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珍 作者:右舷瞭望(19楼原创小说2014-05-28完结)-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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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点名去见,但少时这位老人家对她多有照拂,临终一面,总不好推诿。
惊雀巷的老老少少对婚丧嫁娶很多场景早已鲜明于心,经年累月反复锻造演练,使得他们十分坦然,生与死,仿佛就是恒久时光里看一朵花绽开的片刻须臾,眼神虔诚地毫无杂念。
德珍进了门,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看了她一眼,打了招呼,继而又各自忙活去了。慧珠过来带她去婆婆床前,她缺了牙齿,一张嘴仅剩五颗齿牙,带着呼吸器艰难喘息,瘦小的身子是干瘪的,身上已经换了入殓的衣物,齐耳的发丝别得整整齐齐,她俨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德珍在床前坐下,牵起她虚弱无力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婆婆,德珍来了。”
本闭眼的老人家忽然睁开眼皮,双目浑浊,紧了一下德珍的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交代什么。
德珍会意过来,在屋子里逡巡一圈,问道:“是猫猫又淘气出门了吗?”
婆婆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
这时有知情的人进来,补充了猫猫又离家出走的情况:“那只猫已经不见好几天了,前几天你孙叔叔钓了一条鱼送来,婆婆才浇上汤汁,那猫就跳上案来,婆婆一个心急,打了一下它,它扭头就走,我看八成是不会回来了。”那人说完,又嘟囔着畜生好没良心,这才搬了屋子里的桌子出去。
德珍听明白了,婆婆拖着到此刻,想必是要等她的猫回来再阖眼吧。
“婆婆,您再等等好么,我帮你把猫猫带回来好不好?”她从椅子上起来,看着老人家睁开又闭上的眼,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她已经对付过几次那只小顽皮,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一定能将它找回来的。
德珍出了院子,远远见她家小妹妹稚巧背着书包走过来,她看婆婆家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心里已有数,双手抓着背包肩带走到德珍跟前,德珍与她说了找猫的事,稚巧便领她去复印店打印了猫的照片。德珍回家换了一双鞋开车找了个热闹的街口,一张一张派发传单。
两个小时过去了,手机响了无数次,但都不是提供猫的下落的,很大一部分来电都是为了确认接电话的是否是路口派传单的那个美女本人。但她却不能不接电话。
霓虹亮起,天开始下起漫天细雨,穿着一件绿色透明雨衣一路跑过来,先递了雨伞给她,继而打开手机应用页面说:“姐姐,有人把你和猫传到网上去了。”
德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撑开雨伞,拉过妹妹穿过人行道往自己的车跑去,至于其他的,她哪里顾得上。
回到惊雀巷西巷口,将车停妥,手机又响了,稚巧翻了个白眼,推开车门下车,德珍接起电话,又是无谓人士的求证,她这时心头已有火气,只强忍着不发,耐着性子与对方讲道理:“先生,那只猫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无聊会导致我接不到那个最重要的电话?”
对方讪讪的道了歉,挂了电话,德珍推开车门,雨幕里只见稚巧正被一个陌生中年男子拽住手腕,德珍快步走上前,只听稚巧扭曲着身体呼叫:“你松手!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男人却迫切地证明:“巧巧,我是爸爸啊,你不认识爸爸了吗?!”
德珍顿时愣住。
如屑怎揽,风起缘散(二)
十几岁的少女,已如桃李般鲜亮,长成了动人心弦的模样。在她奔波流离的童年所剩不多的记忆中,父爱颗粒无收,以至于辗转在每块骨骼每块血肉之中,偶尔纠缠记忆里的温暖,最终只被一声叹息封存。
“我是你爸爸啊。”
德珍在近处看得分明,少女也愣了一下,继而被这句话吓得嚎啕大哭。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她失控的大叫。
德珍这才知道,她原来偶尔也脆弱,只是从不允许坚强全部沦陷。她原来偶尔也泪流,只是从不允许悲伤侵占她整个生命轨迹。
男人拽着她不放手,她有些无助的看着德珍,有一些话卡在喉咙,不能说出。
德珍张了张嘴巴,眼中有个黑暗的漩涡,手微微扬起之时,一人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仲寅帛将她拉在身后,雨将他打得湿透,他果决地上前分开那对纠缠的父女,“既然当初做错了事情,就别指望一定能得到原谅,即便是道歉,也请有个道歉的样子,你吓坏她了,知道吗?!”
他像是知道一切似的,将中年男子远远地推到一边,不怒自威,极富领袖气质。
闻言,中年人怔忡片刻,再看躲在仲寅帛身后的少女一眼,抹了一把脸,沮丧离开。
仲寅帛见中年人走远了,才拉起身边两个女人,直到家门口,德珍说:“巧巧,你先进去。”
稚巧看了眼那高大湿透的男人,默不作声的进了院子。
德珍站在新刷的白色木门外,手里撑着一把纯黑色的Totes高尔夫晴雨伞,按照蘸白的说法,这是一把即使不下雨不艳阳也忍不住让人打开来使用的伞;一把在它下面会偷偷微笑的伞。这也是她父亲常用的伞。这伞如今在她手中,就说明,父亲此刻就在惊雀巷。
“你还要去哪里?”仲寅帛拉住转身要走的德珍。
隔着伞尖那道雨帘,德珍挣开他的手:“我还有事。”
“找猫吗?”他尖酸的道破,嘴角弧度刻薄。
她不过问他是如何得知的,反正他总有他的办法,她想逃跑,一方面是因为父亲在家中,另一方面,心头又有一抹不详的预感。
她看着他的眼睛,“是的,这件事很重要。”
仲寅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些日子来她的父母对他表演的温柔亲厚的确是一剂强大的迷魂药,他在爱情里笨拙,并不代表他不通人情世故,虽然暗中仍期许他们不知道他当初对他们女儿的那些作为,但那场相亲筵席,已叫他明白了他们真正的用意。
这个女人不会报复他,因为她不屑。但她的父母,却很可能恨不得他去死。
他苦思冥想一整晚,最终做了决定。
“再重要也先放一放,我需要见你爷爷一面。”
“你想做什么?”
他腮帮鼓动了一下,双眸慑人,看着她仿佛在掂量未来的份量,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要我下跪也好,认错也罢,总之,我错了。”
她冷笑,这是她真的动气的显像,“那是你的事,何必带上我。”
“为什么不关你的事?我说我错了,我当初就应该跪在你爷爷面前求他将你妹妹的骨灰给我,一次不行就跪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直到他成全位置。该死的,我当初就应该那么做!!”他失控的吼道。
德珍被他双手紧紧抓着摇晃,心里有描述不出的害怕,她不是不曾幻想过有一天他痛哭流涕后悔当初自己作为的画面,她是女人,她对伴侣的选择本身已经挑剔超过了现实的愿景,后来,她遇上了这个男人,既目中无人又不可一世,还很卑鄙,但很不幸,她就是爱上了这个男人。
如今,她终于听到这句话了,看到了他的后悔,可她为什么一点也痛快?
仲寅帛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轻微的触动,最后,她缓缓扬起眼睫,清楚分明的告知他:“你应该感谢黎阑的。”如果不是黎阑,在这有生之年,她与他或许只是素未平生。“但这也不重要了,我相信了当初你放弃我必然有你的理由,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我渐渐习惯了去接受。而现在,我习惯我的人生里没有你。”
“你!撒!谎!”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咬牙切齿。
“我没有,你不愿接受是你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静有理,雨漫天的下着,覆盖了他逆走的血流,狂乱的心跳,却浇不灭他心中重燃的爱火,自尊早已跌入深渊,“别折磨我了好麽?我心眼不好,我卑鄙无耻,我弄痛了你,我错了,我道歉!我受够继续这样活着了,看到你笑不能陪你笑,看到你一次又一次出现却不能上前拥抱,我并不铁石心肠,只是误以为我没那么爱你,你没那么重要!”
他眼神明烈,请求卑微,可她也有自己的思量。他是个聪明人,如今过往已被她父母得知,继续高贵演戏便失去了意义。她能理解这番破釜沉舟的心情,可是,她为什么要选择去接受这迟来的歉意?她忍不住就想象,如果不是父母揭穿了他的不堪,那他是否要持续对她上演恶言相向?
到底是那个艰吝刻薄的那个他是真实的他,还是这个满口慌乱不知所措的他是真实的他?
答案不在她这儿,相爱的错觉她不需要任何回答。
“我曾经对你说过,要我答应你参与我的人生需要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个你已经答了,现在,我不妨问问你第二个。”
“你问!”他万分迫切。
德珍放松身体,笔直地视线落在他脸上,“为什么要放弃我?”
撇开他与爷爷在其中设置的交易不谈,让她无法想通的仍然是这个问题,当初,为什么那么轻易的放弃她?诚然,不论在什么时候,他爱她都胜过她爱他,更爱的那个人却那样轻易的松开了她的手,这着实是一件让她费解的事。
在爱情里她独自一人,看了许多电影,读了许多书,但她始终不愿随波逐流地去想象那个答案。他卑劣,或者她不够好,这都不会是正确答案。
仲寅帛却被第二次被她的问题问住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放弃她?是没想象过后果的可怕吗?不是的,一开始就不是那样的。
他仍记得在这道木门外面在妹妹灵前红了眼的女人,那一瞬,他就心动了,他觊觎着这个让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回到家后对母亲开了口:“我想结婚了,妈妈。”
这个无可厚非的请求来得突兀,却是被她所迫,因为他知道,如果不了却自己的当时的念想,那就极有可能不可自拔。但是,命运对他开了玩笑,他越想避开的东西,老天却拱手将之呈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他,终究没能抵挡这份诱惑。
然而一开始也不尽然是惶恐和后怕的,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和招惹,都是走着心里的计划,他既想得到她,也想成全心愿过大的母亲,直到有一日他回了家,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鱼与熊掌兼得的计划,很可能不能实现,很可能会伤害这个女人。
但是,他那时候是做好下跪道歉的准备的,那颗从始至终未能在眼前呈现的钻戒,就是唯一的证明。那个美丽的夜晚,他们说了很多话,她像仙女一样坐在他眼前,他想拉着她的手不放,被她含嗔带怒笑为夸张,可那就是他笨拙表现爱意的唯一方式,除此之外,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如何去爱她。
后来,他们说起了知更鸟,他的手指和心蠢蠢欲动,紧接着,他会下跪求婚,然后将自己的卑鄙和盘托出,想利用她迫使岑润荩交出黎阑的计划是真的,但他爱她,也不假。至于她爱不爱他,接不接受,他愿听天由命。
是他松懈了,他应当更周密些,就不至于被小人见缝插针来戕害他才萌发的爱情,也不至于让老天倾尽诚意来试炼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放弃她呢?
是母亲的咄咄逼人吗?是对未来的隐忧与不确信吗?还是不够爱她?
如屑怎揽,风起缘散(三)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难免也有自相矛盾的时候。但仲寅帛知道,促使他放弃这个女人的原因,并不仅仅只是那么简单而已,他意图与自己的心意做个妥协,但也有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无法诉诸他人,哪怕对象是她。
他的欲言又止让德珍期待了片刻,紧接着又失望起来。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德珍转身欲走。
仲寅帛拉住她,“我难道还没一只猫重要吗?”
她的心不由揪紧,语气淡淡的,忍受着这僵持不下,“你很重要,但与我无关。”
他视线渐冷,心仿佛被针扎了一记,再不敢动弹,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他心寒,可他却总拿她没有办法,心急之下难免又暴露了自己的刻薄,“你一定要这样?你就甘心你母亲领着一个又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给你挑给你选?你不觉得累吗?”
“是的,我不累!他们再如何不好,再如何不相干,但至少不会像你这样侮辱我!”
仲寅帛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上前掐住她的脖子一块死了算了,咬咬牙,死命忍着喉头那口血,手也跟着颤抖起来,他回答不了她那个问题,事情就不会迎来转机,没有转机她便不打算回心转意,这要叫他如何是好?
德珍挣开他,冷着脸放弃跟他做继续无谓的纠缠,然而才与这人擦肩而过,就见他伸手要去推爷爷家的木门。
“你想干什么!”她飞快的制止他。
仲寅帛语气森然,“既然你的父母与长辈全部都知道了我当初的作为,那我也不必再强忍着了,你不肯原谅我,无非是因为在他们面前下不来台,好,你没办法解释,我去解释!”
他的话说地并不全错,但,“你不能进去,我不允许你进去。”
“为什么?”
她垂着眼不去看他,“我的自尊在那里。”
是的,她的自尊在这道门内,里面关着她所有的脆弱和软肋,她没办法让他进去。
仲寅帛顿住身形,她的伞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雨水迅速浇湿了她的脸,她的衣。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是这样瘦弱。一年前那个站在画前俏皮捉弄他的女记者是健康而美丽的,然而如今,风穿过她的侧肋,仿佛能将她托起。
是谁夺取了她的血肉,他心里有一个答案。
德珍亦看着他,雨幕里的这个男人为她开启过一道未知的大门,她还没将脸凑过去将里面的风景看个仔细,他便无情的关上了那道大门。
很多人都想回到过去,以为那才是美好的黄金时代,恋旧的人将这样的话说过无数次,可是,回到过去又能怎样?想改变什么,又能改变什么?仔细论证起来,这都是无稽之谈。
于是,她转而憧憬起了未来。这个男人又倨傲又无情,但他或许才是她真正人生的开端。彼时他做尽了急功近利的本能之事,他以为她是豪门中寻欢作乐的女子,将她扑倒不给解释,他不像她的祖辈兢兢业业风雅长情,也不像她的父辈温柔体贴八面玲珑,更不像她的兄长执拗但敢作敢当。他不像她所认识的人种的任何一个,他对她拥有最真实的需求。
他爱她,就会想要牵手、拥抱、亲吻,并倾注欲望。这些,她都能够接受,只因足够真实。她不能接受的是,这个男人带着他那英挺倜傥的皮囊自然无阻地走进她的心,却以那样的方式放弃了她。
或许,她更在意的是,她在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中可悲的位置。
至于结局,从来没有新意。他有他固有的骄傲,她有她不能做的退让,一开始对彼此的定位就已南辕北辙,一路下来的那些索取、占有、揣摩、算计、和不甘,一点一滴淹没了爱的初衷,如今只剩下疲惫的周旋与无意义的斗智斗勇。
仲寅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尽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