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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麻绳街6号 作者:如斯少年(晋江2012.7.20完结)-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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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要先将小米粥熬好。妈还在上班,在附近一个厂子里加工包装盒,要深夜才能回来。小琴一天到晚就知道饿,又不会自己煮饭,手不小心放在火炉上,疼得只会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还要她过来抹红药水。小晨吵着要喝酸奶,她看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纸票,沉思片刻,转身走出院子。
  
  她还记得上次没有答应,身上的鞋板印子过了多久才消。
  
  “你个作死的!想虐待你弟弟啊!我要你好好照顾小晨你都听狗肚子里去啦?你也不想你爸就这一个儿子……”
  
  小晨可是他们家唯一的种。她吃了他们南家十几年的饭,不能当个白眼狼!
  
  这话她从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她妈从小就在她耳边嘱咐,当初她爸去了的时候,要不是为了南家唯一的骨肉,那她也就早跟着走了。所以她们姐妹三个能有吃有住地好好活着,能不像二号楼的茄子花那样在舅舅家被打被骂,这全都是因为小晨!所以她妈从小就嘱咐她,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小晨,千万不能当白眼狼,千万不能当白眼狼!
  
  仿佛这样想着,看着从小被百般呵护的弟弟,心里能好受些吧?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南袖便像毒瘾一般拼命地催眠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能当白眼狼,不能当白眼狼……
  
  过了好些天小庄终于回来了。隔着夏日融融的阳光一眼望过去,他似乎又清减了不少。下午,两人回到狭窄的小阁楼上,小庄正抱着碗喝排骨汤,楼下,是缝纫机噼噼啪啪的声音。
  
  庄姨家里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都看得空荡荡的,各处被影子填满。南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那些家里的东西来,可庄姨总不肯收。有一次她趁庄姨不注意,将一盒皂粉放在了抽屉里。
  
  第二天,就听见她妈掐着腰踮着脚站在门槛上骂。
  
  南屋地势矮,房子总是又潮又阴。南袖一进去,就闻见满屋子的樟脑味。这时候,庄姨就会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窗台上的花香顺着微风飘进来,有小连翘,有凤仙花,有白玉兰……
  
  小庄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长裤,可她却总是看到他在喝排骨汤。排骨,是上好的排骨,上面零星飘着几颗枸杞子,散发出浓浓的药香。
  
  南袖喉咙咕嘟咕嘟直响。她想不出自己几个月没吃肉了。小晨气血虚,每天早上要炖半碗牛肉汁喝。
  
  小庄看她眼睛直直的,就将排骨汤推到她跟前。
  
  南袖摇摇头。“你喝吧,我不饿。我家里买了两只鸡腿,一会儿吃不下,我妈又该骂我了。”
  
  小庄又推了推。“我饱了。吃多了积食,对身体不好。你帮我喝了好不好?”
  
  南袖舔舔下嘴唇,突然抬起眼看着他:“都说不喝了,你还非让我喝!那我可就喝了啊!”
  
  小庄点点头。
  
  南袖抑制不住眼睛里的笑意。她端起碗吹了吹,问道:“小庄,你这些天去哪儿了啊?”
  
  “去城里。”小庄回答道。
  
  “城里?城里是哪里啊?离麻绳街远不远啊?”南袖又小心吹了口气,猛喝了一口问道。
  
  小庄点点头。“先要走七八里路,然后坐公交车,再过三四个小时,就到城里了。”
  
  南袖的眼睛突然瞪得晶亮。“那城里好不好玩啊?城里是不是很多高楼大厦啊?是不是跟电视上的一模一样啊?”城里,城里……她醉心地想象着那个遥远的地方,那个她心中真正的故乡……跟那个脑海里光怪陆离的世界相比,麻绳街简直就像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而他们,都是些早已作古的人了。
  
  时间,早把他们给抛下了。
  
  南袖突然对眼前这碗排骨汤失去了兴致。她把碗放下,走到窗前使劲一推,“碰——”的一声,窗户开了,灰尘荡了满眼。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嘴里的湿土。而离得较远的小庄却咳嗽得更加厉害,只见他弓着腰,一声一声咳着,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
  
  南袖赶忙走上前去,心疼地帮他顺着气。楼下依稀传来一声焦急的询问。
  
  “小庄?”
  
  小庄赶忙答道:“没事儿!”随后又是一阵咳嗽。
  
  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南袖扶着窗棱,一脚跨出窗外,然后爬出去,攀到了楼顶上。
  
  她向窗内伸出手。小庄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南袖将他拉上来的时候,才知道他居然这么轻,风一吹就要飞走似的。
  
  南袖和小庄坐在屋顶上,看着饱满的阳光在触碰青石灰屋顶的一刹那支离破碎,然后在屋顶缓慢又汹涌地流动着。阳光太亮了,照得他眼睛一阵阵发黑。
  
  然后天渐渐暗了下来,天边慢慢升起一轮月亮,像一只烟头掸掉灰,发出明灭的光。夜幕,渐渐降临了。庄予淇突然笑了。人都说光阴光阴,这可不就是光和阴吗?时间一点点被蚕食,或者说时间在一点点蚕食。蚕食的是什么?是他们吗?
  
  庄予淇突然被这无边漫延开的黑暗压得恐慌。地上渐渐看不清了,他好像浮在未知的虚无中。他知道他的病快要犯了,他得赶快下去拿药。
  
  看着旁边南袖一动不动的,庄予淇侧着脸问道:“袖姐,你在看什么?”
  
  南袖伸出胳膊,朝一个遥远的方向指了指。“就那里,你看不见吗?”
  
  庄予淇揉了揉眼睛,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南袖的眼睛仍是直愣愣的。“你看不见,是因为你没用心看。你要是一直看下去,它就钉在你眼珠子里了。那个高楼,离得这么远,还能看得见,应该有好几十层吧?小庄,你见过好几十层的楼吗?反正我没见过。”
  
  小庄看了她一眼,想说他怎么没见过?他住的那家医院不久有十好几层吗?他最后咽了口唾沫,还是什么都没说。
  
  南袖就跟魔怔了似的。她缓缓站起来,指着远方一个看不见的点说:“小庄,我以后得去那里!我以后肯定要住在那里的!”
  




☆、第三章

  那个时候她到底干了什么?南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弥漫着令人上瘾的味道,比罂粟更上瘾。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擦了几遍香皂,却仿佛怎么也洗不干净!耳边,似乎还有之前那人惊恐的叫声……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她只是……南袖突然冷静下来,神思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突然蹲□,看着地上那个惨白的脸,低声絮絮道。
  
  “对不起啊!可谁叫你非要抢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抢我的?对不起啊……谁在笑?是你吗?是你吗!不准笑!你他妈的不准笑!”
  
  过了许久,她才发现原来笑的人是自己。
  
  南袖发了疯似的回忆着噩梦中发生的一切,仿佛真的上瘾了一般。太阳渐渐升起来,中午吃饭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双手攥着裙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阁楼上下来。都这个时间了,小庄怎么还不回来?
  
  记得那时候日子过得真快。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上下去了,一来自己学得也不怎么样,二来家里也没有供下去的意愿了。本来嘛,女娃儿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就算读个博士又有什么用?
  
  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一直深深埋在她的心里。那就是小庄初中毕业后一定要上重点高中的,所以她就算考上了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毕业后她便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时间越长,便越觉得麻绳街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庄。那里似乎生活在上一个世纪里,安贫守旧,不思进取,可它又连古老也扯不上。它就是那两边都不占的一个孤独的存在。
  
  每星期回家的时候她都会带些酸枣子青杏什么的给小庄吃,看他坐在小阁楼上写着作业,然后在床板上模仿着他端方清隽的笔迹。小阁楼上光线不好,长年在这里读书写字,小庄鼻子上早架上了厚厚的瓶底。只是那方框的金丝眼镜带在他的鼻梁上,说不出的书生意气。
  
  工作一年后南袖给家里买了一辆自行车,带大梁的。于是她一回到家便被嘱咐着守着他家小晨,看着他踮着脚蹬着脚蹬子,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双手像护小鸡一样围在他身边。然后等到他终于安生下来睡下后,再一个人拿着油布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泥巴点子。
  
  每次回家妈都会说她就会吃零嘴!挣的钱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她总是听不到两句便开始支支吾吾找借口出去,然后一路小跑到南屋的小阁楼里,看小庄演算书本上的物理题。
  
  每次她上楼时都会先向庄姨点头问声好,然后再看着她笑着说阿袖又来看你庄弟啦?每次上上下下,南袖也隐约发现庄家的日子过得日渐清苦了。原先庄姨手上戴的鎏金镯子——那大概是庄姨出嫁时的嫁妆——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她戴了,身上的衣服也总是缝缝补补的。而小庄他,也很久没有喝过排骨汤了。
  
  而她妈也总是有意无意对她说些庄家的坏话,然后告诫她说千万不要玩疯了!女孩子家,是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早作打算的。
  
  临近中考的日子小庄机会天天都窝在他那间小阁楼里,简直就要关起们来自成一统。南袖每次来都会带些核桃酥之类的,然后再关切几句最近学得怎么样了?每次谈到学习他似乎就很高兴,瘦削而青白的脸也终于现出些光彩。只是庄姨好像从来都对他的学习不闻不问的,难道是怕他太有压力了?
  
  中考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南袖说等他考试那天自己一定会去看他的。小庄也点点头,笑得很开心。等到那天她请好了假,去超市里买了几斤凤梨酥,然后骑着自行车赶往镇上的中学。那时候学校已经开考了,有好多家长焦急地等在外面,不时地伸头向高高的铁门里探去。被这浓重的气氛影响,南袖也越来越心急火燎了。
  
  中午时她冲进学校,却并没有在约定的地点等到他。然后她又继续在烈日炎炎下等了一个下午,直到一个个考生从学校里走出来,直到最后一个考生从她眼前走过。
  
  手里的凤梨酥冒着热气,包着的油纸已湿了大片,散发着淡淡的腐败的味道。南袖看了一眼,扔进了对面的垃圾桶里。
  
  她是第二天回家才知道原来小庄前几天就犯了病,连夜被三轮车送到了医院里。她妈一边拿着针织着毛衣,絮絮说着小庄这孩子真可怜啊!怪不得总这么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用眼神撩着低头默不作声的南袖。
  
  “阿袖!阿袖!”
  
  “……嗯?”南袖从沉思中惊醒。
  
  她妈气得想拿针挑她的手,最后想想还是放下了。她低头向上看着南袖,针尖在头皮上抹了抹。
  
  “我刚才说,阿袖,你明年也就十八了吧?”
  
  “……嗯。”南袖点点头。
  
  “大姑娘喽——”
  
  南袖装作没听懂她妈的意思,趿拉着千层底的布鞋就往外跑,任凭她妈在身后一声声的喊。
  
  “阿袖——阿袖——这孩子!”
  
  南袖去的是镇上的新华书店。站在书店门口那被太阳光烧得融化的沥青路,她不自觉地钩钩脚,赶紧把鞋穿好。进入书店,迎面就是一排书。她不喜欢书,可看着也够壮观的了——小庄一定会很喜欢吧?
  
  先天性二尖瓣畸形。
  
  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可引致二尖瓣狭窄及/或关闭不全。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常与房室管畸形、大动脉错位、单心室、心房间隔缺损、心室间隔缺损、左心室流出道或主动脉出口狭窄、主动脉缩窄、法乐四联症等多种先天性心脏血管疾病合并存在。常见的症状为气急、端坐呼吸、肺水肿和反复发作肺部感染。病情严重者由于并发肺循环高压,呈现充血性心力衰竭和紫绀……
  
  这是南袖在一本书上找到的内容。真奇怪,为什么就这么短的几行字,她怎么来回读了几遍都看不懂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将近傍晚的时候她才拖着步子回到了家。进了院子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向南屋的小阁楼上看,发现那里竟又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像招魂似的,一闪,一闪。等她反应过来,竟发现自己已站在那里了。
  
  小庄正坐在椅子上,斜斜地枕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翻看着桌上的书本,一张张翻过来,又一张张翻过去,纸张沙沙地响。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南袖看着他□在半空中又细又长的胳膊,竟觉得格外的刺眼。
  
  那么细的胳膊,简直可以看见青白色皮肤上冒出的青筋,简直就像……像骷髅!
  
  南袖被这个想法吓得一个激灵。再一定睛,眼前又变成了小庄,她的那个温润如初的小庄。
  
  “袖姐?你怎么来了?”小庄仿佛才看见她,赶忙将凳子递过来,自己向后退几步,坐在了身后的床板上。
  
  南袖看着这狭窄逼仄的小阁楼,也仿佛觉得一瞬间不再是她往日嬉戏的地方了。这地方,这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半张桌子,窗户又长年不开。这里的空气,简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以前怎么会喜欢来这里的?
  
  南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本,用表情的愠怒来掩饰心里的不安。
  
  “怎么还看书?现在心里不舒服?不打紧的嘛!明年再考不就行喽?”
  
  小庄叹了口气。“袖姐,你不明白的。我这个病……治不好的。我爸就是得这个病死掉的。医生说,要治就要做手术,做手术啊,那可是要花好大一笔钱的,而且还……还不一定成功。我妈说……她说她从小把我拉吧大,能养活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还读什么书?其实我想的也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没准儿还没读出来就死掉了……”
  
  “小庄!你瞎说什么啊?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我……我不跟你说了!”
  
  南袖心烦意乱的。她被空气中这压抑的气氛绞得心神不安,心里只想着马上逃走。她正要站起来往楼下走,却不想一把被小庄给拽住了。
  
  “袖姐,陪陪我!陪陪我好吗?”
  
  南袖被这声撞得生疼,可她低头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苍白的指节,却突然生出一种恐惧。她推开他的手,说声“我妈找我有事”,便急匆匆逃下楼去了。
  
  下楼时,她瞥了一眼被黑暗所吞噬的南屋。庄姨没在家吗?似乎连灶台都是冷的。都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也不见回来,那小庄吃什么?
  
  然而这不是她该管的事了。南袖奔下楼,站在自家门槛上,看着低头把饭的妈,蹑手蹑脚地从旁边走过去,去灶台拿了一块窝头,在锅里舀了一碗南瓜饭,蹲在咸菜旁咕噜咕噜吃了起来。
  
  她妈脸色似乎不太好。吃完饭,慧慧还想出去抓萤火虫。小琴看了她妈一眼,识眼色地踢着她的屁股赶回了席子上。
  
  南袖吃完饭,将锅碗一气洗了,然后回过头看她妈不肯放过她的样子,便低着头蹲回原来的位置。
  
  她妈也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她的指甲是用凤仙花染的。早上采了墙角一大捧一大捧的红艳艳的凤仙花,在碗底捣烂了,涂在指甲上,用叶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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