哭泣最终还是牵制不住,就这么突然的脱口而出。
冬雪吃惊的抬头,看见他双手捂脸,低低的哭了起来。
“统统退下!”
瞥见君傲然神色古怪的一刻,殷平侯古颐便急速喝令一声,斥退殿上所有的宫人。未听见异声的众人惊慌的退走,谁也没察觉到殷帝的不妥。
“独孤冬雪,不许走。”
冬雪静静的随着大伙起身离开,才至门口,便听得殷平侯再呼一声,喝住了即将离开的人。
闻声,她安静的转身,远远的立在门边,看着双手掩面哭泣的明殷帝,心中哀哀一叹。
为人君主,怎能轻易在人前失态哭泣?想必是顽固的蛊毒,令昔日明达仁善的君主性情难控,孩童似的哭了起来。
“独孤冬雪,此刻之事,你若多舌传了出去,本侯必令你不得好过!”
古颐厉声警告道,刚才冬雪抬头盯着殷帝的一幕,他是看到的。
“奴婢谨记,请侯爷放心。”
冬雪温声回答,心中生起一丝欣慰——陛下,殷平侯斥走他人,是要保护您在人前的威仪;喊住冬雪,为的就是要追究窥见您失仪的事。有此一心维护您的忠臣良友,再难的困境,也请您继续坚持,等着他们帮您披荆斩棘,化去险阻。
警告完冬雪,以为她会识趣离开,古颐不再看向殿门,转头拍拍君傲然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